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

“今天天氣並不是很好啊，來的時候確實應該先看看天氣再來的。”我手中提着一袋新買來的蘋果，走在剛被雨水浸濕的街道上。一股塵封的泥土味在雨水的沖刷下鋪散開來。孫奶奶慢慢地走在我的前面，渾濁的眼神里依舊是那種我無法理解的情緒。她轉過頭看向我，“今天就應該是今天，不管怎麼也應該是今天。”老太太的語氣中帶有一種執獰的倔強，眼神中帶着一種幽怨和憤怒，她拿起手中的拐杖敲打在青石板上的小水窪里激起一漣漣水花。等到她逐漸安靜下來，便自顧自的扭過頭去，拄着自己的拐杖，一步步向著雨中走去。

這樣的對話，總會發生在我的生活里。有時候是一年一次，有時候是一個月一次。只是事情發生的頻率隨着老太太年齡的增長總是在不斷變得頻繁的。老太太總會在某個特定的或者不特定的時候，想起自己有一件必須去做的事情。於是，我們便會在最短暫的時間裏收拾好這趟旅行所需要的一切，然後花費2個小時的時間，乘車來到這個小小的村莊裏。就像以往很多次一樣，我快步跟上她，將她逐年佝僂的身體遮蔽在傘下。她沒有轉過身來再向我表達她的情緒，我也沒有說一句話，我們兩個人只是在這綿延不斷的雨水裏，走在這條蜿蜒的青石小路上。我知道，我又一次來到了這裏，陪着孫奶奶再一次來赴孫老先生的約。

雨水打在傘上，有一種略帶有重量的質感，我的耳邊被那雨滴敲擊的沙沙聲所圍繞。我越來越喜歡這種感覺，也越來越熟悉這種感覺。我們一點點的接近着我們此次旅行的目的地。走出青石小路，我們踏進一旁的麥苗田地。初夏的世界，青蔥蔥的小麥已經長出了它們理想的模樣，孫奶奶的棕色長褲已經被小麥上的水滴浸濕，但這也意味着我們即將要到了。那是一座在麥田中央的一個並不起眼的小土堆。隨着小麥的高度日漸挺拔，對它的尋找總需要憑藉時間和直覺。我和孫奶奶站在兩家麥田的田埂上，觀望了許久，才在一叢叢的青麥下找到了那個熟悉的小土堆。等到我們走到它面前時，雨水已經將我們兩個人的衣服完全浸濕了。我把手中的蘋果遞到孫奶奶的手裏，將傘收了起來，仍由雨水滴落在我們身上。

今天天氣真好，整個麥田被霧氣籠罩着，放眼望去，世界上只有我和孫奶奶以及面前那座小小的土墳。孫奶奶坐在被壓實的青麥上，將袋子裏的蘋果在墳前一字排開，雨水打濕了她蒼青色的頭髮，雨水順着她瘦削的臉頰滴落在她身下的青麥上。今天天氣真好，我站在那座熟悉的墳前，在心裏面和孫老先生說著:“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