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千萬不要看月亮
趙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角落裏正在織網的小蜘蛛出神。
這是一個簡單至極的房間。
左右兩張床,統一的藍格子床單,有一張陳舊的桌子,桌面整齊的擺着幾本書。
分別是《織夢者》,《虛偽的世界》和《怎麼與人溝通》。
這幾本書,趙啟已經翻了很多遍。
悠揚的古典音樂已經響了很久,聲音從鐵柵欄門外傳進來。至於聲音的來源,趙啟猜測應該是外面某個掛在牆上的揚聲器。
一定是質量不好的劣質貨,因為經常會有沙沙的電流音。
這裏是監獄。
404號監房。
《虛偽的世界》這本書里說過,如果一個人在某個地方待了太久,又無法離開,那麼就會逐漸遺忘過去。
就彷彿過去的一切,都是虛幻的記憶。
對此趙啟深以為然。
他真記不太清楚過去的事情了。
就記得,他殺了人,然後被關到了這個監獄。
再也沒有出去過。
趙啟有一個哥哥,最後一次來看他,還是在三年前。
對於哥哥,趙啟倒是記得很很清楚。他們兄弟長得很像,關係一直很好,完全就是從小到大穿一條褲子長大,無論做什麼都在一起。
不過現在來看,坐牢除外。
趙啟這時候扭頭看了看床邊牆上的數字。
上面寫着1835,1095。
前一個,是他被關在監獄裏的天數,每天趙啟就會在上面增加一。
后一個,是哥哥最後一次來看他,距離現在的天數。
“你哥,早把你忘了!”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閉嘴老癢!”趙啟頭也不回的警告了一聲。
那聲音不服氣,低聲嘀咕道:“我是讓着你,別以為我打不過你!”
“你再說一句,我就宰了你!”
“……”
老癢是同一個房間的牢友,不知道本名叫什麼。老癢這外號還是趙啟給他起的,因為這傢伙嘴欠,皮癢,揍過好幾次了,嘴賤的毛病卻是一直不改。
這時候外面傳來了動靜,伴隨着滾輪滾動的聲音和腳步聲。
“飯來了!”
老癢起身走到門口,果然,從下面的送飯口,塞進來兩個盤子。
盤子裏是米飯、土豆和一些菜。
談不上美味,至少餓不死。
送飯的獄警不說一句話,送了就走,天天如此。
“吃吧。”
老癢把盤子放在桌子上,拿起他那一份低頭猛吃。
趙啟從床上下來,拿起筷子也往嘴裏划拉。
而這時候,外面又傳來了腳步聲。
“奇怪,今天收餐具的來早了。”老癢又嘀咕了一聲,加快了吃飯速度。
趙啟也覺得奇怪。
但他奇怪的是,外面的腳步聲,聽上去不對勁。
那聲音,感覺有點雜亂,似乎走路的人踉踉蹌蹌,快慢無序。
腳步聲在牢房門口停下。
下一刻傳來了鑰匙插入牢門鎖孔,扭動鎖芯的聲音。
這讓趙啟和老癢都愣住了。
自從他們關進來到現在,牢門還從沒有被打開過。
無論探視還是送東西,都是通過牢門那邊的小窗口。
今天這是怎麼了?
門開了。
一個人走了進來。
帶着一股難以言明的詭異感。
這種詭異感,不是來源於對方那僵硬的表情和詭異的像是四肢折斷後行走的動作,不是來源於身上恐怖的傷口和正在滴血的衣角,而是來源於對方額頭上的一隻眼睛。
這個人,有三隻眼。
那眼睛帶着一股難以言明的邪性。
古怪的人此刻臉上的表情帶着一絲愕然,似乎覺得,能在這裏看到趙啟和老癢是一件極其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沒有說話,而是猛地張開嘴,嘴角裂開的角度,足以塞進去一個人頭。嘴裏露出了密密麻麻的尖牙,突然快步朝着這邊衝過來,
趙啟甩手將還剩一半米飯的餐盤甩到對方臉上。
趁着餐盤混淆對方視覺,趙啟已經是箭步貼身,將手裏的一根筷子插入對方額頭上那隻眼睛裏。
整根沒入。
動作一氣呵成。
咣當一聲,這人倒在地上,血從傷口裏湧出來。
而就在這個人倒在地上的同時,整個監獄似乎中斷了電力,好在不到兩秒鐘,應急燈亮了。
老癢湊過來,問咋回事。
“這人腦門上,咋有個眼睛?”
“你問我,我問誰?”趙啟覺得老癢就沒有說過一句有用的話。
都是一起被關在這裏,你不知道,我就能知道?
隨後,趙啟想到了什麼,看向門口。
牢門大開。
他看了看,立刻往外走去。
“別,你這出去,算……算是越獄。”老癢提醒了一句。
“越獄怎麼了?老癢,你也和我一起去。”
“我不去,我再待幾年就能出去了,我才不要犯錯誤。要去你去,我不去。不過我勸你也別出去,咱們最好把門關上,躺床上睡覺……”
“老癢,你就是個廢物。”趙啟沒搭理老癢,徑直走到門口。
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癢畏畏縮縮的站在那邊,應急燈照射下,老癢的影子投在牆上,似乎有點顫抖。
“我是讓着你,別以為我打不過你!”老癢低聲嘀咕,嘴硬,卻是眼睛都不抬起來。
趙啟笑了笑,揮揮手,轉身走了出去。
……
睜開眼。
趙啟猛的坐起身來。
這是一個昏暗的房間,粉紅色的壁燈讓這裏的一切都蒙上那種容易勾起生理慾望的顏色,身下的床鋪很軟,旁邊有個東西也很軟。
然後趙啟發現,自己光着身子。一個被窩裏,還躺着另外一個同樣沒穿衣服的女人。背對躺着,曲線玲瓏。
“我不是越獄了嗎?”
趙啟喃喃自語,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到這個地方的。
就記得從牢房裏走出來,過了一條走廊,沿路見到很多血淋淋的屍體,然後突然就在這裏醒了過來。
“我該不會是有什麼病吧?”趙啟嚴重懷疑。
旁邊的女人睡的很沉,一動不動。
這給了趙啟時間,思考現狀。
然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趙啟突然頭痛欲裂,許多記憶忽然像是開閘泄洪一般轟進腦子裏。
“我,我結婚了?”
“這裏是我的家?旁邊躺着的,是我的老婆?”
“因為想要孩子,所以我們一晚上都在……等一下,等一下……”
趙啟這時候連連擺手,似乎是想要將那些如同虛幻一般的陌生記憶趕出腦袋。
可明顯,無濟於事。
終於,記憶穩定了下來。
趙啟發現,自己就像是經歷了兩個人生。
一個是監獄裏的趙啟,一個是作為普通人的趙啟。
他伸手捏了捏大腿。
很疼。
不是做夢。
可趙啟也十分確定,自己五年的牢獄生活,同樣不是假的。
或許是擺手的動作太大驚動了身旁的女人,她懶洋洋的翻了個身,正面朝著趙啟,伸手摟過來。
趙啟看了一眼,只感覺汗毛炸裂。
女人的五官精緻,很漂亮,但額頭上,長着一隻眼睛。此外她的脖子上,有一道長長的裂口。這時候裂開了,露出了一排排牙齒,像是一張豎著拉開的嘴,一直綿延到胸口。
趙啟嚇了一個機靈。
下一刻,女人額頭上的眼睛突然睜開,看向趙啟。
“老公,你怎麼了?”恐怖女人開口問道。
不看她的樣子,倒像是正常夫妻之間的關懷。
可緊接着,女人似乎察覺到什麼,表情開始變的陰冷。
趙啟則是哆嗦着,快速拿起床頭柜上一支筆,然後以迅雷之勢,刺入了女人額頭的眼睛裏。
一支筆,整根沒入。
“你嚇死我了!”趙啟從床上跳下來,這時候顯得歇斯底里。
主要是這女人樣子太嚇人了。
變態恐怖片的化妝師都想不出這種造型。
簡直了。
女人額頭血流不止,雙眼已黯淡無神,表情帶着不可思議。
似乎沒想到她自己會死。
或者,沒想到,對方居然能殺了她。
趙啟沒有再靠近那張床,他剛從衣櫃裏找到衣服更換上,就聽到一陣電話鈴聲響起。
扭頭看了看。
是那邊桌子上的一個手機。
看了看來電號碼。
沒搭理。
但鈴聲不停,自動掛斷後,又打了過來。
還是那個號碼。
趙啟走過去掛斷。
不到五秒鐘,又響了。
但這一次號碼變了,不是之前那個。
“這手機,好像是我的。”趙啟從另外一個‘自己’的記憶當中,獲取到這個信息。想了想,拿起電話接了起來。
“你終於接電話了。”
電話那頭是個女人的聲音,很焦急,語速急促。
“他們馬上就要到了,你立刻出門,左轉,從那邊的應急通道下樓。拿着電話,不要掛……”
趙啟沒動。
“你是誰?”
對方聲音提到了幾度:“沒時間了,他們已經到了樓下,你最多只有十幾秒的逃生時間,不想被那些怪物同化,就立刻按照我說的去做。”
或許是趙啟聽出對方語氣中的真誠,又或者,對方說的怪物這兩個字,讓趙啟聯想到了床上那個恐怖的女人。
於是趙啟將信將疑,開門走出去。
左邊走廊盡頭應急通道,推門走下去。
這是第七層,下到一樓也用不了多久。
“等一下,他們也從應急通道上來了。你去第三層,打開走廊盡頭的窗戶,那裏有個小平台,靠下的位置有空調機,想法子躲在上面。”
“另外,千萬千萬記住,不要抬頭看月亮。”
電話里的人似乎有一雙千里眼,可以看到這裏的一切。
趙啟這時候已經走到三層,而且,他也聽到下面傳來的急促的腳步聲。
於是,他很果斷,推門進入三層走廊,看到那邊盡頭的窗戶。過去打開往下看,果然看到下面大概兩米左右的位置有個小平台,側面有空調外掛機。
雖然只有三層,但距離地面也有十米以上。
趙啟從窗戶爬了出去,手吊著邊緣,腳探下去。
好在現在是晚上,不然他還是會被下面的人發現。
“不要試圖爬下去,躲起來。記住,不要抬頭看月亮,不要抬頭看月亮。”
電話里的人不斷叮囑。
隨後,電話掛斷。
這無疑引起了趙啟剛極大的好奇心。
為什麼不能看月亮?
小心翼翼的貼着外牆,慢慢挪到空調外機後面剛剛藏好,趙啟就突然感覺到一股毛骨悚然。
他下意識的抬頭看,卻是看到一個人從剛才他爬出來的窗戶探頭張望。
對方穿着‘警員’的制服,臉色蒼白僵硬,額頭同樣長着一隻眼睛。左邊的半張臉,長着幾條嚇人的觸手,像是一個章魚趴在這人臉上,不斷的蠕動。
而這,並不是讓趙啟感覺到毛骨悚然的地方。
真正讓他感覺到強烈不適的,是更上面的位置,透過打開的窗戶玻璃看到的月亮。
剛才電話里那個人千叮萬囑,不要抬頭看月亮。
很明顯,月亮有問題。
趙啟雖然好奇但也沒看,可有的時候事情就是這麼巧,他居然透過玻璃反光看到了月亮的樣子。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呆住了。
天穹上的月亮,此刻是一種趙啟根本無法想像的詭異樣子。
就像是被某種巨大無比的‘寄居章魚’寄生的星球,泛着一種詭異的冷光。而舞動的巨大觸手上,長滿了同樣巨大的眼球。
一個個,都泛着猩紅幽光。
只是透過玻璃反光看了一眼,趙啟就感覺自己腦袋裏似乎什麼東西爆開一樣,針扎似的疼,一時間頭暈目眩,險些栽下去。
但這種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
趙啟清醒過來后,發現雙手死死抓着牆壁邊緣和旁邊空調外機,並沒有掉下去。
而且,剛才探頭出來的那個詭異警員,似乎也離開了。
夜風一吹,渾身清涼,連帶腦子也清醒了不少。
與此同時,某個隱秘之處的房間,牆上掛着的眾多顯示屏中的一個,此刻出現的就是趙啟躲在三樓空調外機旁邊的景象。
應該是通過監控攝像頭拍攝的畫面。
屏幕前,一個帶着耳機的女人扭頭對旁邊的人道:“剛才這個新誕生的覺醒者,是不是抬頭看了一眼詭月?”
她身旁,站着一個中年男人。
後者開口道:“我不確定他有沒有看,看一下剛才的回放。”
很快,有工作人員操作電腦,畫面逐幀回退。
“停下!”
女人這時候指着屏幕,此刻,上面的趙啟,眼神的確在看上面。
“這個角度他是看不到月亮的,應該是在提防上面搜查他的警員。因為如果他看到了月亮,額頭那隻眼睛會直接睜開,慾望和邪念也會讓他變異。而他現在,並沒有。”
“現在,繼續接引程序,將他帶回來。”
女人點了點頭,扶正耳機,重新撥通了那個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