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第170章 停歇
雲甸縣縣城。
一條條駭人的裂縫，橫生在建築物及街道上，一眾居民面如菜色，神情恍惚地坐在空曠地，看着被地震破壞的縣城。
哭泣聲縈繞在耳。
樓體倒塌揚起的塵土，像薄紗籠罩眾人眼前，久久未散。
明彰師徒穿過“薄紗”，邁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譚淙一家居住的區域，仔細尋找一圈，終在某棵樹下看見他們的身影。
“你們沒事吧？”看葛淮兄妹和譚淙一家都在，明彰那顆懸着的心，稍稍落下。
“受了點小傷。”
葛淮他們住在八樓。
確定他能正常活動，同樣擔憂他的譚淙父母鬆了口氣：“明師傅，謝謝你啊。”
他不關心梁帆母親怎麼死的，只是在看見太多人悲痛哭泣時，發自內心希望餘震儘快結束，給他們一個喘息的機會。
“應該的。”
第二波餘震的震級變小許多。
“嘩”一聲拉上窗帘。
“不記得名字了。”
但留在地面的裂縫在大地咆哮的情況下，要麼擴大，要麼朝着前後左右延伸，也導致仍有一部分人不慎掉入裂縫中。
顏碩只是惋惜。
“明師傅，他嚴重嗎？”葛沁瑤抬起眼帘，焦急盯着在給譚淙檢查手臂的明彰。
要麼是肩膀和手臂撞出青紫，要麼是磕到頭、擦破皮，要麼是不小心脫臼了。
明彰屈膝坐在他們身旁。
他吞咽兩下唾沫，也顧不上探究同事是死是活，迅速起身反握住溫雅嫻的手，一路朝着食品加工廠前方的空地狂奔。
他拉回思緒，將腦海里浮現的畫面拋諸腦後，屈膝坐在地上，看着周圍倒塌的樓房，以及神情恍惚、嚎啕大哭的人。
他們先後踩過木板，進入沒有被地震波及的平房，強撐着困意，一起吃早餐。
孰料，拉他上來的過程中，一棵茁壯的樹木在大地顫動間，搖晃着即將倒下。
他的品性和教養還不錯，顏碩和他相處的蠻融洽，一看見他下半身墜入裂縫，也沒有猶豫地跑上前，抓住他的胳膊。
駐紮在鄉鎮及村莊的軍人，拿出大型帳篷搭在空地，給居民提供住所的同時，統計人數、救援仍被壓在廢墟下的人。
“以他的體重，你一個人也很難拉上來。”溫雅嫻拿出包里的紙巾，抽一張擦拭他皮下溢出的血珠：“所以不怪你。”
溫雅嫻瞳孔一縮。
昨晚跟軍人忙活太長時間，後半夜又沒有睡，此刻全是一副精神不濟的模樣。
“不疼。”他暗自嘆息，遙望樹木倒下的位置：“他應該……可惜我動作太慢了。”
呼救人是顏碩的同事。
跌坐在地的顏碩，看着茂密樹枝遮擋的方向，心臟在瞬間“砰砰”跳到嗓子眼。
更沒人有心思閑聊。
謝長瀟探出腳踩一下，確定足夠結實，才踩着木板走到對面：“可以過來了。”
“也行。”
楊昕昕腳步微頓。
他同事起碼有一百五十斤，再加上他胸膛以下墜在裂縫間，確實很難拉上來。
他們斜前方，被一顆碎石絆倒的劉艷，滿臉恐慌地看着快延伸到腳底的裂縫，嚇得使不上力，只顧着喊楊昕昕拉她。
一條裂縫在眨眼間，延伸到空曠地帶，坐在周圍歇息的人，恍若受驚的鳥兒，麻溜起身尋找下一個尚且安全的地方。
三條刺目的血痕映入視線，他再次想起同事驚恐無措的雙眼。
他們睡到下午三點，池玥和聞祈舟騎着自行車，前往白鷺鎮及縣城看看情況。
地震發生時，太多的人湧入安全通道，再加上樓體劇烈搖晃，他們匆忙往樓下奔跑的途中，難免會撞上牆壁或扶手。
他們看彼此一眼，默契坐在離裂縫稍遠的空地上，養足精神迎接第二波餘震。
*
第二波餘震來臨時，身處白鷺鎮的顏碩和溫雅嫻，也在裂縫邊緣瘋狂奔跑着。
顏碩循着她指的方向，看一眼梁帆和他身旁的池安瀅母子，又漠然收回視線。
“你看那個人像不像梁帆？”溫雅嫻指着跪坐在不遠處，哭着高喊“媽”的男人。
他們聽取池玥的意見，拿着她給的木板，搭在裂縫上方。
不少青壯年自發幫忙。
明彰師徒和譚淙一家遠離橫生的裂縫，不曾隨大流往人多的地方擠，而是時刻觀察裂縫，時刻調整他們所站的位置。
待填飽肚子，立刻洗漱一番，回到各自的卧室脫下那身沾滿灰塵污垢的衣裳。
“快跑！裂縫延伸過來了！”
“昕昕……拉、拉我一把！”
他們住的平房受損不嚴重，僅是前院有一條橫穿的裂縫，並不影響他們居住。
塵土迎面而來。
“祈舟。”佈滿沙礫的道路上，池玥踩着腳踏板拉近和他的距離，側眸看着他的臉龐：“等海水退了，我們就離開吧。”
“你的手……疼嗎？”平復下呼吸的溫雅嫻，無意間瞥見他手背上多出的血痕。
“梁帆是誰？”
脫臼的人是譚淙。
“唉，到處都不安全。”譚父循着他的視線，看向不知掩埋着多少生命的廢墟。
她看着彷彿能吞噬一切的裂縫，哆嗦着不敢靠近，尖聲道：“你快爬起來啊！”
他們忙碌到後半夜，軍方又根據領導的指示，將所住住房倒塌、嚴重受損的那部分人，轉移到縣城新修建的住宅區。
聲聲慘叫響起。
光是他帶着雲麒和尋崧和裂縫賽跑的那段路，至少有二三十人不慎掉入裂縫。
她使出渾身解數，趕在樹木砸向他的瞬間，拽着他的手臂，猛地一下往後拉。
“轟──”
“池安瀅男朋友，你忘了？”
“我知道。”
“不好操作啊。”裂縫深度起碼有三米，若往裏頭扔東西，不知得扔多少才夠。
平時嘴皮子最利索的劉艷，面對死亡的恐懼，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
“不嚴重。”
“停了！餘震停了……”
四處逃竄的人停下腳步，屏住呼吸感受一番，確定餘震結束，才大口喘着氣。
他們在充斥着悲戚、壓抑和絕望的氛圍下，等來第一次震感極其強烈的餘震。
他盯着趴在裂縫和廢墟邊緣哭嚎的居民，心中悲涼：“掉進裂縫的人太多了。”
顏碩垂眸看一眼。
那些匯聚着不甘、怨恨、絕望的情緒，也像飛揚的塵土一樣，籠罩着雲甸縣。
他為保護懷裏的譚一芮，被人硬生生擠到脫臼，整隻右手現在還無力墜着的。
但知道有這麼一個人。
冗長的沉默在蔓延。
“搭幾塊木板在上面？”
池玥他們不在轉移名單。
“我、我……”
像楊昕昕一樣對親人愛人好友的求救置若罔聞的例子，在不同的地方上演着。
“阿碩！”
孫蕊：“找東西堵住？”
不知是誰高喊一句。
譚淙一家和明彰師徒都在。
待震感消失才堪堪止住腳步。
確定顏碩夫妻、明彰師徒及譚淙一家安然無恙，池玥留下一袋治療外傷的葯，便不再處處有軍人救援的地方久留了。
她顫抖着趴在地上，眼看着裂縫擴大吞噬她的雙腿，楊昕昕頭也不回地跑了。
“顏、顏碩……救我！”
微弱的“咔”聲響起，譚淙順着他的力道活動一下手臂，疼痛感仿若都減輕了。
明彰給他複位。
“這條裂縫怎麼辦？”姚成圩聳拉着眼皮，看一眼寬度不到0.7米的橫穿裂縫。
*
夜幕低垂時，不再具有危險性的餘震結束，來自地底的咆哮聲亦悄悄然消失。
“第一站去哪兒？”
“綏市？”
聞祈舟微頓：“好。”他和池玥對視一眼，淺勾起薄唇，追逐着陽光繼續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