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在新大陸做伯爵

光輝歷1666年，西大陸，沉船山港。

略帶着鹹味的海風吹散了午後的炎熱，太陽雖尚未呈現餘暉之勢，卻也已西斜。碼頭上的工人們依舊忙碌着，不過卻漸漸慵懶，有幾個無賴模樣的，更是趁着監工不注意摸起魚來。

沒辦法，即使到了新大陸，下午茶時間依舊是下午茶時間。

這個在舊大陸上已然推廣開上百年的習俗，深深的影響着每一個人，哪怕他們一無所有，無法享用熱茶與點心，也總會期待片刻的安寧與輕鬆。

而在距離港口不是很遙遠的一所莊園中，下午茶的氛圍則更加濃厚——

莊園的草坪上擺着一張原木色的長桌，桌上擺着潔白的茶壺與瓷杯，一名身穿翠綠色長裙的紅髮女士，正小口小口地啜飲着琥珀色的紅茶。

然而，她卻突然皺起了眉頭。

這並非是不滿意杯中紅茶的味道，而是因為——

“呯！”

——火槍釋放的聲音傳來，原來是一名黑髮男子正在不遠處練習着射擊。

男子身穿深色褲子與白色薄襯衣，算是常見的居家裝束。他手持着一把深黑色，上面雕着藤蔓花紋的短火槍，正神情放鬆地瞄準着一個距離一百步遠的朗姆酒瓶子。

“呯！”

他又開了一槍，然而朗姆酒瓶子依舊巋然不動。

“果然又沒中！夏洛克，男人老放空槍，會傷身體的喲！”

一旁的紅髮女子臉上露出壞壞的笑容，眼光還故意向下瞄了一下，

“除非用長——火槍！”

“跟長短沒有關係！”

被稱為夏洛克的男子彷彿沒聽出女子的言外之意，他清理了一下手中的短火槍，然後繼續往裏面填充火藥與彈丸，

“現在的火槍工藝水平就到這裏了——短火槍能夠有效射擊的距離是很短的，而即使是長火槍或專門訂製的獵槍，想要準確命中一百步左右的目標，也並不容易。”

“你這不是知道的很清楚嘛，那為什麼還在這裏白費功夫？”

紅髮女子沒好氣地翻了翻白眼，

“難道是為了破壞我的下午茶時間？”

“這你就有點兒自作多情了，莉迪亞！”

這個回答讓被稱作莉迪亞的紅髮女子撅起了紅唇，夏洛克看見后，笑了笑，

“請原諒我的直接！我練習射擊只是興趣使然，而且，再積攢積攢命中概率，我覺得應該就能打中了。”

“積攢？概率？伊薩克爵士三個月前發表的那篇論文我也看過了，很有道理，不過我可不覺得他會認同你概率可以積攢的說法。”

莉迪亞不認同地搖了搖頭，突然又想到了什麼，

“還是說，夏洛克你來自的那個空間，概率是可以積攢的？”

“倒沒那麼神奇，只是對概率做一些干擾而已，不能改變本質。專業術語應該叫保底吧！”

夏洛克眯眼鏡，迎着下午四五點鐘的陽光望向遠方……

******

沒錯，夏洛克並非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不過，他也不能算是純粹的穿越者。

一個月前，原本的夏洛克在橫渡風暴洋，前往新大陸的商船上突染急病，本來已經病逝。但被要求暗中護送他的莉迪亞為了避免自己的任務失敗，冒險使用禁忌的法術將他復活。

是的，這個世界是有魔法的。

然而，即使有魔法，生死的界限也並不能輕易逾越。

——夏洛克雖然復活了，也保留了之前的記憶，但他腦中佔據主導地位的，卻不再是之前的靈魂，而是一個來自異世界的殘魂。

而且，這不是失誤，就是那禁忌法術原本的效果。

莉迪亞並非是教會那些喜歡小男孩的神父，而是一個魔女，擅長使用死靈法術的魔女。而死靈法術，本來也不以治癒和復活着稱。

她施加在夏洛克身上的法術，其實是從這方世界外的無盡深淵中，召喚一頭弱小的惡魔部分降臨，控制住它，然後在剛剛死亡的屍體上借屍還魂的禁術。

“這個禁術是由300年前的‘不老魔女’巴托麗發明的。”

夏洛克剛剛復活時，莉迪亞曾為他解釋過這個魔法，

“巴托麗以美色誘惑並嫁給了當時奧斯頓王國一位侯爵，並在不久后暗中毒死了他。之後她就使用這個法術，讓侯爵‘復活’並徹底控制了他。”

“那之後呢？”

夏洛克好奇地問道，

“她是濫用了侯爵的權力？揮霍了侯爵的家產？還是讓侯爵多了很多同道中人？”

“同道中人？”

莉迪亞很快明白了夏洛克的意思，她白了對方一眼，

“你們男人就只能想到這些嗎？”

“這只是正常的聯想而已。”

夏洛克並沒有調戲女孩的羞愧，這倒不是無恥，只不過對方剛剛為他檢查復活后的身體時，問他“還能起來嗎”，眼睛卻向下半身瞄的做法，讓他覺得對方可能比他車速還快。

而莉迪亞也的確沒有糾結於這些話，

“實際上，巴托麗不只做了你那些‘正常聯想’，還暗中殺掉了不少年輕的處女，用她們的鮮血沐浴。”

“這個故事聽起來有些耳熟。”

夏洛克歪着頭想了想，

“這是什麼魔法的儀式嗎？”

“我不太清楚，不過應該跟青春和魔力有關。”

莉迪亞搖了搖頭，

“總之，到教會裁判所抓捕巴托麗之前，她已經殺死了上千個女孩，明明已經六十歲了，樣貌還跟18歲一樣……”

“總覺得你的表情像是在羨慕她？”

“可能吧……”

莉迪亞並沒有否認，

“這個借屍還魂的法術，也因此成了禁術，並隨着‘不老魔女’巴托麗的事迹傳承了下來。”

“原來如此，總覺得這個禁術很適合謀奪人家的財產。”

夏洛克雙手交叉，托住自己的下巴，

“所以，你告訴我這些，是因為無法像巴托麗控制她的復活后的侯爵丈夫那樣，完全控制住我，因此想跟我合作嗎？”

“你怎麼知道的！？”

莉迪亞一愣，隨即反應了過來，

“你在詐我？剛才那個玩笑是為了放鬆我的警惕？”

“別把我想成惡魔嘛！”

夏洛克笑着攤開雙手，示意沒有敵意，莉迪亞卻不為所動，

“我是將你從無盡深淵中召喚出來的。無盡深淵由很多小空間組成，其中基本都是惡魔，而惡魔普遍以陰險狡詐著稱——”

“你也說了是‘基本’和‘普遍’了！”

夏洛克擺了擺手，打斷了莉迪亞的話，

“而且，我只是覺得一般人如果能隨意控制對方，應該就懶得再解釋原委了——這隻能算是猜測。至於那個玩笑……你就當我在調戲你吧！”

“……我第一次見到這麼直接的流氓！”

莉迪亞無奈的捂住額頭，

“可惜這個禁術為了方便控制被召喚的惡魔，只召喚了部分，而規避了對方的名字和經歷，不然我真想問問你這傢伙之前到底是做什麼的！”

是的，正如莉迪亞所說，夏洛克並沒有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之前的個人記憶。

之所以說“個人記憶”，是因為他還記得自己穿越之前的世界是地球，也記得那些來自地球的科學知識，甚至有完整的思維習慣——

【只是，的確如這個紅髮女人所說，我不記得穿越前的自己是誰，也忘記了之前的個人經歷，所以也只能叫自己夏洛克了。】

夏洛克心中默默想着。

他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輕鬆，但也不像很多人想像的那樣，因為失去記憶而驚慌失措。

【畢竟，剛才已經通過環境和腦中那屬於原本夏洛克的記憶確認過了，自己是真的穿越了——相比於穿越到一個魔法世界這個事實，失憶也只能算是小事了。】

不過，夏洛克也沒有就此完全相信莉迪亞的話——

這個喜歡開下三路玩笑的紅髮女孩能被他的話術誘導，固然可能是社會經驗不多的原因，但也不是沒有完全靠演技在反向誘導他的可能。

——一切都需要時間來觀察。

因此，那之後的一個月裏，夏洛克雖然接受了紅髮魔女小姐的合作要求，卻一直在暗中觀察着，同時整理原本夏洛克的記憶，也整理着他來自另一個世界——地球的知識。

【即使沒有記憶，無法確定自己的身份，但一個人能擁有的知識，本身就受其身份、經歷影響，所以，只要確定自己所掌握的知識中最為細緻的部分，就一定程度上能定位身份。】

——這也是夏洛克在得知自己丟失了記憶后，卻並不慌張的另一個原因。

【通過對掌握的地球上歷史知識的整理，華國自己了解的最為清楚，那如果自己不是一個華國歷史迷，就一定是來自於華國。】

【通過對掌握的地理知識的整理，能清晰到城市間路網結構的，只有華國的北部沿海地區，這應該是親身走過的道路，所以自己應該是生活在那片地區。】

【然而，具體到城市內的路網、地名，記憶卻又不是非常清楚，這是因為平時出門較少？還是路痴？】

【應該是出門較少——這種宅的生活習慣，也符合自己思維特徵中偏內向的性格特徵。】

【再整理一下自己掌握的時政信息，地球的公元1999年前的都比較少，偏向大事件，之後的細節才豐富起來——這說明自己是1999年之後才逐漸關心時政。】

【而考慮到人青少年時期之前，一般都不太關心時政，所以自己的出生日期，應該可以向前推10到15年，也就是80年代。】

【所以，自己穿越前，應該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自己的行為習慣中，並沒有容易上頭的毛病，這倒也符合。】

【最後，再考慮自己掌握的工作技能和知識，尤其是各行各業細緻的職業劃分，似乎互聯網行業相對清晰，最清晰的是遊戲設計……】

苦中作樂地分析到這裏，夏洛克覺得也差不多了。

不是不能繼續往下推演，但就跟他記憶中推理小說中的推理一樣，在缺少足夠多實證的情況下，越是精巧細緻的推理，就越像空中樓閣——一個小錯誤就可能導致全部崩掉。

【更何況，既然莉迪亞這個借屍還魂的禁術能這麼精確地剝奪關於身份經歷的記憶，那是不是也能反過來植入記憶或者知識呢？】

對於這個有着“缸中之腦”意味的假設，夏洛克倒是並不擔心——畢竟，如果連具體的記憶都能隨便植入，那自己的人格都可以是對方塑造的了，那掙扎還有什麼意義？

【不過，有那種能力的話，對方又何必讓我思考這種可能呢？修改下記憶就可以的事情，非要折騰不是自找麻煩嘛？】

這就是夏洛克不擔心這種可能的原因，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豁達吧。

【實際上，我能保留這些來自地球的知識，可能都不是莉迪亞那個禁術的效果。】

夏洛克根據莉迪亞這段時間透露的信息琢磨着，

【畢竟，按她的說法，這種借屍還魂的法術需要的只是來自這方世界之外的惡魔的部分靈魂，來突破生死規則的限制，實現假性的復活，至於其他的知識或者能力，其實都不需要。】

而夏洛克卻帶來了穿越前的一些知識和思維方式甚至性格，

【也許這就是她無法有效控制和命令我的原因，甚至她把身在地球的我，而非無盡深淵中的惡魔召喚過來，就是這個禁術發生畸變的根本原因。】

當然，這方面的猜測，因為暫時夏洛克的魔法知識並不充足，所以也只能是猜測了。

相比之下，對原本那個夏洛克記憶的整理，則相當準確——

夏洛克·約翰·格蘭特，柯南·道爾·格蘭特伯爵之子，現年21歲。

格蘭特家的爵位，並非受封於當前時代最強大的布列塔尼、弗蘭、條頓與弗LS四國君主，反而來自一個更為古老的帝國——光明諾曼帝國。

這個帝國由古諾曼人在一千年前建立，最為強大時，現在的四大強國，或是它的屬國，或乾脆是它的一部分。

然而，時光能把幼童變成壯年，也能讓英雄衰老無力。

到了如今，“光明諾曼帝國已經既不光明，也沒有諾曼人，更非帝國了。”

——這是60年前弗蘭王國的宰相狄塞特的評語。而他也正是差一點兒將光明諾曼帝國肢解的人。

總之，如今的光明諾曼帝國雖然還苟延殘喘着，但基本只能算是個鬆散的聯盟，其中大小諸侯無數。

帝國的皇帝雖然還在，卻是幾個強大諸侯國投票選出來的，就像婚禮蛋糕上的點綴花紋，有用，但不多。

這種情況下，格蘭特家的爵位傳承，自然也是風雨飄搖。

實際上，他家自從三代之前，爵位就降為了子爵，領地更是已經只剩下幾個小村莊了，而附近的條頓公國隨時可能吞併他們。

這種情況下，鹹魚都會掙扎一番試試，格蘭特家自然也不例外。

恰好此時，諾曼帝國的皇帝聯合四大強國的君主，簽訂了《海外拓殖法案》和《海外換地協定》，鼓勵國內的貴族向海外拓殖，以換取更大的領地和爵位。

雖然君主們未嘗沒有趁機收攏國內土地，集中權力的目的，但簽署法案的主要原因，還是調動國內貴族的力量，開發新大陸——也就是六十餘年前航海家布倫格向西航行一個半月發現的西大陸。

當然，夏洛特的父親柯南·道爾·格蘭特是沒考慮過這些的。他只是覺得這是一個再次壯大家族，並躲避條頓公國吞併的機會，便一咬牙加入了進去。

——從12年前開始，他就將當時還年幼的獨子夏洛克留在家鄉，帶着一群人向西踏上了拓殖之路。

而兩年前，他終於在現在的沉船山港成功開發出了一個拓殖點，並通過帝國貴族議會的認證，完成了領地置換，爵位也靠着《換地協定》的優惠，升級為伯爵。

雖然領地在新大陸上。

然而，在完成了目標之後，夏洛克的父親就像是泄掉了最後一口氣一樣，身體狀況每況愈下，到了3個月前，更是一病不起。

自覺大限已近的他，便派人返回舊大陸，接身在家鄉的獨子夏洛克來新領地繼承爵位。

而莉迪亞也正是在那個時候找到了原本的夏洛克，希望搭船前往新大陸，更表達了託庇于格蘭特家的意圖。

雖然莉迪亞面容姣好，身材誘人，風情萬種，頗具魅魔氣質，但夏洛克同意她的請求，卻是因為她魔女的身份。

原來，格蘭特家族收藏的圖書中，有幾本關於魔法的，頗具天賦的夏洛克不只看過，還藉此掌握了一些簡單的魔法，這讓他對教會宣城是邪惡的魔女，並沒有那麼忌憚。

而反過來說，現在還是風帆船時代，新舊大陸之間的航程要一個多月，期間海盜、疾病、風暴，能要人命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有個魔女保駕護航，其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起碼，年輕氣盛，對教會不太恭敬的夏洛克是這麼覺得的。即使當時一直負責照顧他的老管家阿弗萊德並不贊同，但也反對無效。

然而，巧合的是，原本的夏洛克就在開往新大陸的航船上病死了，被他寄予厚望的莉迪亞也束手無策。

那種情況下，莉迪亞一下子陷入了絕境——

被困在大洋中的一條孤船上，僱主的管家對他懷有敵意，連帶着船上其他人也不喜歡她，偏偏唯一支持她的僱主還死了。

雖然以魔女的能力，她可以殺死船上所有的人，但那樣就沒人開船了，她仍舊會被困死在大洋上。而如果束手就擒，那被丟進大海餵魚，已經算是最好的結局了……

這種情況下，使用借屍還魂的禁術，便成了她唯一的選擇。

而復活后的夏洛克也的確如她所願，平息了船上可能的騷亂，成功帶着她來到了新大陸。

可惜，夏洛克剛剛到達沉船山港不久，他這個世界的父親柯南·道爾·格蘭特伯爵便撒手人寰了。而辦完了葬禮之後，現在的夏洛克也可以被稱為格蘭特伯爵了。

******

【現在，原本夏洛克的記憶已經整理完全，連那幾個魔法都掌握了，還開發出了新的能力，是時候跟她再聊聊了！】

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夏洛克看向依舊在小口啜飲着紅茶的莉迪亞，

“莉迪亞你身為一個可能被教會裁判所狩獵的魔女，要尋求庇護，也是尋求大貴族。格蘭特家之前都快掉出貴族序列了，你卻主動投靠，這仔細想想是有些不合理的。”

“尤其，渡過了風暴洋之後，你既然依舊賴在沉船山港不走，那肯定是有所圖謀——跟我身上的格蘭特伯爵的皮有關吧？既然你之前說要合作，能開誠佈公地解釋一下嗎？”

“你這頭惡魔果然挺狡猾的！”

依舊認為夏洛克來自無盡深淵的莉迪亞放下手中的茶杯，

“的確如你所說，我還有別的目的，但你放心，我的目的不會傷害到你——至於具體原因，還不能輕易告訴你，畢竟跟惡魔合作，再小心也不為過。”

【我能說我根本不是惡魔嗎？】

雖然很想這麼說，但夏洛克也知道，目前保持這個誤解，對他並不是什麼壞事——狐假虎威嘛——根據原本夏洛克的記憶，無盡深淵的惡魔在這個世界還是很有威懾力的。

【但對方的背景和實力還是搞不清楚，也不知道最後到底是蚍蜉撼樹，還是與空氣鬥智斗勇？】

夏洛克無奈的想着，卻見管家阿弗萊德正帶着一名身背雙手大劍，腰上挎着短火槍的中年男子，從莊園大門的方向向這邊走來。

男子魁梧的身體在逐漸西斜的陽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頭上的白髮也反射着淡淡的銀光。

“白狼？”

夏洛克念出自己因為惡趣味而給對方起的綽號——

對方是夏洛克的父親留給他的衛隊長，之前一直負責維護沉船山港的秩序，現在過來應該是有什麼工作上的事情吧。

這麼想着，夏洛克便稍微迎過去了幾步。然而，還沒等“白狼”的影子接觸到夏洛克的腳下，莉迪亞卻一下子站了起來，

“小心！”

伴隨着聲音，白狼的影子突然如水面一樣起伏波動，靠近夏洛克的頭部位置，更是蠕動起來，一條全身漆黑的纖細身影從影子中躍出，手中的匕首寒光閃爍，直刺向夏洛克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