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一切都已太遲
李存孝猛然噤住聲,因為他觸摸到的,是一張冰冷僵硬的臉。那是一種徹底的冷,如死一般,無可逆轉的冷。
“不可能……不可能……”
李存孝連呼吸都亂了。他不相信自己的手,捧住杜堇的頭,用自己的臉去用力撫摩,又鑽貼到她的肩窩裏,嘗試呼吸那裏熟悉的暖香,甚至在上面狠狠地咬了一口,卻是連牙齒都感覺到那皮膚的徹骨森冷。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他從未像此刻這樣恐懼害怕,渾身不可抑制地顫抖,胡亂地用被子將她包裹,像抱孩兒一樣緊緊摟抱在懷中,妄想用自己的體溫驅趕她的冰冷。那雙驚恐大睜的眼睛,噙滿不能置信的淚水,一滴接一滴打落在杜堇烏黑無溫度的臉頰上。他不願相信眼前的事實,涕淚滿面也死死咬着牙,不讓喉嚨發出一點點的嗚咽聲,可胸中刀絞的窒痛,如何還能壓抑下去,漸漸發出困獸般無助的哀嚎。
劉綠嬈跪在一旁,難以置信地搖頭慟哭:“這不是真的!無桑不會這麼做的!定是哪裏出了問題……”她顫着雙手抓握杜堇的手,這時,劉綠嬈手心忽感一陣銳痛,竟被杜堇的指甲刺破出血,而流出的血,還是黑色的!
劉綠嬈大吃一驚,杜堇的指甲竟然有毒!正想低頭將黑血噘出,身後忽然響起一把熟悉的急喚。
“別動!”
劉綠嬈屏息望去,剛看到一襲白袍和一頭黑髮未來得及看清臉,那人已撲身過來,伴隨着一股清冽的蘭香,將劉綠嬈圈入了懷中。
那人迅速抽出一把匕首,將劉綠嬈發黑的傷口深深劃開,黑血即如注噴出,扼住手腕,防止毒血蔓延而上。“唔……”劉綠嬈慘白着臉強忍劇痛,那人見此,將她的頭,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熟悉的氣味灌入劉綠嬈的呼吸,她心中一跳,腦海迅速閃過無數畫面。緩緩抬頭,望住了這個與白深有着同樣的面容,卻是一頭黑髮的男人。
雖然感覺到她的注視,但他沒有迎視上去,因為他害怕她這種目光,不是欣喜,不是感動,而是錯愕、驚懼。
“你……”劉綠嬈緊緊盯着他,失血令她的嘴唇發白,更令她的神情顯得悲楚:“原來那些,真的不是夢?”
男子低着頭給她上藥包紮,抬頭望向劉綠嬈,那對透明的銀色眼瞳,耀着哀傷的光澤:“是的,那些不是夢,都是真實的……”他似鼓起了莫大的勇氣般,顫唇緩道:“我曾無情地拋棄你,讓你受盡欺辱,過了三世非人的輪迴,當我回頭找你,你已墮入魔界,將靈魂賣給了鴉王獨孤堇,誓死與我為仇……”
劉綠嬈掩着嘴,怔怔望着白深,雖然她心裏早已覺察到蹊蹺,卻沒想到是這樣的事實。
看到劉綠嬈如此驚懼,白深知道一切都已無可挽回,低下頭,讓傾斜下來的黑髮遮蓋滑落的淚水:“這麼久以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不讓你憶起從前,不讓你再恨我。沒想到,到頭來,還是無法將你挽回……”
“你怎麼那麼傻!”忽然之間,胸膛撲進來一個柔軟的身軀,緊緊抱着他哭喊:“我早已不是牧蘭,我是劉綠嬈!是愛着自己耶耶的女人!”她抬起掛着淚痕的臉,凝視怔怔望着自己的白深:“其實,在你建起葬蘭冢那刻起,我就已原諒你,可是,當我跟着你去投胎,你卻仍是一身聖潔,冷漠寡言,連碰都沒有碰我一下……”說到這裏,劉綠嬈哭得像是受到莫大委屈的孩子:“你說我怎麼肯就這樣跟着你這個討厭的冰山!”
白深怎麼也沒想到是這樣的原因令劉綠嬈毅然跳入別人的命途,怔愣地不知是哭還是笑,緊緊摟抱住這個讓他抓狂了幾千年的女人:“對不起,統統都是我的錯……”他看向一旁,那個跪坐在地上,像摟抱嬰孩一樣抱着杜堇落淚的李存孝,面上出現沉重的哀傷:“都是我的自私,令他們……”
劉綠嬈幡然一醒!望向李存孝,還有他懷中僵冷的杜堇,神色變得驚懼而詭異,“難道她正在……”
白深點點頭:“按照無桑的目的,她不可能變回從前的杜堇了。”他再度望向李存孝,只是,那眼神,已變得嚴肅而凝重:“也就是說,李存孝若再不離開,很快,他便會死在重生的獨孤堇手中。”
“可是……”想到李存孝這一世對杜堇如此執着,已知道所有的劉綠嬈仍是忍不住落下淚:“可是他怎麼能夠接受……”
“無法接受也要接受。”白深站起走向仍沉浸在哀慟中的李存孝,沉聲道:“李存孝,趕快離開這裏吧,杜堇已經死了,而且,她很快就要屍變,待她一醒過來,第一個殺的人,就是你!”
話音剛落,李存孝頓時止住了哭泣,嘶啞的聲音里竟然帶着一絲喜悅:“你說,她很快會醒來?”
“是。”白深嚴峻道:“但醒來的那個人不再是杜堇,而是一個與你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惡魔,她會毫不猶豫殺死你!”
然而,李存孝像是聽不見他後面的話,或者說,根本就不在意這些,發出一聲快慰的長長嘆息:“原來,我與堇兒,早就早就,已經相識了……”伸手撫上杜堇越發烏黑的臉:“這就是她真實的模樣,是嗎?”
“不,她真實的面目,遠不止如此。”白深道:“她是個嗜血狂魔,是你從前,恨不得碎屍萬段的魔頭!”這句話終於令李存孝僵住了身體,“雖然你們這一世相愛,但是卻無法逃脫你們相剋的命運,正因她的存在,你的這一生才會如此悲慘!”
“不對!白深!”淚流滿面的劉綠嬈抓住白深的衣服,“你知道獨孤堇並非……”看到白深瞪過來的厲目,劉綠嬈硬生生將下面的話吞了回去,但仍氣不過,怒道:“我是她身邊的人,她並沒有你說的如此可怕!”
白深嘆口氣:“不管怎樣,現在當務之急是必須離開這裏……”
“到了這個時候才想走,是不是已經太遲了?”
一把清朗而略顯陰柔的嗓音,徒然從帳外傳來。白深和劉綠嬈臉色一變,轉頭望去,一個修長的身影從帳幔後面,施施然走了進來。
絕美的容貌,耀眼的金色捲髮,細薄而嫣紅的嘴唇,此時,正勾着叫人毛骨悚然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