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循着嬌軟的聲音望去，可以看到山水曲廊的另外一邊，站着一名年輕的女子。
女子穿着交領襖衫馬面裙，柳眉杏眸，朱唇榴齒。臉上帶了些病容，蒼白的臉色，更顯得她弱柳扶風，楚楚動人。
一名婢女隨侍在她身側，輕輕的扶着她的手臂。
趙竦看見她，走過去脫下身上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溫聲責備：“出門怎麼不多穿一件衣裳，好不容易病才好些，沒得又折騰得更重了。”
跟着又目光寒冽的呵斥她身邊的丫鬟：“你是死人嗎？怎麼伺候小姐的，綰綰若再病了，我扔你去蛇窟喂蛇。”
武安侯府里的下人，沒有幾個是不怕趙竦的，丫鬟嚇得連忙跪到地上，瑟瑟發抖：“奴婢該死！”
趙綰綰伸手扯了扯趙竦的袖子，目光盈盈的看着他，撒嬌道：“哥哥別這樣，我身上已經大好了，你把我的丫鬟都嚇壞了。”
又看向地上的丫鬟，溫聲道：“你快起來吧，哥哥跟你開玩笑的。”
丫鬟小心翼翼的抬頭看着趙竦，見他沒有意見，才敢道謝站起來。
趙綰綰又仰頭抬眸看着他，一臉依賴：“哥哥今日去哪裏了，我一整日都沒看到你。”
趙竦伸手搭着她的肩，半攬着她往前走，一邊道：“出去辦點事。”
林奎見趙竦準備回內院，不好再跟着，於是對趙竦道：“大人，既然沒什麼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趙竦並未給他一個多餘的眼神，只是抬手對他揮了揮。
倒是趙綰綰聽到他的話，回過頭來對他莞爾一笑：“林家哥哥慢走。”
林奎對她抱了抱拳，又對着趙竦的背影抱了抱拳，然後將手裏的佩刀交給了趙綰綰的丫鬟，這才離開了武安侯府。
趙竦送趙綰綰回她所居的陌桑院，見到小几上放着連動都沒有動過的，早已經冷掉的湯藥，皺着眉又將院子裏的下人訓斥了一頓。
趙綰綰又是撒嬌又是勸解的，才讓他的怒氣緩和下來。
在趙竦此時的心裏，趙綰綰是風吹一下就會倒的人。非要她躺回床上蓋好被子，又讓人重新煎了葯來，坐在她的床邊準備親自喂她喝葯。
趙綰綰靠着身後的迎枕，伸手握住趙竦的手腕，笑盈盈的看着他：“哥哥，這葯燙呢，你先放着，我一會再喝。”
趙竦見湯藥確實有些燙，於是將湯藥放到了一邊的小几上。
他抬頭又看着趙綰綰臉上憔悴的病容，忍不住伸手在她額頭點了點，無奈道：“你啊你，就會讓我操心！”
趙綰綰一臉無辜的看着他，對他眨了眨眼睛，目帶笑意。
“你不是喜歡宋頤那小子，哥哥親自去為你提親，他已經答應和你成親。等欽天監定個好日子，哥哥就讓你風風光光的嫁給她。”
趙綰綰臉上先是詫異，跟着又像是被突如而來的驚喜嚇到，一會兒后，臉上漸漸露出歡喜模樣，跟着又像是怕這一切只是夢一樣，小心翼翼的問道：“真，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哥哥什麼時候騙過你。”
“可是，可是我聽說，宋公子已經定了親……”
“與他定親的那位姑娘已經有了其他良胥，兩人有緣無分，已經退親。”
“那他……可是真心想要娶我？”
“自然。”趙竦伸手捏了捏趙綰綰的臉，笑得得意：“我妹妹天香國色，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美人，你能看得上他，是他宋頤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你這次生病是不是也是因為他？”
見趙綰綰想要矢口否認，趙竦直接打斷她道：“若不是我問了你身邊伺候的人，她們告訴我你自從瓊林宴見過那小子之後便念念不忘，後來主動相邀他，卻得知他已經有了婚約的消息，鬱鬱寡歡把自己弄生病了，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你這病從哪裏來。”
“也是哥哥最近太忙，忽略了你。只是你心裏有什麼事，早該跟哥哥說，哥哥難道不會替你打算。”
“雖然宋頤那小子我看着並不怎麼樣，我實在不明白你看上他那一點，但只要你想要的，哥哥什麼時候不想方設法依着你，就算你要天上的月亮，哥哥也把它給摘下來。”
趙綰綰伸手抱住趙竦的手臂，整個人依偎過去靠在他身上，像是感動不已，嬌軟的聲音再次響起：“哥哥，你真好，你真是天下最好最好的哥哥！”
趙竦伸手摸了摸她的後腦勺。
趙綰綰靠在他肩上，接着道：“我小的時候，可羨慕別的姑娘有哥哥了，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有哥哥撐腰。那時候我總問爹爹，為什麼我沒有哥哥。後來你來了，你成了我的哥哥，我心裏好高興了，我終於也有哥哥保護我了。”
“竦哥哥，你和我雖然不是親兄妹，可在我的心裏，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管我以後嫁不嫁人，你在我心裏都是第一位的。”
趙竦皺着眉道：“說什麼傻話呢，我過繼給老侯爺，喊老侯爺一聲父親，那你就是我的妹妹，一輩子嫡親的妹妹。”
趙綰綰抬頭看着他的眼睛，臉上露出幾分擔憂：“哥哥，你以後有了妻子，還會像現在一樣對我好嗎？”
趙竦伸手彈了彈她的鼻子，道：“你說呢？”
趙綰綰對他笑了笑，頭往他懷裏蹭了蹭。
趙竦的手臂被她抱得太緊，感覺有些不舒服，伸手將自己的手抽出來，重新扶着她靠在迎枕上：“好了，你別胡思亂想，好好休息把病養好。”
又將小几上已經放涼了的葯端起來，遞給她：“來，喝葯吧。”
趙綰綰皺着眉捧着葯碗喝了半碗，將剩下的半碗葯還給趙竦，搖了搖頭，抱怨了一句：“苦。”
“良藥苦口。”但也不強迫着她把葯喝完，將葯碗放回一邊的小几上。
趙綰綰拉了身上的被子，看着趙竦，又接着問道：“我聽府里的下人說，哥哥準備娶親了，哥哥可以告訴我，我未來的嫂嫂是哪家的姑娘嗎？”
趙竦張了張口剛要說什麼，想到了什麼，又轉而說道：“你以後就知道了。”
“那嫂嫂長什麼樣？好看嗎？比我好看嗎？”
不知怎的，趙竦突然想起了林奎那句“說不定比綰綰小姐還要好看”的話，皺了皺眉，跟着又揚起眉，笑着對趙綰綰道：“當然沒有你好看。”
趙綰綰好似很高興，整個臉上都帶上了笑意：“哥哥就會哄我。”
“哥哥長得這麼好看，嫂子也要長得好看些才行，不然多委屈哥哥。”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的話，趙竦見天色已經暗了，於是跟趙綰綰告別準備離開，離開之前吩咐丫鬟把院子的燈掌上。
趙綰綰含着笑一路目送他離開，直到許久之後才將目光收回來，然後彎起的嘴角漸漸的放了下來。
她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端起小几上那半碗湯藥，輕輕轉動手腕，看着那剩下的半碗湯藥在碗壁晃了一圈。
她看着湯碗沉默了一會，然後抬腳走到窗前，將它緩緩灑進栽着芍藥的盆栽里，然後目不轉睛看着旁邊長几上擺着的一柄玉如意，緩緩的、緩緩的，勾起了嘴角。
另外一邊，宋家。
宋頤坐在石階上，眼睛一動不動的看着自己手上的鐲子發獃，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又坐了多久。自從李家的人把鐲子還回來之後，他盯着鐲子就再沒有動過一下。
宋獻站在門邊，看着僅僅只過了一天，自己原本意氣風發的哥哥就變得槁木死灰，不由的難過起來。
過了一會，宋獻輕輕的走過來，坐到了兄長的旁邊，低下了頭，聲音哽咽的對宋頤道歉道：“哥，對不起，都是我，要不是我，要不是我幫那些人寫那些辱罵太子的文章，你也不會被人抓住把柄，更不會受到威脅，都是我的錯。”
他的聲音因為哽咽顯得遊戲顫抖：“我只是想多賺些錢……你不想讓李伯父看不起你，所以不肯接受昭昭姐姐讓人送來的銀子，可是母親吃藥每個月都需要那麼多的銀子，我只是想多賺一些錢，多幫幫你，我沒想到會這樣。”
宋頤將手指往回手握住鐲子，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不關你的事，北鎮撫司是什麼地方，趙竦又是什麼人，就算沒有你，他也會利用別的理由來脅迫我。”
宋獻轉過頭來，看着宋頤道：“哥，要不我們帶着母親還有昭昭姐姐逃吧。”
“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們能逃到哪裏去？”
“就算我們願意，又豈能讓昭昭跟着我們過這種東躲西藏的日子。她，她……她已經答應了與趙竦的親事，嫁進武安侯府，以後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宋頤突然沒有辦法再說下去，趙竦在外面是什麼名聲，什麼榮華富貴也只是他在安慰自己。
宋獻目光中的希望漸漸的黯淡下來，是啊，北鎮撫司的緹騎遍佈天下，他們能逃到哪裏去。何況哥哥十多年寒窗苦讀，好不容易高中探花，難道就這樣一朝放棄。
宋獻束手無策的坐着，突然聽到旁邊“嗬”的一聲，他轉過頭去，只見宋頤像是再也忍受不住，雙手覆面，和臉一起埋在膝蓋上，痛哭了出來，整個肩膀一聳一聳的。
宋獻看着失聲痛哭的兄長，悄悄的握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