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難擇
那灰衣老人叫道：“兩個乖孫誒，快回來罷，這群傢伙急眼啦，你們打不過的。”
秦思羽畢竟年紀更小，被那群蒙面人急攻之下有些膽怯，眼看便要招架不住，那青衣少年卻越逆越勇，雖然險險被龍門三柳的柳葉刀劃破衣衫，依然是撲入對面懷裏砍將過去。
那灰衣老人饒是在旁邊搓手喊道：“誒喲，乖孫，小心他手裏劍！誒喲，小心他提柳刀！”
那群蒙面人本是江湖成名日久的，又急着要滅口免得陸庄後患的，此時連兩個小孩收拾不下，心裏早已是惱羞成怒，也顧不得身份，便下起殺手來了。
那青衣使刀少年雖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憑着一股猛勁和精巧的身法抵抗多時，但畢竟是身形氣力遠遠不及那群蒙面人，何況還是以少敵多。漸漸被對方的招式壓得緩不過氣來，他低聲叫秦思羽道：“你先走！”
秦思羽雖然心中膽怯，卻哪裏肯先走，只是搖搖頭咬牙堅持，此時那灰衣老者尚在背後喋喋不休，一時又叫他小心，一時又怪他衝動，失卻了清靜無為的道理。那少年本是沉穩異於同齡的，重壓之下也不禁心頭無名火起，猛的一揮刀避開前邊的蒙面人，回頭喊道：“二爺爺你快別吵啦！”
便是此時，一個蒙面人瞅着空擋，口中喊道：“躺下罷！”一道七節鞭朝他背後打來，眼見那青衣使刀少年避讓不過，那灰衣老人上一刻還在喋喋不休，下一刻袍袖一揮，也低聲道：“躺下吧。”
秦思羽只聽耳邊颼颼風響，剛還凶神惡煞的那十二個蒙面人幾乎都在同時悶哼一下應聲倒了下去，周圍瞬間就安靜了下來，他一時回不過神來，還比劃着招架的姿勢。
那青衣使刀少年倒是見怪不怪，氣道：“我不用幫忙！”
那灰衣老人沉下臉走過來，道：“住口！戰場之上，瞬息萬變，哪容得你片刻分神！”
那青衣少年見他有些動怒，有點怕又有點沮喪，慢慢把頭垂了下去。那老人見他如此，立馬便心軟了，柔聲轉移話題道：“星河，這一招菩提散葉，你可看清楚了。”
沐星河昂首道：“我只練刀法。”
那老者哭笑不得，道：“專心致志，也好，也好。”
沐星河又道：“我要去陸庄。”
那老者道：“就去就去，走這邊走這邊。”
說著那灰衣老人便領着他往反方向走去，秦思羽此時回過神來，道：“哥哥，我們這就要回去陸庄，你們好像走反了啊。”
那老者和沐星河都是臉色一變，那老者瞪了秦思羽一眼，沐星河瞪了那老者一眼，喊道：“二爺爺你又想把我繞到哪裏去！我正納悶這一百里路走了快半個月都還沒有走到怎麼回事！”那灰衣老人一臉的羞赧，喃喃道：“哦，是嗎，我還以為就是往這邊走的。”
沐星河怒道：“我知道你們都不想讓我去，我偏要去！我要拜徐梓怡為師，修鍊最好的刀法！我不學劍法，不學槍法，不學暗器！”
那灰衣老人陪笑道：“哎呀，星河你莫要生氣嘛，這不是咱們家跟陸庄有那麼些小過節你知道的，爺爺們不是怕你被人家欺負嗎？”
沐星河瞪眼道：“你們老人家有過節關我什麼事，我只管練好我的刀法。”又道：“我像是會被人家欺負的嗎？”
那灰衣老人苦笑道：“那倒說得也是。”
兩人正閑話間，陸依依突然翻身下馬，抱着穆連山幾步跑過來，在那灰衣老者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也不說話，只淚水漣漣的看着他。
那灰衣老人連忙伸手去扶，雖然沒碰到她的衣袖，但陸依依竟感到有股力量托住了她。那灰衣老人道：“姑娘，有話好說，何需如此。”
陸依依適才見這老者出手，一瞬間發出去十幾枚暗器，竟分毫不差的打中那群蒙面人的璇璣、陶道二穴，力道準星當真是匪夷所思，武功只怕跟父親在伯仲之間。她本擬那老人是可以拔刀相助的，但又聽他跟沐星河說起跟陸庄的過節，一時糾結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在陸庄即是陸希言的掌上明珠，又是眾星捧月的大小姐，雖則性情清冷，但與眾人相處甚是和睦，大家都忙不迭的待她好，察言觀色之間，如何會有需要她求肯之事，她簡直連陸希言也少有跪過。此時此刻的糾結真是平生第一遭，所以又是心急又是委屈，只怕縱是勉強開口也會為那灰衣老人拒絕，哽咽半晌說不出話來。
秦思羽見她如此，也忍不住眼淚斷線珠子般的滾下來，跪在她旁邊，二話不說一連串的對着那灰衣老人磕起響頭來，陸依依這才埋下頭去，哭道：“求老人家救救我師兄！”
那灰衣老人看看陸依依，又看看她懷裏的穆連山，道：“玄同二人老夫倒是勉強對付得了，只是我去救你師兄，這小乖孫，卻沒得救了。”
陸依依一愣，她如何做過這種抉擇，登時雙目失神，囁嚅道：“這，這可如何是好。”
秦思羽猛地站起來，道：“我和老爺爺先去救顧叔叔，陸姐姐你快帶連山回陸庄！”
沐星河也點點頭道：“我們同去！”
那灰衣老人冷笑道：“你們也別逞能，玄同大師的同塵掌法何等了得。這小乖孫雖然有人擋着，只受了一分不到的掌力，已是命懸一線，何況還中了銀絲繞魂針之毒，若我此時不給他護住心脈，他只怕再走不出半里路就得一命嗚呼了。”
秦思羽登時如一盆冷水灌頂，說不出一句話來。
沐星河急得跺腳道：“二爺爺那你說怎麼辦啊！”
那老者不理他，對陸依依道：“如何？是要我救你師兄，還是要我救這小乖孫？”
陸依依仍是跪在地上，白色的衣衫上浸有一灘穆連山適才吐出來的鮮血，便如風中的一朵木蘭紅。她心頭當然舍不下顧明溪，但看着懷裏的穆連山臉如死灰，口角緊閉，又如何放他的下。何況就算顧明溪得救，他日知道自己是為了救他而放棄了穆連山，只怕顧明溪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她，那她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陸依依之前心頭千迴百轉，但一想到此處，一雙眸子突然一亮，當真如月出層靄、日掛薄暮——對啊，即是如此，我和師哥死在一處不就是極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