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這間鋪子我不賣
“呵，原來是打這個主意。”凌寒想都沒想，直接搖頭：“我不賣！”
“這就拒絕了？”皮衣女人目光微微一閃。
“姐可是聽說，你讀的是羅蘭學院最貴的專業，光學費就40萬一年！你的支出，已經超過了黑岩市99%的普通人，可你的收入呢？”
皮衣女人邊說邊觀察凌寒的表情，“嘖嘖，你不會打算靠修槍來攢錢吧？可惜，現在你的店必須關門了。沒了收入，你以後怎麼辦？”
三言兩語，就將凌寒逼至困境。
剝奪一個孤兒唯一的收入來源，這種手段連圍觀者都有些看不下去，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噓聲。
皮衣女人轉過頭去一瞪眼，“在這看戲呢？都給老娘滾！”
圍觀者們看見她姣好的面容后，微微一呆，旋即有人驚呼：
“莉莉姐，是莉莉姐！”
聽到這個名字，眾人頓時臉色大變，嘩啦一下作鳥獸散。
莉莉姐？
凌寒思忖片刻，想起之前獵人們聊天時提起過。
此人是黑岩市的一條地頭蛇，經營一些灰色產業，類似大姐大一樣的人物。
每月來店鋪收“管理費”的刀哥，好像就是莉莉姐的手下。
這樣的狠角色，居然想強買自己的槍械鋪？
“這樣吧，我來報價。”莉莉姐轉回頭來，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晃了晃，“10萬聯邦幣，只要你點頭，就能打進你的賬戶。”
“你如果想繼續上學，我還可以給你介紹貸款的門路，讓你能借到學費。”
“現在你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拿10萬走人，要麼伱這家店永遠也別想開門！”
阿七槍械鋪的位置雖然不在市中心，但也臨着人來人往的大街，兩層共140平米，市場價在100萬左右。
莉莉姐報價10萬，直接砍到了一折，還沒給凌寒討價還價的餘地。
雖然這個低價讓人無法接受，但凶名赫赫的地頭蛇的威脅，可不是普通人能夠承受的。
拿10萬走人，還能保個平安。
一旁的市政官靜靜看着這個衣衫樸素的少年，明白只要是正常人，都知道該怎麼選。
凌寒沉默了。
10萬，這是一個熟悉的數字。
父親凌七經營槍械鋪，辛苦一年下來，凈收入也就10萬左右，因為大部分錢都要上交給各路地頭蛇和市政官。
後來凌七為了供兒子上學，掏出了全部的積蓄——也才100萬聯邦幣。
100萬，看似很多，卻不足以讓一個普通人逆天改命、成為異能者中地位極高的源能槍械師。
放在羅蘭學院，100萬也就是兩年的費用而已。
羅蘭高昂的學費曾讓凌寒望而生畏，幾次表示不想去讀，凌七卻堅持道：
“只有學會異能，才能出人頭地，以後就能改裝源能槍，而不是修理破破爛爛的火藥槍。”
凌七最大的心愿，就是把阿七槍械鋪做大做強，升級成一家改裝源能槍的高端定製槍械作坊。
因此，他培養兒子的決心十分堅定。
為了給兒子攢夠學費，他又與獵人合作，擔任隨行槍械修理師，偶爾去城外活動。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半年前，凌七不幸被變異獸咬死，屍骨無存，連一句遺言都沒有。
父親死後，凌寒覺得自己難以通過羅蘭嚴格的考核，更付不起高昂的學費，便動了退學的念頭。
可每次看到父親的遺像，他又不忍心讓這一番心愿付諸東流。
幸好，那把燧發槍的出現，讓他擁有了靠修槍賺錢的能力。
阿七槍械鋪是父親一生的心血，把兒子培養成才也是父親的執念。凌寒一邊上學一邊修槍，總算可以兩全其美了。
可是今天，這個莉莉姐想要毀掉他的生活，毀掉他對未來的計劃。
該不該拿錢走人呢？
凌寒沉默半晌，然後緩緩走出了店鋪。
莉莉姐的臉上頓時露出微笑。
孰料凌寒只是彎下腰去，撿起剛才路人丟在店門口的紙屑，扔進了垃圾桶里。
再直起身來，仰頭望着門上的招牌，眼中有別樣的光微微浮動。
“阿七槍械修理鋪”的字樣經過多年風吹日晒，已經斑駁灰暗，招牌邊緣佈滿青青黃黃的疙瘩，全是風乾的鳥屎。
前幾年才換的捲簾門，表面也出現了斑斑銹跡。
一樓是鋪面，二樓則是住所，凌寒從小就在這裏玩耍，好奇地看着父親迎接一個個獵人，就像變戲法似的，把桌上的槍械變得光滑鋥亮，讓獵人們臉上浮現滿意的笑容。
這間槍械鋪雖然小，雖然破舊，卻記錄了兩代人的生活，承載了兩代人的希望……
凌寒陷入回憶中半晌，這才轉頭看向莉莉姐，坦然直視她的雙眼，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裏是我的家。家，是不能賣的。”
“阿七槍械修理鋪，概不出售！”
莉莉姐有些動容，但很快又變成慍怒的表情，桃花眼裏泛起一絲寒芒。
“看來你是寧願關門停業，也要跟姐死磕到底了。”
“不會一直停業的。”凌寒臉上第一次浮現出微笑，笑容里充滿了自信，“我一定能讓這家店重新開張！”
莉莉姐冷笑幾聲，“就憑你？”
“很快你就能知道了。”凌寒淡淡道。
莉莉姐冷哼一聲，氣質突然從嫵媚變為冰冷，店鋪內隨之掀起道道旋風，猛烈的風壓蠻橫地將凌寒推到牆邊。
異能者！能量域的異能者！
凌寒激發起體內微薄的源能，頂住狂風的壓力，繼續和莉莉姐對視，生硬地下了逐客令：
“現在，請你們出去。我擁有這間店鋪的所有權，受聯邦法律保護，你們無權強買強賣！”
“聯邦法律？”
莉莉姐突然收起了氣勢，彷彿在聽一個天大的笑話，捂嘴笑得花枝亂顫，鼓鼓的胸口一陣波濤起伏。
“姐很好奇，你能怎麼用聯邦法律保護這間店鋪……小弟弟，希望你不會後悔今天的選擇。”
莉莉姐擺了擺手，邁步就要離開。
“誰！誰敢來槍械鋪找麻煩！”
門外一聲悶雷般的低吼響起，伴隨着沉重的腳步聲，一個高大的身影從街角狂奔過來。
這是個二十歲的青年，一頭金髮，鬍子拉碴，穿着棕色皮甲，腰懸軍用戰刀和水壺，背着一把雙管獵槍，標準的自由獵人打扮。
他的身軀像熊一樣強壯，突然跑來，嚇得市政官倒退兩步。
青年名叫拉文，一星獵人，一階生命域異能者，也是阿七槍械鋪的老主顧，性格熱情，和凌寒的關係一向不錯。
不知從哪聽說凌寒遇到麻煩了，他便急匆匆跑過來撐場子。
結果看到的不是搗亂的顧客，而是一名穿着黑風衣的市政官。
他當即愣了一下，緊接着又看到從槍械鋪里走出的莉莉姐。
拉文眼皮一跳，露出濃濃的忌憚神色，趕緊停下腳步。
莉莉姐輕蔑地白了他一眼，轉身上了街邊一輛銀灰色越野車。
司機一踩油門，越野車在轟鳴聲中疾馳而去。
市政官示意凌寒立刻關門停業，然後也夾着公文包離開了。
拉文呆立原地，望着越野車逐漸消失的背影，竟微微鬆了一口氣。
“你好像很怕她？”凌寒忍不住問道。
拉文嘆了口氣，“她是二階異能者，能輕鬆打爆我，你說我怕不怕？”
“二階異能者？”凌寒愣了一下。
阿七槍械鋪日常接待的顧客中，最強的也就是一階異能者，比如拉文這樣的一星獵人，他們仍把火藥槍當做常用武器，喜歡在阿七這裏修槍，圖個實惠可靠。
即便是混得最差的一星獵人，地位、收入也遠比凌寒要高。
至於二階異能者，就完全超出他所處的階層了，除了羅蘭學院的老師，這還是他頭一回接觸到。
凌寒心裏泛起了嘀咕——這麼一位大人物，為何看上了自家的破修理鋪？
問拉文，拉文也想不出原因來，只是臨走前給出一個建議：
“還是把店鋪賣了吧，得罪莉莉姐可不是好玩的。”
凌寒搖頭，“店我是不會賣的，我還要自己想辦法開業。”
拉文嘆了口氣：“你這傢伙就是倔脾氣……實在困難的話，可以去獵人公會求助，大家還是很喜歡你的。”
“好的，謝了。”凌寒沒有客氣，獵人公會的確是凌家重要的人脈關係。
拉文匆匆離去，圍觀者也都散了，只剩零星幾個街坊，偷偷聽到了全過程，此刻望着凌寒的身影竊竊私語：
“可惜了，這孩子性格太剛烈，不懂得低頭啊，後面可能要倒霉……”
凌寒卻沒有街坊們想像的那般焦慮，靜靜收起“正在營業”的牌子，站在門內，一把拉下了捲簾門。
嘩啦。
這間經營了三十年的槍械修理鋪，今日起便開始停業了。
人去店空，只剩下一排排的槍械零件默默陪着店主。一切的喧囂和紛爭，彷彿都被關在了門外。
叮叮叮叮，金屬磕碰的急促聲音再次響起，聲音在狹窄的店鋪中回蕩。
那把古老的燧發槍又開始了召喚：
“你我在黃昏中死去，亦將於黎明前歸來。”飄忽的聲音似遠似近，亦真亦幻。
凌寒握了握拳，然後又鬆開，好像做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決定。
然後他緩緩轉身，走向庫房深處，每一步都非常的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