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君子成不了大事
最後兩句話讓宋威心頭一震，他看着宋沅，第一次發現九叔似乎與自己所認識的不一樣。
“九叔。”宋威覺得自己被迷惑了，他突然有了很強烈的傾訴慾望：“若你知道父母做了有違人倫的事，會怎樣？”
宋沅疑惑的看着他，乍然一笑：“人倫不就是一個規矩，說白了就是不守規矩罷了，世上規矩千千萬，不見得每一個都是有道理的，違背了就違背了，旁人看不順眼才會嘰嘰歪歪，當事人自己都不在意，旁人瞎操什麼心？”
“啊？”宋威萬萬沒想到她會這麼說，一時無措，想要申辯幾句，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道德禮法這些若是不能遵守，豈不是要禮崩樂壞？
可是再一想，宋淳與小沈氏年紀相仿，即便兩人互相愛慕也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而且他們並沒有做出越矩之事。
發乎於情，止乎於禮。
感情上的事怎麼能壓抑控制呢？他們沒有越矩便已經是最大的忍耐了。
就如宋沅所說，他們自己都不在意道德綱常，旁人瞎操什麼心？
可是他的母親呢？因為父親常年的冷落，情緒逐漸崩潰，硬生生被磋磨成了一個脾氣極端的瘋子，這對她公平嗎？
他雖不認為林氏無辜，卻也認為她罪不至此。
或許父親對她稍稍疼愛一些，她也不會走到這一步，可這些事根本說不準，人的貪念是無窮盡的，母親對父親近乎偏執的控制欲，連他看了都覺得害怕，若是母親可以稍稍理智一些，她與父親也走不到相看兩生厭這一步。
很快，熱氣騰騰的菜再次送了過來，滿桌都是宋威愛吃的，完全不需要內侍布菜，宋沅便動了筷子，只是宋威依舊心事重重毫無胃口。
他實在替自己的母親抱屈，卻又明白自己若再為林氏申辯，必然會被宋沅反駁回來，他好累，他不想爭執。
“人其實是種很護短的東西，特別是面對父母時，自己可以指責他們千般不好，但旁人若是言辭過激的評價他們，沒幾個人會附和，心中憤怒生出維護之情才是正常人的反應，有些更是會心生自責，反省是不是自己的指責過於片面，所以才會為父母招致罵名。”宋沅吃的很香：“其實這個時候你只要想想，沒有人會與自己感同身受就能釋懷了，畢竟父母對你的好藏在點滴小事中，是經年累月積攢起來的，旁人無法感知，所以不需要嘴下留情。”
這話再次擊中宋威的心頭，他看着宋沅，心中只剩詫異：“九叔知道我在想什麼？”
“知道一點吧，畢竟我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宋沅解釋的很隨意：“至於你說的人倫綱常，我雖不知具體是何事，但有句話可以教給你，道德禮法只是統治者的一種手段，自困其中成不了大事。”
宋威被這話點到了，他自幼學習的道理與宋沅說的這些完全不一樣，不管是先生還是宋淳，他們都教導他做一個君子，可宋沅卻說這些東西會讓人成不了大事。
宋威一時不知誰對誰錯了。
“你父母新喪，皇上又中了風，這個節骨眼，那些皇族必定會來聯絡你。”宋沅想了想：“自己留心些，這個時候你的一言一行都會被人大做文章，那些人不安好心，別被他們輕易利用了，若是許諾你什麼，且先不要答應，拿不定主意就找你二叔或者我商量商量。”
宋威明顯誤會她的意思了，直接問：“九叔怕我借他們的權勢與你們作對嗎？”
“他們若是真心扶你上位，那我們與他們反倒成了盟友，何來作對一說？”宋沅也坦蕩，並不因他的質疑而生氣：“我是擔心他們利用你。”
宋威語塞，瞧着她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埋頭吃東西。
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這個時候那些想往他身上打主意的人，無非是看重了他明恭太子獨子的身份，那些人與林氏一樣，抱着推他上位打壓幾位叔叔的念頭，一旦他答應了那些人，勢必要與自己的幾位叔叔為敵。
哪一方值得信賴，他心裏還是有數的，再者，他也並不痴心於皇位，自宋淳病倒無治那一日開始他就清楚，自己與皇位再無緣分，能做的便是安分守己保全自身。
“九叔放心，我不會被他們蠱惑的，也絕對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他這話說得像是在表忠心，宋沅不由抬頭看着他：“沒必要這樣客套，我提醒你，只是不想你被他們利用，你心智還不成熟，若是被他們糊弄了，只怕不等我們指責，自己就要先自責一番，屆時又要消耗精神。”
聽她這麼說，宋威頓時慚愧，越發沉默的吃東西。
宋沅吃飽了：“你再歇一會兒，前頭有我們照應着呢，不必着急。”
她放下碗筷就走了，宋威這才稍稍放慢吃東西的速度，他看着宋沅離開的背影，不知何時內心的鬱結已經消散大半。
宋淳停靈得有些日子，又遇上洪明帝中風，那些原本奉旨原地致哀的皇族得了消息，忙不停蹄的都往京兆趕來，宋潤根本阻攔不住他們，只能先容他們到了再想辦法。
這個時候，幾位皇子的態度便顯得格外重要，但西北路途遙遠，宋涪遲遲不見回信，日子一久，宋潤和宋沅心裏都沒有了底。
廣平宮裏，小沈氏在這坐了好一會兒了，李貴妃也不見出來，自先前誤導李貴妃，又反駁李貴妃讓幾位皇子都回來的事後，這廣平宮上下便不大歡迎小沈氏了。
但她並不在意被冷落，從容的坐着喝茶，耐心的等李貴妃出來，約過了一個時辰，侍女才遲遲來報說李貴妃午睡醒了，請小沈氏進裏面說話。
小沈氏明白李貴妃這是拿足了架子願意談談了，便跟着侍女進去，果然，只見李貴妃慵懶的靠着引枕，尚未梳妝，瞧着便是滿臉倦色。
“貴妃娘娘。”小沈氏規規矩矩的見了禮。
李貴妃淡淡瞥了一眼：“若是替你兒子來做說客的，還是別說了，你替你兒子着想，我自然也要替我兒子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