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金龍定風一相逢

女娃娃坐在蓮台之上，笑眯眯地朝靈吉菩薩伸出手來。

靈吉菩薩皺眉看着她：“唐僧，你小小年紀，怎地如此難纏？你既然已知你是金蟬子轉世，便當念在你我舊日交情，同門之誼，幫我拿回飛龍杖。為何如今所行所言，竟如此市儈？”

女娃娃一手托腮，冷冷地看着靈吉菩薩，道：“菩薩，你也知道那都是十世之前的事了。這十世間，我不知道有多少同門師兄弟，各個都同我有舊日交情，同門之誼。若是他們都像你這樣，都同我來攀交情，讓我替他們白跑腿，我豈不是跑到死都做不完？”

靈吉菩薩皺眉，明明覺得哪裏不太對，但又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女娃娃又道：“你也知如今我是肉體凡胎，是個真正的凡人，還是女身。市儈什麼的，不正才符合我的身份？若是我也像你這般有菩薩心腸，那我取什麼經？我直接立地成佛不就好了？”

女娃娃的話，令靈吉菩薩啞口無言。

一個人怎能將歪理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可即便信了她的歪理，那定風丹如此寶貴，怎能隨便給人玩耍？

可若不給她玩，飛龍杖怎麼拿回來？

如今他的道場，已無人可用。

那時他重傷之後，那些弟子全被那妖怪迷暈，繼而成了妖怪的食物。整個道場，無一人倖免。若非他及時躲入這水下的歷練秘境，恐怕此刻損失的就不僅僅是一個分身了。

思前想後，靈吉菩薩也是無奈，便答應了女娃娃：“好，你先將飛龍杖替我取回來，我便將定風丹交與你把玩一番。”

女娃娃卻搖頭道：“萬一菩薩到時拿到飛龍杖反悔怎麼辦？你是菩薩，我是凡人，若到時你真要反悔，我能拿你如何？不行不行，你先將定風丹讓我玩玩，我再替你去取飛龍杖。”

靈吉菩薩冷笑道：“金蟬子啊，金蟬子，佛祖讓你轉世輪迴，本意是藉此磨你的性子，鑄你的道心，沒想到你道心未見得如何堅定，倒是將那人類的劣性一個不拉，全學會了。也不知將來你重歸正位后，再想起今日之事，羞也不羞？”

女娃娃噙着冷笑聽着，也不反駁，只靜靜地看着靈吉菩薩，那意思很明顯：廢話少說，定風丹給我。

靈吉菩薩見狀，只得一聲一嘆，手中原本舉着寶珠之處，光華漸亮，接着那顆寶珠便凝實成一顆真正的定風丹，從幻影中飛出。

女娃娃一見大喜，臉上卻不動聲色，盯着那定風丹在菩薩的佛光中緩緩飛至自己面前，方才伸手接過。

舉在手裏，上下打量，覺得這丹與昔日見過時相比，華光異彩稍遜了一點，便問道：“菩薩，你不會給我一個假的吧？”

靈吉菩薩哪怕涵養再好，此刻也忍不住發怒：“唐僧，你不要太過分了！”

女娃娃嘻嘻一笑，點了點頭：“好吧，我就姑且信你一次。”說罷，竟然一口將定風丹吞下。

靈吉菩薩大吃一驚，連幻像都動搖了一下，驚得險些散去。那幻像腳下的飛龍也消失了，原本拿在手裏的龍杖也不見了。

靈吉菩薩幾步撲到供桌前，若不是他此刻只是個幻像，恐怕早已雙手掐住女娃娃的脖子：“你怎麼將我的定風丹吞了？快吐出來！”

女娃娃不慌不忙，略微側過臉，避開靈吉菩薩逼到眼前的臉孔，輕笑道：“那丹華彩不夠鮮亮，我湊到眼前細看，那丹突然就跳進我嘴裏，我本是想吐出來的，但那丹又滑又小，我一不小心，就吞了。

不過你放心，在我肚子裏它安全得很，丟不了。”

“什麼一不小心，什麼自己跳進你的肚子？滿口胡言！”靈吉菩薩若不是此刻重傷，這時，怕是已經氣得一道法術劈死這凡人了。

女娃娃不疾不徐地道：“有沒有撒謊，你自己問問它？養了這麼多年，那定風丹，還沒生出靈智嗎？”

*

話說女娃娃內腑里的金龍，又見一物從天而降，心中大為震撼。

此刻趴在那已經被他聚攏在一起的三顆金丹上，敬畏地看着第四顆華光耀眼的東西，進入這個小世界。

那東西比之前的金丹更為耀眼，雖然體型比金丹略小些，但是那周身華彩流轉，令人不敢直視。

這是什麼人的金丹？竟然如此光彩照人？

金龍在內腑之中，就和在另一個小世界裏一樣，對外界女娃娃正在做的事，並不是很了解，正在心裏暗暗猜測。

小主人這次不會逆天地弄了一個仙人的金丹進來了吧？

正想着，那東西渾身的華彩慢慢淡了下去，露出本來的面目來，竟是一顆溜圓光滑的珠子！

金龍猛地瞪大眼睛，這東西怎麼如此眼熟？？

那珠子左右晃了晃，像是人在打量四周一樣。

然後那珠子“看到”了金龍，先是震驚地後撤了一下，下一刻，猛撲了過來。

金龍看着那撲到自己面前的定風丹，苦笑道：“原來是你，你也進來了啊。”

珠子上下晃了晃，算是點了點頭。又在那幾顆金丹上跳了兩下，算是詢問：這是什麼？

“這個啊，了不得，這是金丹！”金龍不知為何有些得意洋洋，“哪怕是大羅金仙也只有一顆金丹，我家主人有三顆！”

珠子再次震驚得後仰。

“不過既然你現在也已經認了主，小主人也是你的主人了。”金龍安慰道，“不用太震驚，這種事今後會很常見。”

這情形就和兩個先後跳槽的人，在新公司意外相遇，先進來的那人，給後進來的那人介紹經驗時的情形，也差不多。

珠子震驚不已，跳到高處，四下亂看，在角落裏，又看到一枚龍珠。

珠子：！！！

金龍瞥了一眼，甩了甩尾巴，漫不經心地道：“那個啊，那東西在我進來之前就在了。不愛說話，叫它也不理人，恐怕是個還沒生出靈智的。我就將它欠在那裏，當照明用了。”

這時，女娃娃的神思跟了進來。

小小一個小人，漂浮在虛空之中，對着那定風丹道：“你可已經生出靈智了？”

那珠子跳了兩下。

金龍在一旁翻譯道：“生出來了，就是還不會說話。”

“可願認我為主？”女娃娃又問。

珠子似是有些猶豫，懸挂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女娃娃淡淡一笑，道：“我知你是佛祖所造，早年被賜給了靈吉菩薩。這靈吉菩薩也是個窮人，這麼多年也沒讓你生出個靈體來。你若跟着我，就不一樣了。你看看你周圍，在這樣的環境中，都不用百八十年，恐怕用不了幾個月，你就能有靈體了。”

那珠子看了看那三顆金丹，又看看趴在上面的金龍。

金龍咧開龍嘴笑道：“這還用想嗎？只有本命法寶能在丹田得到溫養。你一個非攻擊性的法寶，就算換十個主人，也不會被當作本命法寶，放進丹田。

就算你運氣奇佳，碰到一個願意將你當本命法寶的主人，可哪怕是大羅金仙，丹田裏也只有一顆金丹。

而小主人這裏，卻不止一顆，而且也不限於只能溫養本命法寶。

這樣千載難逢的好主人，你還猶豫什麼？還不快快認主，不然小主人改了主意，後悔也晚了。”

珠子大覺有理，立刻不再猶豫，上下一陣亂跳，拚命表達自己願意。

金龍笑道：“它答應了。”

女娃娃微笑點頭：“既如此，你跟我出來，和你那個前主人，告個別。也省得他覺得是我強搶了他的寶貝。”

金龍在一旁聽了，笑道：“咦，我還以為小主人行事大膽，無所顧忌，沒想到居然還在乎名聲。”

女娃娃嗤了一聲：“什麼名聲。這靈吉菩薩已經是菩薩果位，法身不滅，我也不能把他怎麼樣。要是能……哼，也就罷了。否則留一個記恨我的菩薩在暗處，還不如交個朋友。”

又對定風丹道：“我知你不能說話。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總之讓那傢伙明白，你是自願跟着我的。”

定風丹心想：明明就是你強行將我吞下去的，怎又非要我說是我自願的？

但又想想新主人那內腑里的三顆金丹，那僅剩一點的良知，也立刻泯滅了。

*

這時，

女娃娃一張口，那定風丹就飛了出來。

靈吉菩薩大喜，正要施用佛光將那定風丹收回。

卻發現自己的佛光引不動那定風丹。

女娃娃嘻嘻一笑道：“我說了，是它自己跳進我嘴裏的。你非不信，你來自己問問它。”

靈吉菩薩是定風丹的前主人，自然知道這定風丹確實生了一些靈智，但還是初級得很，根本不會說話。但若是說這定風丹能自主跳到唐僧的嘴裏，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靈吉菩薩半信半疑地問道：“你當真是自己跳進她嘴裏的？”

定風丹讓自己的腦子裏想的全是那三顆金丹，上下亂跳了一陣，然後縮進了女娃娃的衣領里。那意思很明顯：我要這個，不要你了。

靈吉菩薩氣得滿頭髮卷都炸了起來。

“唐僧，你到底施了什麼妖法，竟然讓這蠢物心甘情願地跟着你。”

女娃娃淡淡一笑，一張嘴將那定風丹又收了回去。

這才淡笑道：“菩薩，這法寶就和人一樣，勉強不得。俗話說，女大不中留，這法寶生了靈智后，也一樣。你還不如讓它跟了我，我也會好好待它。說不定將來你再見它時，它已經生了靈體。菩薩你作為它的前主人也是功德一件，不是嗎？”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你一個凡人還能比我一個菩薩會養法寶？在你的肚子裏，能養出什麼法寶來，怕是過不了多久，那僅剩的一點靈智也沒了。

靈吉菩薩這時只覺着傷勢加重，連那幻像都快維持不住，只撐着供桌喘氣，嘴裏道：“唐僧，你滿口瘋話，胡說八道！你當真不怕將來見了佛祖，無法交代？”

女娃娃嗤地一笑，道：“瞧你說的。佛祖是誰？那是我恩師！我是誰？我是佛祖親傳二弟子轉世！雖然被貶到人間轉世十世，那也是堵別人口舌的。用人間的話來說，就是刷刷戰功，鍍鍍金。回去靈山，我立馬就登位成佛！”

靈吉菩薩聽了一陣糊塗，心裏說：根本不是這樣。這金蟬子明明是犯了錯被貶下人間轉世受苦的，而且安排唐僧取經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難，本也是為了讓他再多受些罪而已。怎麼到了眼前這個唐僧嘴裏，倒成了刷戰功，鍍金了？

又聽這唐僧口口聲聲，說什麼：這是堵其他人的口舌。心中倒是一動，心想：自己雖是菩薩果位，但位階並不高，又常年駐守在外，不在靈山。說不定那靈山之上，諸位高階佛菩薩之間有什麼秘聞，他不清楚也是有的。

又見這唐僧，說起話來，氣勢十足。看上去自信滿滿，不像是說假話的樣子。心中便不由自主地先信了唐僧三分。

這時又聽那唐僧接着道：“再說這定風丹本也不是你的，因着你在這裏看守黃風怪，佛祖才給了你這顆定風丹，用來克制那怪物。如今黃風怪死了，這定風丹，你本也就沒用了。給了我，你不但不需怕佛祖怪罪，說不定佛祖還要暗暗嘉獎你呢。”

如果說靈吉菩薩前面還只信了三分，那麼這一句佛祖嘉獎就將那三分添成了六分。

怒氣雖然漸漸消了，但終歸是心中不忿，道：“你一個凡人，拿我的定風丹又有何用？那定風丹除了能定天下神風外，並無他用。”

女娃娃笑道：“無妨無妨，我只是看那定風丹漂亮好看，有沒有用，倒是其次。再說，反正你現在重傷又出不來，不是嗎？”

靈吉菩薩臉色大變，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

女娃娃這時從供桌上捻起一顆葡萄，屈指一彈。那葡萄便穿過了靈吉菩薩幻像的額頭，飛出了佛堂。

靈吉菩薩怒視着女娃娃，卻沒有說話。

女娃娃緩緩搖了搖頭，道：“都這樣了，你還不肯現身，可見傷得極重。若我所料不錯，你應該只剩下了法身了吧？

那飛龍杖里的金龍早被我吞了，你居然渾然不覺。可見你與飛龍杖的聯繫早就斷了。那飛龍杖乃你的本命法寶，失了本命法寶，你不死也去了半條命。再失一個化身，我看你現能維持住法身不滅，已算不易。

現在的問題只是，你的法身究竟還能維持多久？”

女娃娃似自言自語，又似在逼問靈吉菩薩。

靈吉菩薩不敢置信：“你吞了金龍？”

女娃娃含笑點頭：“不但吞了金龍，如今那金龍也已認我為主。”

靈吉菩薩顫聲道：“那金龍被我以無上佛法封印於法杖之中，怎可能被你吞掉？就算……你現在也不過是個凡人。”

女娃娃輕笑：“早說了，佛祖那是我恩師，傳了我些秘法，又有何稀奇？你那等程度的封印於我而言，不過是兒戲。”

靈吉菩薩倉惶後退，幻像也因為心神震動而波動不已，口中只喃喃道：“不可能，怎會這樣？”

沒了本命法寶的相助，他現在空有法身，如何還能恢復如初？那條金龍本是他最後的指望，沒想到也被這唐僧吞了。

金蟬子啊金蟬子，你本就是佛祖跟前的紅人，何苦對我苦苦相逼？如今你佔了我的金龍，拐了我的寶珠，你這和殺我何異？

“嘖嘖嘖，你那是什麼表情，好像我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惡事似的。”

靈吉菩薩一時萬念俱灰，立在那裏，幻像光芒暗淡，似是就要隱去。

女娃娃這時卻跳下蓮台，招了招手道：“別別別，我最見不得人別人受苦。你瞧你那副生離死別的樣子。不如這樣，你告訴我你法身藏在哪裏，說不定我還能助你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