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聽說子龍要換角兒
操！
許旭本意不過要幾塊肉，這會兒聽着這語氣裏帶刺兒的話，重來一次，還能讓一個打飯的小劇務給欺負了？
不能慣着！
當即，許旭轉身朝着左右，把飯盒展示出來：“大伙兒都瞧一瞧，打飯的啥意思這是？我們扛着旗跑來跑去的一個下午，連塊肉都不給吃？”
許旭的嗓門不加掩蓋，率先得到隊伍之中文工團哥們的聲援：“連肉湯都只能泡一小塊飯糰，他們吃肉，我們連湯都喝不上，算什麼事兒！”
前面已經打過飯的，同時大聲不滿：“我這飯盒裏就盛了一塊肉，指甲蓋大點兒，連塞牙縫都不夠。”
彼此天然屬於同一陣營，本來看着飯盒裏少的可憐的肉，還有些忍氣吞聲，現在有人打了頭陣，不滿的聲勢一下就起來了。
旁邊的工作人員一看這勢頭不對，連忙拿起旁邊的對講機，向演員組長、協助處理演員事宜的張珖北彙報。
坐在樹蔭下、躲着正午大驕陽的張珖北聞訊后，眉頭直皺。
心中暗罵劇務不懂事，分飯都能分出矛盾來！
老話講：皇帝還不差餓兵。
這些群演又不是從路邊簡單拉來的人，為了拍好戰爭戲場景，可都是台里出面、部里協調，從部隊那邊協調過來的，不好隨意拿捏。
不想事情發酵變大的張珖北抬腳就趕了過來。
等他趕到時，就看到小三輪之前，惹了眾怒的劇務，正被文工團眾人堵在車上，手裏抄着飯勺，想要硬氣卻群情難擋。
張珖北一瞅，趕緊上前：“大家不要急，不要急，有什麼事情，跟我說，我是這裏的演員組長。”
許旭是第一次面對面的見到張珖北，這位除了擔任演員組長，負責演員事務的綜合協調外，還在劇中飾演人中呂布！
在沒經過後來歲月殺豬刀的切磋，這會兒也是一個唇紅齒白的小伙兒，髮際線也未曾變成桃子型。
對這位，許旭更深的印象是經典《亮劍》裏的楚團長，讓其事業到達頂峰。
這會兒，老張一瞅幾個人手裏的飯盒，就旋即明白問題出處，當即轉頭沒好氣的瞪了一眼劇務。
然後就想找能發號施令的先安撫一下，但部隊在外出任務，講究的是團結一致，手下的兵出力吃不飽飯反映問題，這可是大問題，肩膀上扛着校官銜的，屁股也不能坐歪。
面對群情洶湧，老張有些麻爪感到棘手，面前這些群演都是子弟兵，有了人挑頭，個個底氣足，嗓門也很大。
就在群演隊伍里，因為盒飯手抖問題而產生喧囂之際。
樹蔭下，帳篷內。
吃完盒飯的總導演王扶林擦了擦嘴，眼神掃視四周。
飯桌上。
總製片任大惠點燃了一支煙。
裊裊青煙襯托着縱橫溝壑的臉龐表情不明。
王扶林嗯哼一聲，開口打破場面上的安靜，問道：“小楊今兒的表現，你們怎麼看？”
他口中的小楊，全名叫楊凡，飾演的正是今天衝鋒的白袍將軍，但在一手導出了紅樓巨著的老王而言，只能是小字輩。
在座的幾個人，心中都已經有數，見王扶林開口問起，這會兒各自發表看法：
“這幾天看下來，小楊的內景戲還不錯，就是武打戲，還是那個問題，他的馬技在一般的戲裏接得住，但後面像長坂坡這種高強度的話，恐怕有些難。”
“最近這幾場馬戲看下來，太拘了，恐怕得換一換。”
“就是人家也是咱們邀請來的，總得給一碗飯吃吧。”
“這個好辦，咱們三國是并行拍攝，兩個演員演一個角兒的情況也不少，就說趙雲戲份要同時拍，需要再招一個。”
對於這個聽起來面上過得去的建議，王扶林頷首，然後看向蔡曉晴：“蔡導，你作為這一片兒的執行導演，說說你的看法。”
被點名的蔡曉晴，知道這個角兒自己選差了，索性不再糾結，拿起旁邊杯子喝了一口水道：“英氣有餘、勇猛不足，我同意換角兒。就是要換的話，換誰？這個得儘快決定出來，因為選出了人還要送回去學習，一來一回，時間上可不松。”
帳篷里又安靜了下來，幾個人在腦海中過濾着人選。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的喧囂聲忽近。
帳篷內，正商議着的幾個人眉頭同時皺了起來，傳來的繁雜聲讓他們感到鬧心。
蔡曉晴站了起來，作為現場執導，劇組發生了任何狀況，她都責無旁貸。
當即，掀開帳篷，走了出來：“怎麼回事？”
演員組長張珖北臉上無光，身後跟着小劇務這個始作俑者，以及一幫文工團的人。
蔡曉晴一眼掃視過來，目光在群演隊伍前的許旭停留了一下，因為他站在領頭的位置。
干劇組這麼多年，沒有誰可以在她面前炸刺。
身旁的人，面對蔡導炯炯有神的目光刺來，有些情不自禁的撇開目光。
然而許旭身體挺拔，目光而對。
來了這麼久，這還是他第一次近距離見到這位蔡導，作為三國演義里唯一的女導演，承擔著龐大三國工程里最為亮眼的戲份拍攝。
留着齊頸短髮，一抬眉就是三道溝壑，面相談不上和善，眉頭一擰估摸會嚇哭小朋友。
許旭的面上，帶着“幹活吃飯，天經地義”的坦然。
心頭卻是陡然一跳，這一刻他突然想到的是：自己這幾天一直想找的契機，這不是來了！
這事兒本身自己占理，通過敢說、敢表現，不在這些大佬面前刷臉，更待何時？
當著蔡曉晴的面，張珖北說了一下始末。
蔡曉晴聽完，臉色一黑，知道這事是自己手下人辦差了。
隨後出來的王扶林、任大惠等幾人，表情也不好看，一想剛才碗裏冒尖的肉，再看外面這一波群演飯盒裏儘是土豆，頓覺臉上很沒面兒。這要是傳出去，太跌份兒，老一輩這些人，做事有板有眼，看重臉面，知道攢起一個組不容易，挺是看重風氣。
不過，到底都是久經劇組事兒的人物，蔡曉晴二話不說，當即朝着大傢伙兒鞠了個躬道：“對不起各位，我是導演蔡曉晴，發生這樣的事，是我們工作不到位，我在這裏表態，涉事劇務當即開除，另外晚上加菜，我保證這種事以後決不會再次發生。”
三下五除二，快刀斬亂麻。
而身為現場導演，她的承諾是有力度的。
給了台階，大家也就下了。
各自散開的路上，文工團里彼此熟悉的人，拿着飯盒神情舒爽，導演鞠躬道歉，像是打了一場勝仗。
不過回想起剛才那位蔡導的面相，又不由議論着：
“這蔡導的氣場，嘿，比男人都男人！”
“那可不，你以為這麼大一個劇組，三國又幾乎都是男人群戲，安排得明明白白是個容易的差事？”
“所以許哥，你有話是真敢大聲講出來，不怕人家給你穿小鞋？”
許旭撇了撇嘴：“拼死拼活的給他們拍戲，一塊肉都吃不上，這不是欺負人么！”
他不以為意。
在重新熟悉了這個年代身邊人後，原本刻意壓制的心性，是不斷釋放出來。
如同一個來自新世紀思維躍動的游魚，跳入了90年代的大河，思維和心態上的差異，拍打出無懼這個年代的浪花。
這會兒他所想着的是，今天偶發的這件事，倒是讓自己意外的在幾位劇組大佬面前刷了一波臉。
飯後，休整了個把小時。
下午，繼續開拍。
許旭在隊伍里，依舊負責扛着旗。
負責現場協調的演員組長張珖北，沒空給中午盒飯搞事的許旭穿小鞋。
他沒這麼小的心眼。
也因為有一條消息忽然間不脛而走：導演組對趙雲這個角兒要再找一個！
盛夏的風，一下子就喧囂了起來。
劇組裏，諸多角兒來自全國各家單位，彼此有太多的師兄弟，聽到這個消息后，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向劇組借來大哥大，向家中單位傳出訊息。
這就包括張珖北。
老張聞訊后，一下子就想到了昔日在衚衕里一起玩大的好基友張山，於是，抄起大哥大，向好基友發出急召……
片場，站在水桶邊喝涼茶的間隙。
“旭哥，你聽說了沒？”
“什麼？”
“有傳聞導演要再選個趙雲出來！”
嚯？
許旭眉頭一挑，暗道果然，歷史的慣性浩浩蕩蕩，本該換掉的趙雲，到底是要被換掉。
心緒有點起伏，若說對趙子龍這個角兒不心動，那是假的。
七進七出長坂坡啊，極其亮眼的一個角色。
我乃常山趙子龍！
就這麼一句話，鐫刻到觀眾心頭之上，憑此角兒，就能幫助推開演藝事業的大門。
許旭自認這種馬戲自己的技術能行。
只是自己聲名不顯，才勉強靠着中午的飯盒事件第一次露了一下臉，又沒有師兄弟推薦。
懷着起伏的心緒，又扛了一下午的儀仗。
晚間時分，包括文工團在內的整個協拍部隊官兵們，都七倒八歪的坐在地上。
放飯號令一聲響，小三輪駛入進來。
蔡導說到做到，晚上，葷菜加一，份量十足。
香味在人群間散溢，大家嘴都咧了開來，排隊打飯的積極性高漲。
等好菜好飯打到手，累了一天後，晚上不用拍戲，跟許旭相熟的一圈人聚在一起，默契弄來一張四方桌，準備開始每晚的固定節目：聽許老師講三國。
在當下手機還是一塊磚頭的年頭，晚上休息，無非就是：聚眾打牌，八卦扯淡。而在劇組，閑聊最多的，自然就是三國故事。
憑藉這兩天對三國故事的穩定發揮，許旭在自家文工團這個小群體裏已經小有名氣，成為晚上吃飯休息時必備的下飯說書人。
桌案擺到面前，夜幕漆黑，星光閃耀，草叢間，螢火紛飛。
燈泡點亮。
啪！
許老師飯盒往坡腳桌上一拍。
三國課堂，開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