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步登天
甩開胖子后，顧見誠就徑直跑去了獵人公會下屬的本地商會分區。
“大人，您有什麼需要嗎？”負責人熱情地走出來相迎。
在這種鄉下地方，二級獵人已經算頂尖了，更何況在東極洲範圍的獵人圈子裏，顧見誠後起之秀的名頭也還算響亮。
顧見誠不廢話，報了整整兩張紙的材料清單。
一堆工作人員風風火火地衝進倉庫清點、準備物資。
分會負責人熱情端上當地果酒飲料，殷勤道：“大人這趟回去，功勛就夠晉陞三星獵人了吧？”
按實力，顧見誠去年就夠了。
只是獵人公會的晉級制度有些特殊，講究頭銜與專業能力相匹配。
譬如顧見誠是賞金獵人，他就必須完成一定份額的賞金任務，所以這一年他都在刷任務。
而如果是遺迹考古獵人，那就必須挖掘、探索過相關遺迹，並以此成功發表過業界內認可的相關論文……
也正是因此，獵人公會的地位在帝國內極其特殊，號稱網羅了帝國民間各類領域百分之九十的特殊人才。
顧見誠點了點頭。
負責人眼睛一亮，連忙恭賀。
可他卻有些心不在焉。
現在對他來說，升星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趕緊回去做自檢，弄清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回無疑是破了一筆財，佈置超凡儀軌的材料都不是便宜貨，尤其是能檢測靈魂純凈度一類數值的儀軌材料。
而且為了防止被人發現端倪，他還順便買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材料混合其中，不願讓人察覺到他是為了做自檢儀式。
畢竟剛抓完一批邪教徒，就火急火燎地給自己做自檢儀式，傻子都能看出來有問題……
“……前不久在下弄到一件遺迹殘片，可惜在下愚鈍，這等物件落我手裏實在是明珠蒙塵。”
負責人壓低嗓音，悄悄遞來一枚古玉殘片。
顧見誠輕咦一聲，目光落在了那枚古玉殘片上，稍微提起了幾分精神。
他接過殘片，掂量幾下，忽然問道：“你叫什麼？”
負責人面色一喜，要的就是這句話。
“大人，在下姓林，名林森，雙木林，三木森。”林森生怕他記錯。
顧見誠點點頭：“很自然很環保，我記住了，回去后我會提幾句。”
獵人公會下屬的商會自有運轉機制，但一位準三星獵人專門為林森說上幾句話，影響這種窮鄉僻壤之地的人員調遷，問題不大，自然有人會賣他們幾分面子，就如現在的林森主動“交好”他。
潛規則下的交易達成，顧見誠反手收起古玉殘片。
這玩意對他用處不大，他對古歷史、遺迹什麼的不感興趣，但在他的人脈圈中，有的是人熱衷此類玩意。
轉手無論是送是賣，得來的收益相較於為林森說上幾句話，實在是划算的不行。
顧見誠心中略顯感慨。
出來混跡一年，這種“潛規則”他也已經心中門清，輕車熟路。
抱着一大堆儀式用得到的材料，顧見誠往旅店趕去。
回到旅店，他直奔衛生間，看着鏡中的自己。
鏡中映照出的他並無異常，先前銅鏡內出現的一幕沒有再出現。
難道當時是銅鏡的問題？
顧見誠脫下上衣，露出右臂，用力搓了搓。
往日一搓就掉色的貼紙紋身，卻直至皮膚搓破見血，也沒有半分褪色的痕迹，這讓他心中浮起大片的陰影。
按照當年訓練的步驟，顧見誠花費半個小時，完成了三個自檢儀式，這是他目前所能做到的極限，但凡他的靈魂有一絲被污染的跡象，都會被檢測出來。
望着佈置好的靈魂檢測儀式，顧見誠長吐一口氣，祝自己好運，然後踏入第一座儀式的中心，緩緩合上眼。
儀式在三秒后啟動，按照常規將持續三分鐘。
每一秒都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當代表無異常情況的綠光在腳下亮起，顧見誠鬆了口氣。
依次完成三場自檢儀式，均無意外發生。
檢測結果顯示他沒有被來自神靈的力量污染，但顧見誠卻依然心有疑慮，無法徹底放下那份擔憂。
如果沒有任何問題，那麼手臂上的黑蛇印記是什麼情況？
地下室發生的一切太過真實，他不可能以幻覺為理由說服自己，從這個角度延伸，他已經認定了自己身上發生了不好的事，卻又出於求生本能地否認……
顧見誠坐在地上，從中午坐到黃昏，突然起身，腳步匆匆地衝出了旅店，向著這座小城的城東邊走去。
比儀式還要精準的檢測，自然只有聖事部的裁決所了。
帝國治下一十三座浮動大陸，即使是神明，也要託庇於王權。
唯有得到帝國承認的神明，才有資格在劃定區域內傳播信仰。
帝國聖事部，便是專門解決神明問題的地方。
其麾下的異端裁決所身為聖事部三巨頭之一，針對的不是異教徒，而是神明本身。
對帝國來說，不為帝國所用者，皆是異端，神明也不外如是。
裁決所那幫傢伙對神明的氣息最是敏感，用姬師的話來說就是鼻子比狗還靈敏。
如果不是他知道有個狗鼻子混蛋恰好路過，暫時歇腳在城中，顧見誠壓根不會升起和裁決所打交道的想法。
找了家路邊的麵館，顧見誠點了兩碗面，又給了服務員小費，讓他去前邊的旅店帶個話。
等面端上來，一位身着銀色輕甲，金髮燦爛如太陽的男子就坐在了桌對面。
顧見誠遞過醋罐，來人擋開他的手，懶散道：“說吧，找我什麼事，天水趙家那個胖子找你麻煩了？”
“哈？”顧見誠嗤笑一聲，望着自己名義上的師兄，“就那死胖子也配？前面打過照面了，死皮賴臉拉我去探索遺迹，被我直接拒絕了，你等着，這胖子還得上門來求我。”
“哦？”宛如太陽神一般的俊美男人目光微動。
令人驚奇的是，他竟然連睫毛也是金色的。
他端正坐姿，嚴肅地從上到下將顧見誠打量了一番，疑惑道：
“師弟，你答應了趙天水的求婚？當年你不是寧死不從，寧可離開老師身邊，加入獵人公會從零開始，也不願屈身於那瘋女人嘛？”
顧見誠黑着臉，呸了一聲：“晦氣！”
“那就是沒有了。”希斯點了點頭，眯着眼道，“我想不出除此之外，那個胖子為什麼會求着你去探索那座古音多遺迹，所以你在吹牛。”
“古音多遺迹？”顧見誠呼吸一滯，“你也知道？”
“他們那幫人，最近都在為這件事做準備。”希斯微笑道，“師弟，你我師兄弟，直接進入主題吧，你找我究竟何事？”
顧見誠沉默了會，低聲道：“我想請你幫我做一次靈魂檢測。”
希斯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他定定凝視顧見誠許久，忽然起身道：“跟我來。”
顧見誠訥訥道：“面剛上呢，不吃等會就坨了。”
希斯面無表情地看着他，沒有說一句話。
顧見誠乾笑起身，道：“這不氣氛有點緊張，調節下調節下！”
“你什麼時候才能改掉這種時候還要說爛話的習慣？”
希斯丟下一句話，轉身就走。
兩人一前一後，轉了七八個彎，來到一條巷子深處，推開院子的大門，希斯站在門口，側開身，示意顧見誠先進。
“好傢夥，這就是你們的隱藏駐點？”顧見誠嘟囔一聲，走進了院內。
“進屋候着，我準備些東西。”希斯冷冷道，“別說我沒警告你，別亂動東西。”
顧見誠撇嘴，走進了屋內，屋內寬敞空檔，沒什麼擺設，不過正中心倒是擺放着一座神像，奇異的是，神像的面容竟然是一片空白。
顧見誠神色一肅，認真地拜了一拜。
理論上帝國聖事部管轄境內所有神明，不在管轄範圍內卻擅自傳播信仰的，皆被打入邪神一流，但有一位例外，那就是他面前這位群星之主。
這位神明不接受任何人的供奉與信仰，但這絲毫不影響祂的偉大。
時至今日，依然有自稱群星途徑的英雄們，以群星眷屬之名走遍塵世。
這位至今仍有幾句話傳頌於世間：
——倘若說世間生靈猶如塵沙般浩瀚不可數，那些被歌頌的英雄便是天上的晨星，他們的數量多如繁星，也當燦如繁星。
——終有一日，英雄們會團聚在一起，締造屬於英雄的國度，引領萬靈走向永恆的神聖。
據傳，帝國的開國之君，便是一位踏足群星道途的“英雄”！
希斯抱着一些材料走進屋內
“說吧，你到底遇到了什麼？”他的聲音罕見地陰沉。
見自家師兄生氣了，顧見誠板正神色，一五一十地將不久前發生的事情道出於口。
“大淵之王？”
聽到整件事與大淵之王有關，希斯神色變幻不定。
“師兄，你說是不是我抓了太多大淵的教徒，所以那位盯上我了？”顧見誠想起了死胖子之前說過的話，心中惴惴道。
“想多了。”希斯直接否定道，“雖然那位大淵之王正邪難定，但你抓的那些邪教徒，可不是他真正的信徒，他根本不會在意。”
“這位秉持的立場其實是秩序陣營。”躊躇片刻，希斯低聲道，“這是老師與我說的。”
顧見誠表示接受不能：“啥玩意，你跟我說這位魔神之主，邪神之王，是秩序陣營的秩序神靈？！你確定老師和你說的時候沒喝醉？”
神明亦有站隊，最簡單的劃分便是秩序和混沌。
希斯忽然微笑道：“何止如此，我還要告訴你，在某些傳說中，大淵之王是和群星之主同等位格的根源古神，同為【四支柱】。”
“……師兄，這個玩笑可不好學。”顧見誠訕笑道。
無論是現下已知，還是未知的神明當中，那位至上群星都是板上釘釘的最強序列！
“玩笑？”希斯悠悠道，“你以為隨便什麼人都能被尊為魔神之主，邪神之王的嗎？這位古神號稱背負一切地獄與深淵，在【四支柱】中的位置，恰好與群星之主相對而立。”
“……”
顧見誠額頭生汗。
怎麼感覺這麻煩越來越大了？
希斯神色一收，緩緩吐氣道：“站在旁邊等一下，我藉助群星的力量為你做個檢測，不要太擔心，那位大淵之王不可能因為你做的那些事為難你。”
顧見誠眼巴巴蹲到一旁，看着這位師兄準備儀式。
他眼中有異彩閃過，早就聽聞裁決所內掌握有群星道途，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這條道途十分奇特，據說踏入者要麼行英雄之舉，要麼身懷英雄之心，至於“英雄”的定義，那要看那位群星之主的意思了……
顧見誠思緒漸漸發散。
古音多遺迹……好像是術士道途的文明啊。
先前拒絕胖子拒絕的太快了，不過那混蛋誤以為自己的領域一年晉兩階，有這個完美的誤會在那，估計還會來找他。
“好了，你進去吧。”
希斯聲音沉凝，站在儀式的旁邊。
顧見誠回過神，腳下的儀式繁複無比，非道途者不可複製，他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入儀式中。
“倘若你真的出了問題……”希斯忽然開口，卻是頓了許久，而後才緩緩道，“我會把你綁起來，送去見老師，由老師定奪你的未來。”
顧見誠身形僵硬了剎那。
但他還是走進了儀式當中。
儀式進行的很順利，氤氳的濃郁星光讓他如同沐浴在溫度剛好的溫泉中，逐漸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境界，近似於半夢半醒。
隱約間他看見屋內那尊無面神像亮起了煌煌星光、衝天而起，師兄希斯虔誠而狂熱地跪坐在地……
可這一切又好像是錯覺。
因為顧見誠一睜開眼，就看到了師兄近在咫尺的臉龐。
帶着審視之色的臉。
“……怎麼了，我又變帥了”顧見誠莫名有些心慌慌。
希斯審視他許久，才慢慢後退，慢條斯理道：“你再帥，也不可能有我帥。”
顧見誠一臉驚愕，這傢伙發什麼瘋，居然配合他開起了玩笑。
希斯起身收拾儀式的殘尾，看也不看他道：“儀式結束了，不要多想了，你身上沒問題，應該只是你的幻覺。”
哈，幻覺？
顧見誠眼睛瞪圓，沒想到這傢伙居然會拿這種不靠譜的理由。
似乎怕他不信，希斯指了指前方的神像：“群星回應了我的意志，你身上的確沒有任何問題。”
可如果群星與大淵是同等位格的存在，又該如何保證前者，能鑒別出後者費盡心機埋下的手尾呢？
顧見誠如此想着，卻又很快釋然。
是的，這純粹是杞人憂天。
與至上群星同等高度的存在，又豈會費盡心機，只為在他這個小角色身上埋下手筆。
顧見誠伸了個懶腰，舒服的呻吟了一聲，他感覺自己睡了一覺，精神飽滿。
“師兄，我請客，走走走！”顧見誠攬過希斯的肩膀，豪邁道，“吃大餐去！”
希斯拍掉他的手，淡淡道：“我有事，需要回一趟帝都。”
“這麼急？”顧見誠愕然，“什麼事？”
希斯轉過頭，以一種顧見誠從未見過的眼神盯了他半晌，垂下眼眸，輕笑道：
“我又要升職了。”
顧見誠默默捂住心口，好一個又字。
這貨兩年時間就已經到了聖事部巡夜人的位置，一般人需要幾十年才能坐到的位置，接下來還要升職？
這就是世家子弟，兼帝國當朝內閣首輔之徒的晉陞之路嗎？真是太黑暗了！
“好好做你的獵人吧，最近不要回帝都，趙家那位大小姐，近來可是風頭正盛。”
希斯隨意點了一句，便把他趕了出去。
心道傻子才在這個時候回帝都，顧見誠無事一身輕地走在黃昏佈滿的街道上。
既然確認自己沒了事，他便開始琢磨探索古音多遺迹的事。
雖然拒絕了那胖子，不過他相信胖子還會來找到的，這是同窗多年的自信。
古音多遺迹，超古代術士文明的遺澤……
顧見誠忽然打了個哈欠，困意上涌。
他沒多想，只當是今日做多了儀式，精神感到了疲乏，直接回了旅店歇息。
沾上枕頭沒幾秒，他就感覺自己進入了夢鄉。
他做了一個無比奇異的夢，在夢中他甚至能清晰地察覺到自己在“做夢”！
恍惚間，他穿行過無數殘破的世界，看見深淵在漆黑的烈火中無休止地燃燒，地獄下沉着一格又一格的刻度，直至淪陷向沒有盡頭的永夜。
那是世間最深的黑色，所到之處，天地間再無一絲的光。
一座座苦痛與煎熬的世界中，密密麻麻扭曲而可怖的靈魂跪伏在荒蕪的原野、坍塌的山巒、乾涸的海洋……
無數低語聲回蕩在最慘烈的世界中，共同匯聚成了一個稱謂——
就好像無窮世界的億萬生靈皆在呼喚着同一個名字，祈求着至高至偉的存在回應他們卑微的期盼。
那聲音漸漸傳到他的耳邊，由遠而近，由輕微變得低沉，愈發響亮，直至振聾發聵——
“大淵……”
“大淵……”
“大淵……”
“大淵之王！！！”
顧見誠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房間內安靜的只剩他劇烈的喘息聲。
在剛才那一刻，他彷彿聽到無數人在他的耳邊呼喚着同一個名字，那聲音越來越響，刺痛了他的靈魂，就好像有一把巨斧劈開了他的大腦，將這道稱謂塞進他的腦海，刻在他的靈魂深處！
他渾噩地從床上坐起，回想着剛才的夢。
忽然雷聲轟鳴，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顧見誠起身來到窗邊，淅淅瀝瀝的雨聲轉瞬就被滂沱的雨勢取代。
望着窗外幽暗的天地，顧見誠絞盡腦汁回憶着剛才所做的夢。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做了一個清醒的夢。
可無論他此刻怎麼回想，卻只能回想起支離破碎的畫面。
再然後。
胖子面色扭曲地踹開了他的房門，帶來了一則驚天駭聞。
——他的師兄希斯·亞瑟得到群星眷顧，即將以弱冠之齡，登頂帝國聖事部，一躍成為第四位“黑色牧首”。
一步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