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顧談雲挑眉,他拉下沈清瀲作亂的手，溫聲道：“別鬧。”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無奈。
沈清瀲用氣音道：“我哪裏有鬧，我這是在給你按摩,幫你放鬆眉毛,不然……”她笑了笑,“你要是變成了眉心刻紋深刻的老頭子怎麼辦？”
自從來了御花園,顧談雲眉頭就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聽了沈清瀲的話，顧談雲輕輕笑了一聲，眼中如初雪消融,柔軟溫和。
“若孤成了滿臉皺紋的老頭子，愛妃就不喜歡孤了？”
“臣妾對陛下的愛堅如磐石，況且陛下就算成了老頭子，也一定是個帥氣的老頭子。”
顧談雲臉上笑意款款,嘴上卻道：“巧言令色。”
‘顧談雲’在腦子裏尋找存在感：【她說的是陛下,孤才是陛下。】
他的演技取決於他想不想。
顧談雲的警惕令沈清瀲很放心，至少顧談雲不會被那個‘顧談雲’欺騙。
天朗氣清，清晨的太陽清清淡淡的很是舒服，兩人手挽着手漫步於御花園。
這天氣很適合散步，沈清瀲心中惰性漸生，隱約感到了疲憊，如果不用管其他的事情就好了。
顧談雲從寬大的袖子裏摸出道具，點了點頭。
她當時特別想一口唾沫吐到顧榮安那張虛偽的臉上，好不容易才強忍住了，這會影響她淑女的形象。
顧談雲對現在的生活很是苦惱。
她掃了一眼不遠處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的宮人們，實在找不到那個隱藏在御花園中的暗樁。
顧談雲唇角的笑意如同虛無縹緲的雲，清淡溫柔。
當然他說得沒這麼直接，而是先深情款款地表達了一番他的愛意和不舍，將她失去家人以及迫不得已入宮的原因，全部推到了顧談雲身上。他說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美好的未來努力，等他登基為皇，他就會立她為後。
“該開始了。”沈清瀲打斷了他，靈動地眨了眨眼。
她這次沒有生氣，反而笑着，看不出是認真還是調笑着道：“變成老太太不挺好的，正好白頭偕老。”
她苦惱地嘆了口氣。
她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是快要笑死。也不知道那個燕王對顧談雲說了些什麼，以至於顧談雲那麼討厭警惕燕王。
他冷言回擊道：【她看到的是我,跟你沒有關係。】
她握住顧談雲的手，微涼的感覺從手心傳遞過來。
為了防止顧談雲演戲出岔子，顧談雲和沈清瀲在私底下已經演練了幾遍。
為了多獲得一些關於暗樁的消息，防止日後有需要，沈清瀲問他：“若是那人不在御花園怎麼辦？”
沈清瀲正在想事情，驀然聽到顧談雲的聲音，懵了一瞬，才意識到他在笑她。
甚至夜晚睡在床上時，他都有種三人行的錯覺。
顧談雲的眼神有一瞬的空茫，“你……”
可是，沒有人能永遠呆在御花園。
她問過他，他把話題引向了另外一個方向，明顯完全不想提‘顧談雲’這個人。
沈清瀲嚴肅地看着顧談雲，招了招手示意他低頭，湊到他耳邊道：“拿出你最好的演技來。”
顧談雲微微一愣，順從地任她把玩他的手。
他們相伴來到御花園，是為了迷惑顧榮安的視線，引蛇出洞。
穿越來到這個世界，就不可能隨心所欲。
眼看顧談雲面上的表情變幻莫測,沈清瀲見怪不怪，必然是又跟‘顧談雲’吵起來了。
這就像你和你的老婆在過二人世界，卻有一個看不見的小偷溜進了你的房子裏,還大搖大擺地躺到了床上。
顧談雲臉上的笑意漸收。
她不知道的是，顧談雲不是不會演戲，只是不擅長在她面前演戲。
顧榮安說不會。
沈清瀲嘆了口氣，她清楚的記得她的目的。
來到這個世界，似乎……也沒那麼糟糕。
沈清瀲以前不想見暗樁，身邊總是帶着宮人，讓暗樁沒有現身的機會。
沈清瀲猜測，顧榮安的暗樁不止一個人，他們是輪班制。
腦子裏那個傢伙能聽到外面的聲音,明明沈清瀲是在跟他說話,那個傢伙偏偏要在腦子裏自作多情地回答。
“你再嘆氣就要變成老太太了。”
不光如此，那個傢伙明顯對沈清瀲意圖不軌，常常諷刺他不會追老婆，意圖說服自己,讓他出去勾搭沈清瀲。
入宮之前，顧榮安告訴她，他在宮中安排了對接的探子。他曾說過，需要她做什麼的事情，會讓宮裏的暗樁去尋她。若她有什麼重要的消息，可以去御花園。
顧談雲很快就進入了狀態。
他蒼白的手抬起，捂在唇上。
他先是咳了幾聲，隨即咳得越來越順，他無力地半靠着沈清瀲，御花園裏回蕩着他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沈清瀲失聲驚恐喊了一聲，“陛下您怎麼吐血了！”
他緊緊捂着唇，紅得發黑的血從他指間縫隙流淌下來，染紅了蔥白般的指尖，鮮明的顏色滴在潔白透明的石子上。
這血自然不是真的，是沈清瀲提前準備好的道具。不光顏色，就是氣味也跟真正的血液沒什麼差別。
考慮到顧談雲中毒了，咳出來的血應該是毒血，沈清瀲特地加深了顏色。
除非有人喝一口真正的人血，再嘗一口顧談雲吐出來的血，否則絕不可能發現這血是假的。
這世上沒有這麼變態的人。
沈清瀲心裏為自己的技術拍案叫絕，面上卻是惶恐地扶着半歪的顧談雲。
少女慌亂的用手帕擦拭，那血越擦越多。像是弄倒了紅墨水，浸濕了潔白的手帕，在上面綻放出一朵朵血紅色的花。
她半含着淚，欲落不落充盈在眼眶，“陛下！”
這凄慘的音調讓青年的咳嗽聲停了幾秒，兩人視線對上，鳳眼溫和，杏眼清澈，他們向對方的演技各自表示了誠摯的敬意。
他看似全然無力，倒在沈清瀲身上，實際上卻是暗暗用力支撐着自己的身體，保證不會壓着沈清瀲。
在遠處守着的王公公幾步衝過來，他扶起軟軟無力靠着沈清瀲的顧談雲，顧談雲略有遺憾地離開了沈清瀲溫軟的懷抱。
侍衛們匆忙離去，去尋御醫。
宮人們合力將顧談雲扶到輦車上，上了輦車，顧談雲看似撐不住，閉目暈了過去。
沈清瀲、王公公和一眾宮人守在一旁。
他的面色慘白之極，像是已經放光了血，蒼白的顏色在陽光下白得透明，竟隱約透出一種神性來。
沈清瀲的目光在他的臉上掃過，這回真嚇到了。
他是不是演得太真了？該不會真的出事了吧？！
她顫唞地伸出手，沾了點青年蒼白唇角的血，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完蛋，聞起來怎麼這麼像真的血？！
要不，嘗一嘗？
沈清瀲想了想，放棄了這個變態的想法。他用了她準備的道具，如果他真的吐了血……真血假血混在一起，她也嘗不出來。
王公公驚悚地看着沈清瀲的動作，眼看她聞了聞血，竟像是打算品嘗的樣子，嚇了一跳。
清妃娘娘該不會是瘋了吧？！
陛下、娘娘一個病，一個瘋，這可怎麼辦啊。
王公公捂着臉小聲哭了起來。
沈清瀲心思已然全部放在顧談雲的身上，她緊緊盯着顧談雲。他早已閉上了眼睛，眼皮底下眼珠子快速滾動着。
他看起來很痛苦。
沈清瀲愈加心驚膽戰。
她一隻手試探地摁在他的脈搏上，另一隻手輕輕戳了戳他，像是在對待易碎的玻璃製品。
青年的指尖在隱蔽的地方，勾了勾她的手心。
陰涼的溫度，勾得掌心痒痒的。
沈清瀲的杏眼猛地瞪大，只一秒，又恢復了先前擔憂惶恐的神情。
還好是假的，嚇死她了。
侍衛背着兩個御醫，很快就趕了回來。明明跑的是侍衛，侍衛氣絲不亂，兩個長須老者卻是上氣不接下氣。
這兩個長須老者她記得，前段時間，她去太醫院找醫書的時候，遇見過他們。
一個老者慈眉善目仙氣飄飄，一個老者看起來就很鋒利，像一把開刃了的刀。他們看起來極為正派，看不出對罵的時候詞彙那麼多。
情況緊急，沈清瀲、王公公走開，給兩位老者讓開位置。
兩位老者沒有發現眼熟的沈清瀲，一左一右站在車輦旁給顧談雲把脈。
顧談雲不是真的毒發，把脈自然是把不出什麼。
兩人的眉頭緊緊蹙着。
王公公在一旁急得不得了，看兩位御醫具都一臉凝重，腿都嚇得站不住，身體的力量全壓在車輦上。
“陛下怎麼樣了？”他沒忍住問了一句。
那個慈眉善目的老者首先說了話，“陛下毒發了。”
另一位面目鋒利的老者疑惑地看向慈眉善目的老者，慈眉善目老者一臉悲切地看回去。
兩人眼神交流一番，面目鋒利的老者驀然意會，他點頭，用行動贊同了慈眉善目老者的話。
王公公徹底軟了。
沈清瀲在一邊看着，為了演技真實，她和顧談雲沒告訴王公公裝病的計劃，此時卻是有些不忍。
她安慰道：“陛下一定會沒事的。”
“對對對，陛下可是真龍天子，一定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王公公一直念着會沒事的。
兩位老者這才發現了沈清瀲，他們總覺得在哪裏見過清妃娘娘，她的身形很熟悉。
沈清瀲沖他們點頭示意。
彷彿電光火石劃過，他們想起來了！
沒想到那日的小宮女，竟是清妃娘娘，還好清妃娘娘心胸寬闊，沒有跟他們兩個老頭子計較。
除了沈清瀲和兩位老者，沒有人知道顧談雲現在是在裝病，眾人火急火燎將顧談雲送回了養心殿。
祈禱的祈禱，煎藥的煎藥。
沈清瀲坐在床邊，緊握着顧談雲的手，做足了關切的模樣。
王公公則是站在床前抹眼淚。
她嘆了口氣，為了計劃，確實是對不住王公公這個老人家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