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浪漫與現實
楊華從來沒有買過玫瑰花。
女朋友肖麗最近總是抱怨他不夠浪漫，說人家現在談戀愛都時興送花，而他卻從來沒有送過她一次花。
楊華一想，還真是。他跟肖麗在一起六年了，送過她衣服、包包、髮夾、化妝品甚至內褲，卻從沒送過花，別說鮮花，連塑料花都沒有過。
其實，楊華真不是那種毫無情趣的男人，主要是那種手捧鮮花取悅女人的情節好像只有影視劇里才有，加上他和肖麗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浪漫這種事似乎離他們比較遙遠。
當然，浪漫不一定只有送花，還有很多別的表達方式，不過要說寫個詩啥的——他也不會啊。
這兩年，縣城裏也出現了一些鮮花店，店裏五顏六色的花花草草嬌艷欲滴。時不時的也會看見情侶們捧着鮮花遊走在大街上，那甜蜜的樣子確實是一道美麗的風景。
今天是情人節，楊華打算買一束玫瑰花送給肖麗，然後帶她去下一次館子。
下午，楊華走進一家比較大型的鮮花店，一進店就感覺置身於花的海洋。因為是情人節，店裏玫瑰花居多，漂亮得有些妖艷。一位看起來比楊華小几歲的小夥子正在付錢給店老闆，然後捧着一束血紅的玫瑰開心地走出店門。
包裝好的玫瑰花一排排擺放在花架上，大大小小，各式各樣。楊華在那些花里踱着步子，準備選擇自己最中意的那一束。第一次干這事，還真不知什麼樣的比較合適。他也沒跟肖麗說過今天要送玫瑰花給她，浪漫的事就是要製造驚喜和意外，總不能像上次給肖麗買內褲那樣提前問好她尺碼和喜歡什麼顏色和款式吧。
店老闆走了過來，“小兄弟，買花呀？”
“這個多少錢？”楊華指着一束玫瑰花問道，那花紅得十分耀眼，好幾十朵捆在一起，包裝也比較精美。
“這個不貴，才八十八。”
八十八還不貴？可以買十幾條內褲了好吧，不就一束花嘛，到明天就蔫了，能值這麼多錢？楊華心想。他前幾天才給自己買了一雙鞋，真皮的，也才五十塊錢，看來浪漫的代價還真是不小。
店老闆看出了楊華的心思，“追到手了嗎？”
楊華扭頭看向店老闆，“什麼意思？”店老闆是個中年大叔，挺着圓滾滾的肚子，頭頂的頭髮也掉得只剩下一半了。
“那邊有單枝的，六塊錢一枝。兄弟，如果已經追到手了，買一枝哄哄就得了。”店老闆無所謂地說道。
也許是因為今天生意好，這些花都不愁賣不出去，當然，也可能他是站在一個中年男人的角度替年少無知的楊華考慮——要是人都追到手了，就沒必要花那冤枉錢了，畢竟楊華看起來也不像有錢的主。
都睡在一起了，你說追到沒有？
但楊華沒有這麼說，而是抬起手，大方地指着那束精美的玫瑰花說道：“就要這個！”
“好嘞！”店老闆把那束玫瑰花拿起來，等着楊華掏腰包，“小兄弟，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麼漂亮的玫瑰花，女人見了都會開心的，再加點甜言蜜語，事兒就搞定了唄。”
楊華笑了笑，遞給店老闆一張“四個爺爺”的百元大鈔。當看到收銀台上有一些精美的卡片時，他問道：“老闆，這是幹嘛的？”
“留言的，有些人喜歡在花里插個卡片，留句浪漫的詩句什麼的，你要整一個嗎？”
楊華心想，反正錢都花了，能做的都盡量做好吧，“來一個。”
店老闆把花放在一旁，拿起一張卡片，“上面寫什麼？”
楊華一時之間想不出什麼浪漫的好句來，“就寫......’楊華愛肖麗’。”
店老闆抿嘴一笑，拿起一支彩色的粗芯筆照楊華說的寫了，然後把卡片插進花里，並找給楊華十二塊錢，看着他不太習慣似的捧着鮮花走出店門。
......
破舊的筒子樓里，斑駁的牆面上佈滿牛皮癬一樣的野廣告，各種線路縱橫交錯，樓梯間裏，隱約飄着一股尿騷味。
楊華手捧玫瑰花上了四樓，往左邊最角落的那一間走去。這是楊華的發小李浩然的父親留下的單位宿舍，李浩然將其送給楊華和肖麗暫時居住。
今天是周六，這個時候肖麗應該在屋裏，或是看書或是正準備着今晚的晚餐。
楊華把玫瑰花藏到身後，敲了敲門，沒有反應。
他納悶了，肖麗不是那種一到周末就到處亂跑的人，再說她大學畢業剛分到一家中學當老師，現在正是加強學習掙表現的時候，哪有功夫到處亂竄。
楊華有房門的鑰匙，但他希望肖麗來開門，然後他把隱藏在背後的玫瑰花拿出來，說一句“親愛的，情人節快樂”，看着肖麗歡喜又幸福地接過鮮花，然後在他的臉頰留下深深的一吻。
又敲了敲門，還是沒人來開。
楊華掏出鑰匙打開房門，屋子裏像往常一樣收拾得很整潔，太陽的光線從拉了一半窗帘的窗戶外斜照進來，能看見一些塵埃在光影里漂浮着。
這房子就一個單間，十幾平米，客廳卧室廚房都是它，最大的物件就是一張床，其次是角落裏破舊的老式衣櫃。
楊華感覺屋子裏少了一些東西，再看才發現屬於肖麗的物件都沒有了，她放在衣櫃邊的行李包、地上的鞋子、還有立在牆角的結他都跟她一樣不見了蹤影。
楊華心裏一驚，把手裏的玫瑰花放在床邊的小桌上，拉開衣櫃一看，沒錯，肖麗搬走了，裏面只剩下他的幾件衣服。
楊華獃滯了一下，轉過身才看見疊得整齊的被子下面壓着一張信紙，上面寫了幾行字。他拿起一看，正是肖麗給他的留言。
楊華：我搬走了，對不起，我覺得我們還是不合適，你另外找一個吧，謝謝你這些年來對我的幫助，以後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你儘管說，我會盡量幫你，祝你好運。肖麗。
卧槽！
失落和憤怒同時在楊華的心底升騰起來，他把字條揉成團扔在地上，掏出香煙點上一支，倒在床上大口地抽着。
楊華和肖麗是高中同班同學，誰都沒想到這兩個完全不搭調的人會走到一起，而且他們的關係還保持了六年之久。
那時候，楊華是班裏的學渣，所謂上學無非就是划水摸魚，還經常抽煙逃學打架，無惡不作。
而肖麗完全是那種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乖乖女，她雖然來自農村，但長相比本縣城裏的那些溫室里養出來的女生要強很多，是大家公認的班花。
高二的時候，楊華和肖麗就在一起了。至於怎麼在一起的，有人說是因為別班的男生欺負了肖麗，楊華英雄救美獲得了肖麗的芳心。
也有人說是老師叫肖麗在學習方面幫助一下楊華，結果學習方面沒幫到，肖麗卻成了楊華的懷中人。
到底是什麼原因，後來在一次同學聚會上楊華才說出了實情：楊華英雄救美后，肖麗主動提出給他補習功課，楊華哪有心思學習，就藉此機會把早已令他垂涎的肖麗弄到了手裏。
兩人在一起后，楊華就成了肖麗的守護神，似乎他待在學校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陪伴和保護隨時都會被人調戲的肖麗。
高中畢業后，肖麗考上了外省的一家師範大學，楊華自然是名落孫山，成了無業游民。
一般來說，他們的戀情到此就算畫上了句號，因為兩個人的人生將走向不同的方向。
肖麗會在大學裏遇到更優秀的男人，即便不在大學裏談戀愛，距離和學歷的懸殊也會讓她和楊華越走越遠，直到最後說拜拜。
可事情並沒有往那個方向發展，縱有別人追求，肖麗還是沒有放下楊華，見不上面，就經常主動給他寫信。
楊華自然也沒有疏遠肖麗，兩人鴻雁傳書，尺素傳情，戀情一點沒退燒。楊華還經常坐七八個小時的火車去看肖麗，給她帶些好吃的和衣物等。
楊華雖然是縣城裏的孩子，但家庭情況也不富裕。肖麗讀大學的四年裏，楊華打工和從父母那兒得來的錢，好多都花到了肖麗的身上。
肖麗大學畢業后回到縣城，很快被分配到一家中學裏當老師。眼看兩人順理成章就要談婚論嫁，成為朋友們眼裏從校園初戀走向恩愛夫妻的成功典範。
楊華的發小李浩然還把他爸單位的這間房子讓給楊華和肖麗同居，等着不久后喝他們的喜酒。
可是最近，楊華髮現肖麗的思想發生了變化，對他總有一些怨言，今天說給人看桌球室的楊華沒有正當職業，明天說他們還年輕，不要那麼急着結婚，就算勉強結了婚，很多現實問題也難以面對，云云。
楊華明白自己的條件不如肖麗，肖麗的這些抱怨也不是完全沒道理，於是就只好忍着，盡量對她好些。比如今天是情人節，從來沒有買過鮮花的他就狠心花了八十八塊錢買了一束玫瑰花送給肖麗。
誰會想到，當他興奮地捧着玫瑰花來到這兒，看到的卻是肖麗已經搬走，留給他的，只有一張分手的字條！
簡單的幾句話，就打發掉了六年的感情。楊華心痛，也想不通，要分手早點幹嘛不分？非要等到現在......
楊華正鬱悶着，房門被咚咚地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