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與文明同壽
坐榻上的李玄霸垂着頭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
坐榻前的李世民低着頭看着弟弟頭頂的髮髻。
兩人沉默許久。
李玄霸挨不住沉默,抬頭擠出笑容道:“我還以為哥你會嚎啕大哭。”
李世民神色恍惚:“我……哭不出來。”
李玄霸嘴唇動了動,雙手使勁砸了一下腿,眼眶通紅:“我很努力了!”
李世民伸出手,又將手縮回去:“哥哥知道,知道……阿玄很努力……”
李玄霸抹了一把臉,又擠出笑容:“不知道這夢的時間有多長,我們抓緊時間。”
李世民連連點頭:“好,好……讓一讓。”
李世民像小時候那樣擠上了坐榻,和李玄霸挨着靠着坐着。
“哥,首先我要向你道歉,我背着你去算計李元吉,導致了這次的事。”
“啊?你算計李元吉做什麼?”
“因為這傢伙必須死!”李玄霸眉眼間透出一股戾氣,“不藉著楊廣的勢殺了他,等父親起兵后,我們就不可能動得了他。”
李世民道:“好吧,或許是這樣,但為什麼瞞着我?”
李玄霸抱着手臂道:“因為哥年紀還小,不能承受兄弟相殘的痛苦……哎喲。”
李世民伸手給了李玄霸一下,道:“哥哥我沒有這麼脆弱。從頭把你……把這件事詳細說一遍。”
李玄霸點頭。
他首先從那一步雖然是閑棋,但一定會發揮作用的計謀說起。
李玄霸原本以為父親會嚴加管教李元吉,若管教不成,就會對李元吉徹底失望。
沒有父親的支持,李元吉就對他和哥完全沒有威脅。
誰知道父親的“嚴加看管”如此粗暴,李元吉越發危險,父親還又被李元吉的表象迷惑了。
發現李元吉越發朝着反社會人格發展,李玄霸花了許多年,終於下定決心,要借勢除掉李元吉。
這是李玄霸第一次主動害人性命。
“我這個計謀,靠的是信息差。在家裏人看來,我們和二表兄關係很親近,又素來講義氣,如果二表兄向我們託孤,我們一定會照做。”
“但在楊廣和其他朝臣眼中,二表兄成為太子之後,朝中大臣沒有不奉承討好的,只有我們繞着二表兄走。二表兄當了這麼多年太子,我們僅僅與他見了兩次,這兩次還都是他主動來尋我們。”
李世民道:“所以在皇帝和朝中公卿眼中,我們反而是與太子最不親近的人。”
李玄霸點頭,繼續道:“再者,他們不知道二表兄還是齊王時,府中就幾乎被楊廣滲透成了漏子。”
李世民嘆氣:“二表兄被立為太子后,皇帝更是對二表兄嚴加監視。且皇家子嗣本就珍貴,每一個孩子都有記載,外室子也不例外。沒有人比皇帝更清楚二表兄有沒有一個七八歲的私生子。但阿玄,你怎麼知道李元吉真的會去誣告?”
李玄霸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丟了這個誘餌,如果李元吉不上鉤,就說明他命不該絕;如果李元吉上鉤,那就是他先有害人之心,我是正當防衛。”
李世民又給了李玄霸腦袋一下,無奈道:“如果你把這件事告訴我,我和你意見一致。以後不準瞞着我。”
李玄霸道:“好,下次一定不瞞着你。”
下次……
兄弟倆眼神同時一黯,又同時默契的跳過這個詞。
李世民道:“以你的計謀,你本應該很安全,出了什麼意外?”
李玄霸按了按眉間,道:“第一件意外是李建成被丁郡丞詢問后,口不擇言說都是我的錯,幫我認罪了。丁榮放他回太原郡,軟禁了我。”
李世民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握緊:“他瘋了嗎?這種事難道不是先否認?!”
李玄霸道:“丁榮用族叔的事激勵他‘大義滅親’。”
楊堅篡位前夕,梁州刺史李璋聯合趙王宇文招,試圖殺楊堅救北周。
李璋的侄子李安向楊堅告發李璋,大義滅親。李璋身死,李安和兄弟李哲都加官進爵。
李璋和李安的父親李蔚,與李淵的父親都是親兄弟,西魏大柱國李虎之子。
丁榮用唐國公長輩舊事說動李建成“大義滅親”。
私藏太子私生子並不能算謀逆,陛下大度,不會牽連。如果李建成能大義滅親,唐國公和李建成說不定還會被皇帝嘉獎,就像是李安和李哲被隋文帝重用一樣。
李世民經李玄霸提醒,才想起長輩的這件舊事。
他譏笑道:“如果大義滅親,他不僅會無事,還能除掉我倆這個眼中釘。唐國公府中就無人與他爭鬥了。”
李玄霸沒回答。他不知道李建成是否有這個心思,還是單純嚇破膽,但李建成拋下他逃跑是事實。
丁榮告訴李建成,可將這事透露給自己,但李建成反而瞞着更緊。
或許李建成以為丁榮是在考驗他對皇帝的“忠誠”吧。
李玄霸道:“歷史中李建成也會丟棄兄弟。父親本該在幾年後才成為太原、河東慰撫使。他仍舊如現在一樣,自己帶着你在太原剿匪戍邊,讓李建成帶着李元吉、李智雲在河東結交英俊。”
李世民挑眉:“他把小五丟了?”
李玄霸道:“是啊。歷史中說,因為小五年幼,所以他沒有帶走小五。小五遇害時年僅十四歲。”
李世民哼笑:“小五和李元吉同年,有多年幼?且小五很小就展現出騎射的天賦,十四歲的少年都能參軍了,只要給小五一匹馬一張弓,小五自己就能逃回太原郡。”
李玄霸淡淡道:“或許小五當時正好生病了?”
李世民諷刺道:“誰知道呢?說不定他是把小五交給隋朝官吏,換得自己離開。怪不得你從小就討好他,你是擔心自己被他丟掉啊。你早告訴我,我絕對不會讓你單獨和他處一地。”
李玄霸在心裏道,這不是怕你承受不住嗎?
李玄霸轉移話題:“雖然有點出乎預料,但我也做了預案。以我在河東的影響力,和在丁郡丞那裏積攢的好感,丁郡丞不會對我動手,只會等楊廣的旨意來。而楊廣的旨意肯定是站在我這邊。大業四貴都與我交好,裴蘊也收了我許多錢……”
李世民打斷道:“皇帝更是收了你無數金銀財寶駿馬獵鷹。他肯定信你,不信沒有證據的李元吉。”
李玄霸點頭。
他嘆了口氣:“我以為自己算無遺策,但不知道從哪冒出一隊人冒充楊廣派來的人,放火殺我。”
李世民身體一顫。
李玄霸安慰道:“放心,我沒事。你知道你弟弟我有多謹慎,從來不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別人身上。雖然我確信丁榮不會殺我,我還是準備好了逃跑的手段。我與珠娘、小五和士信成功坐船逃跑,現在在瓦崗寨……”
李世民雙手在腿上猛地一拍:“瓦崗寨?我馬上就來!”
李玄霸沒好氣道:“我一出事,你被所有人盯着。你來瓦崗寨,是坐實謀逆嗎?如果我無事,病好之後就會自己回張掖來找你;如果我真的病逝,我已經告訴珠娘和小五,帶着我的骨灰回張掖尋你。你現在立刻去找楊廣澄清,然後迅速回張掖等我。”
李玄霸摸着自己胸口:“我也是倒霉,好不容易熬過了所有意外,以為自己能逃過死劫了,誰知道燒退了之後心臟出問題了……唉。”
李世民轉身攥緊李玄霸的手臂:“什麼死劫?”
李玄霸苦笑:“哥,你應該早就猜到,我看到的未來中,我沒能活到唐朝建立。歷史中,我本來就會今年病逝。”
李世民問道:“為何不告訴我?你如果告訴我,我絕對不會讓你獨自到河東郡。”
李玄霸歪頭笑道:“如果老天不是非要殺我,以我的佈置就絕對不會死;如果老天非要殺我,那麼我就要最大限度地利用我的死,為我們的未來鋪路。哥,就算我只能活十五六年,我也想青史留名,留下一個讓後來者仰望的名。”
李玄霸拍了拍李世民攥着他手臂的手背,示意他哥鬆手。
“我想活。”李玄霸道,“知道我的既定壽命后,我就從未停止過戰鬥。”
“如果能活過今年最好,如果肉/體註定在今年死亡,那麼我的名字也要在這個時空的史書中活下去,活得長長久久,只要後世人想起大唐,就要想起我。”
“這也是一種活下去。”
李玄霸嘆氣:“但哥你肯定捨不得我以自己為誘餌施展計謀。”
李世民的聲音很冷靜,冷靜得不自然:“嗯,我捨不得。”
李玄霸聳肩:“所以,我不告訴你。”
李世民道:“你是找揍。”
李玄霸笑道:“如果能再見,我讓你揍,這次絕對不找母親告狀。”
李世民抬起手,給了李玄霸腦袋狠狠一下。
李玄霸抱住頭道:“總之,現在我們在瓦崗寨,魏徵和王薄幫我們隱瞞身份,我們很安全。當我不再是珠娘和小五的累贅后,他們立刻就能啟程去張掖。所以別來。”
李世民道:“你不是累贅。”
李玄霸搖頭笑道:“我現在就是累贅。”
李世民堅持道:“你不是累贅。”
李玄霸道:“你說不是就不是吧。哥,別來。想想父親母親小五,想想觀音婢,想想我的珠娘。如果你現在被認定和賊帥有往來,我們所有的謀划就落空了。你是我的主公,請不要任性。現在大隋氣數未盡……”
李世民打斷道:“我知道現在大隋氣數未盡。大隋還有數十萬精兵,還有從北周活下來的老將,還有倉儲中數不清的糧食。如果不是皇帝非要二征、三征高麗,他用征高麗的兵犁一遍中原,能輕易擊潰所有賊帥。”
李玄霸嘆氣:“是啊。其實隋朝滅亡時氣數也未盡。裴世矩、蘇威等人勸說楊廣帶着驍果軍回大興,重整軍隊掃滅天下亂象。但楊廣自己心態崩了,他居然再次南下江都,併發徭役在江都興建新的宮城,居然想留在江都過一生,不回中原和關中了。”
李世民道:“驍果軍多是關隴人,他們絕不願意留在江都。”
李玄霸道:“是的。驍果軍叛亂,宇文化及聯合驍果軍將領殺楊廣自立。”
李世民道:“現在大隋還強勢,就是三征高麗的軍隊回頭攻打我們,我們都難以招架。且太原郡離涿郡不算太遠,河東郡和齊郡還有驍勇猛將鎮守。”
李玄霸道:“所以哥,別來。你要穩住。”
李世民道:“可就算這樣,我也想來接你。”
李玄霸道:“別來接我,我來找你。回張掖等我,主公。”
李世民垂着頭沉默良久,不由笑了出來。
他的笑容和小時候對李玄霸一樣,無奈又寵溺:“阿玄,我這時候真不想當這個主公啊。”
李玄霸道:“那就當做是我這個弟弟的請求。我想青史留名。你不當皇帝,我怎麼青史留名?大唐不強盛,我怎麼青史留名?肉/體的消亡只是暫時的死亡,如果被人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我不想被人遺忘,我還想再活幾千上萬年,與華夏文明同壽。”
李世民道:“你要求真高。”
李玄霸挑眉:“你就說你答不答應吧。”
李世民舉起雙手:“好,我答應,我什麼都答應。”
李玄霸眉頭鬆開,笑意輕鬆:“說定了。”
他伸出手。
李世民也伸出手,和弟弟交握:“說定了。”
李玄霸抬頭看着崩裂的天穹:“時間快到了。我還有話要告訴你。”
李世民道:“嗯,你說。”
李玄霸道:“父親當了皇帝之後,就容不下你這個功高蓋主的秦王。你二十七歲時發動玄武門之變,在玄武門殺死李建成和李元吉,逼迫父親退位。”
李世民神情淡然:“哦。”
李玄霸道:“你的太子原本會叫李承乾,這輩子估計會改名。他在嫂子去世前是個完美太子,但嫂子去世后,他不知何原因腿瘸了,你又過分寵愛次子李泰……”
李世民道:“李泰身邊一定聚集了許多想要幫他奪嫡的人,二子相爭是嗎?”
李玄霸道:“是。然後你為了保住兩個兒子,立三子李治為太子。李治年幼,你晚年就開始殺無辜的功臣了。這個風波還有延續。你當時因為李治年少仁弱,想立妃嬪所出的第三子李恪為太子。”
李世民道:“長孫四郎肯定不同意,其他朝中重臣也不會同意。如果立妃嬪之子為太子,皇后之子該何處?我就算動搖,最後也會堅定地立李治為太子。我並非無私之人。”
李玄霸道:“對。所以在李治繼位后,長孫無忌就和一些大臣誣告李恪謀逆,逼死李恪。”
李世民嘆氣:“奪嫡之爭的延續嗎?”
李玄霸道:“隨後李治逼死了長孫無忌等炮製李恪謀逆案的大臣。”
雖然這其中還夾雜了后位之爭,但在這個時候,李治是絕對的君權獨攬,立后也是從關隴勛貴手中奪權的一步棋,所以確實是李治想要逼死他的舅舅。
李世民苦笑:“看來你看到的‘歷史’中的那個我看錯了這個兒子,這個兒子還挺適合做皇帝。”
李玄霸道:“他被稱為明君守門員,雖然自己離明君還差一線,但不超過他的人都算不上明君。”
李世民扶額:“真不知道該說何是好。不過我已經不是你所知道‘歷史’中的那個唐太宗,未來早就改變了。”
李玄霸道:“是的。嫂嫂現在身體很好,只要你再體貼一些,就算你不會教兒子,嫂嫂會教。”
李世民道:“那就完全仰仗觀音婢了。”
李玄霸笑道:“嗯。”
李世民問道:“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李玄霸想了想,道:“嗯?我想想,幫我照顧好珠娘。”
李世民道:“活下來,你自己照顧。”
李玄霸道:“我儘力。”
李世民道:“還有呢?”
李玄霸又想了想,認真道:“哥,很高興能和你當兄弟,謝謝你。”
李世民拍了拍弟弟的腦袋,沒好氣道:“傻阿玄。你道謝是想氣死我嗎?”
李玄霸笑道:“怎麼會?啊,時間到了。”
天塌了。
李玄霸和李世民的身形都慢慢淡去。
李玄霸道:“哥,再見了。”
李世民道:“一定會再見。”
夢境崩塌。
……
李世民睜開眼。
長孫康寧焦急道:“郎君,郎君,你怎麼了?怎麼一直在哭,做噩夢了?我一直叫不醒你。”
李淵也焦急道:“大雄,你怎麼了?”
醫師擦着冷汗:“醒了醒了,醒了就好了……二郎君別動,你頭上還有針!”
醫師慌慌張張但十分熟練地把李世民頭上扎的銀針拔下來。
李世民坐起身,抹了一把臉。
他神情冷漠,但眼淚不止。
“父親,阿玄出事了。”李世民的聲音十分平靜,平靜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李淵疑惑:“什麼?”
李世民一邊像擦汗一樣面無表情的擦眼淚,一邊神情漠然:“李元吉和李建成誣告阿玄謀反,阿玄被軟禁后,宅院被賊人所燒,現在生死未卜。”
李淵臉皮抽搐道:“大雄,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李世民從床榻上走下來。
眼淚怎麼擦也止不住,但他很奇怪地並未感到痛苦和悲傷。
眼淚就像是自然落下的雨水一樣,不以他意志為轉移,就這麼肆意地流淌。
擦不幹凈就不擦了。
李世民仰着頭對李淵道:“父親,我現在要立刻去涿郡向陛下澄清。你記得轉告估計已經快回到太原郡的李建成。”
“我、必、殺、他!”
李世民一字一頓,轉身就走。
李淵大驚失色,訓斥道:“李世民!你怎麼能說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李世民往外走,李淵跟在身後。
“二郎,你冷靜點,只是一個噩夢,三郎怎麼可能會有事?李元吉雖然頑劣,但怎麼可能突然誣告?大郎更不是這樣的人。”
“你這話傳出去,讓世人怎麼看你?兄弟鬩牆於內,你是想被千夫所指嗎?”
“哪怕三郎真的出了事,我們也要從長計議。你現在不冷靜,若出了什麼事,三郎不也很難過?”
李世民沒有回答,只吩咐自己的下屬整理行囊,準備離開。
他對長孫康寧道:“觀音婢可能騎馬?”
長孫康寧攥緊裙角,皺着眉嚴肅道:“能!郎君放心,我能跟上!一定能!”
李世民道:“好,和我一起走。”
李淵怒斥道:“李世民!”
李世民回頭,流着淚對李淵道:“父親,我乃河右行軍大將,只聽從陛下差遣。你無權差遣我。我現在向陛下澄清謀逆之事,父親阻攔我,是想反了大隋嗎!”
李淵:“……?!”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們不是……本來就要反了大隋嗎?
李世民壓低聲音道:“現在大隋氣數未盡,高麗陳兵數十萬,猛將無數。我沒有信心現在就反隋,父親很有信心?”
李淵皺眉沉思。
他並非庸人,自然也知道現在不是反隋的時機。
不說大隋軍隊仍然很強勁,如果征討高麗的兵鋒轉向自己,自己一定支撐不住,他現在也還沒有做好反隋的準備。
如果李世民夢中的事是真的,確實必須立刻向楊廣澄清,不能讓楊廣以為他們謀反。
李淵道:“我和你一同去。”
李世民搖頭,淚珠就像是汗珠一樣隨着他搖頭的動作甩落:“這事本就和父親無關,父親繼續坐鎮太原才更顯問心無愧。由我去就好。而且……父親,你不等李建成回來,好好問問他這件事嗎?”
李世民笑了一聲,像是譏笑,又像是自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