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梅師姐
“鄭雲建求見！”
外門衣着的大漢，在洞府石階前躬身至卧，聲音細小而悠長，與其粗獷身材極為不符。他一面壓低聲響以免被遠處弟子聽到，一面需抬高聲調使得門內之人得以聞見。只是事與願違，很快便被巡邏弟子逮住，準備拖下山去。
“列兄，念在當年舊情，”
既已被拿住，大漢便凄厲地嘶吼，
“請務必救小人一命啊！”
甚至山谷都傳來些許迴音，只是大門依然緊閉，唯有幽香瀰漫。鄭雲建慘笑，向白玉地面猛啐一口，內心百感交集：
他人得道是雞犬升天，而這弱主還真沒帶來半點改變。外門還是原來的外門，如今格局，即便當年這列無缺未至，由於帝天的失勢，那黃老五下場只會更次，外門也終將回復正軌，可以說沒有半點因此人帶來的變化。而這位“仁兄”得勢的數年間，也從未回外門探望過哪怕一次，當真無情無義。至於其本人，更是不似帝天：平日沒有驚艷表現不談，在百宗會試上還敗給敵方，若非其餘弟子爭氣，我宗豈能險勝？果然適合“么劍”之名……老門主畢竟老了，竟還覺得如此不錯？那些新晉外門弟子們也當作英雄事迹來傳頌。彼時別宗淺交之人且罷，我鄭雲建竟也沒有半點好處？即便如此這些年來我都沒說些什麼，此番性命堪憂，冒險闖至內宗，居然仍閉門不見！
“慢，我不作釋也就罷了，你等為何不向此人指明正路？”
清冷卻動聽的女聲響起，只見洞府大門應聲敞開微縫，從中款款飄出一位婀娜多姿的粉裙，初識還在門前，再抬眼已至相鄰石階，修為可見一斑。
“回梅師姐，此人乃外門子弟違規闖入，理應直接驅逐。”
鄭雲建不敢抬頭望其容貌，只能盯着袖口雲紋旁的點點碎梅繡花。
“……你等還是說明情況，引他去見列師弟吧。”
“遵命。”
宗內等級森嚴，鄭雲建料這些尋常弟子也不至於違背前輩之命，正當他道謝后挺直腰桿，準備隨這兩位弟子離去之時，身後又響起梅師姐的話語。
“記住，此處永遠是九劍段天，段師兄的洞府。”
此名號初聽還有些陌生，僅是有些印象，又想不起究竟是在何處耳聞。忽然他瞪大雙眼，想起那如今更為人所熟知的稱呼：“魔頭帝天”！
鄭雲建不禁回頭，卻無意中瞥見那梨花帶雨的凄美側顏。
“走啦，若不是平日裏梅師姐待我們不薄，誰願意引你去見那怪人。”
待出一段距離后，兩位弟子便開始碎碎念起來，同時催促鄭雲建快些行進。
“你找么劍幫忙，只怕也是白搭，好歹帝天曾經在宗時還能成事，而他？只會拿靈力在捲軸上寫寫畫畫，毫無戰力。整天只會賴在藏經閣一層，要是我有么劍待遇……”
“別吧，么劍待遇估計縮減到和我們普通弟子也沒區別了，嘻嘻。”
“說起來救回梅師姐，算那魔頭做的最後一樁好事了。”
“梅師姐是好人，只是不該讓那魔頭迷了心智。正邪難以雙修，白白毀在‘情’字上……”
“還有董師妹，如今也不知去向……”
鄭雲建早知列無缺無能，卻沒想到如此頹廢，心中頓時更為無望，也終於明白原來自己拜訪的九劍洞府，此人從未住過，而是仰仗梅師姐於另一山腰開闢洞府。
然而一行人卻往樓閣臨去，鄭雲建不敢多語，隨之來到一座高聳的塔樓之下。兩位弟子打探一番后憤憤而歸，連正門都未能得進。
“什麼？那老東西死了？難怪么劍不在藏經閣處。”
“現在一層也不讓尋常弟子進入咯。師兄，那‘論道’之牌還在否？”
“從窗戶縫中不曾瞥見，估計是給那老頭陪葬了也未可知。”
兩人罵罵咧咧又走上另一座峰去，順石階而上，執事巡邏漸多，靈力壓抑陡然凝重。
“你們兩個小輩在此閑逛什麼呢！”
“執事，我等正押送外宗的魔道卧底去往刑堂。”
鄭雲建大驚，卻被捂嘴不能發聲，待執事走遠后二人才小聲說道：
“你這外門，識不得眼色嗎？魔道滲透人人自危，最近此峰戒嚴，要想見么劍列師兄，就跟我們好生配合！”
“說起來我還是更喜歡韓師兄的寬鬆之策，可惜韓長老最近閉關，推行此舉再無高層阻攔……比起三劍五劍和這些阿諛奉承的惱人執事，那與六劍無爭的么劍也倒不那麼令人反感了。”
“你小子放心，就算為了六劍韓師兄，我們今日也必把你送到么劍洞府。”
鄭雲建想到內門錯綜複雜的各派勢力，對於發跡外門列無缺的無為，心中責怪不免減淡三分。正思索間，他腳下忽一踉蹌，定睛觀之，竟橫豎倒着七八個執事。兩個弟子也嚇得不輕，只是從臨近山腰的洞府中傳來的話語使眾人略作寬心：
“放心，他們只是熟睡而已。”
兩鬢已生出白髮的壯年男子輕振雲袖，將目光從捲軸中收回。
我在何處游？
鄭雲建從捲軸中看見，列無缺身後豎立的冰封鎖鏈棺材中，赫然躺着一位紅衣女子，其無暇容顏恰似自己妻子與方才所見梅師姐的各取所長，不，有如生平所見一切美人韻影，美得驚心動魄，讓他呼吸都開始變得紊亂，甚至忽略了無邊無際，橫貫此方天地的血色裂痕。
……………………
面對如期而至的迷濛意識，列憶缺不由也回憶起這些年在雲峰宗的林林總總，他跨入鄭雲建眼中的捲軸，果然再次見到了那執着如傲梅的婀娜身影，與當年在山巔以死相逼，守護九劍洞府不被侵犯時赫然重疊。
若有男人不惜以身犯險，追逐數十萬里直至魔道老巢，還能將你救回，恐怕你也會這般死心塌地。雖然列憶缺知道對於有玉佩中強大魂魄伴身的帝天來說，這些倒算不上真正的險境，但何不讓此女留下個美好念想？拆穿是悲劇，不拆穿亦是悲劇，況且自己並無使其信服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