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秘

醫生說得誠懇且真摯，聖利斯也沒多想，走到對方的辦公桌前坐下，抬眸雲淡風輕地回道：“他不是我伴侶，我也沒有性生活。”

陸星野進門之後原本還在打量屋內各種醫療器械，聽到醫生的話后他的耳朵猛地一抖，整個人震驚地轉過頭，然而沒等到他開口解釋，聖利斯便已經淡定地解釋完了。

陸星野的本意自然是不想讓醫生誤會他們，但是當聖利斯真的平靜無比地解釋完后，不知怎的，他的心下又有些不爽，他自己甚至都搞不清楚自己在不爽什麼。

不過他面上並未表現出來，只是一言不發地走到聖利斯身邊站定。

“這樣啊，那就好。”醫生嘴上這麼說，抬頭看向陸星野的眼神中卻帶着一絲微妙，“敢問這位是？”

“陸星野，他能聞到我的信息素。”聖利斯解釋道，“順便帶他過來做個檢查。”

“他能聞到您的信息素？”醫生難以置信道，“是在沒有任何外部因素刺激的情況下嗎？”

“嗯。”聖利斯邊說邊看向了陸星野，見對方居然站在旁邊沒有坐下，“怎麼站着？”

陸星野隨口道：“沒有首席大人的吩咐，我哪敢坐啊。”

話是這麼說，但他的語氣中聽不出來一絲一毫對聖利斯的敬畏。

醫生聞言露出了一個詫異的神色，但是讓他更詫異的還在後面——

“你跟我並非上下級關係。”聖利斯非但不生氣，反而坦坦蕩蕩道，“是我有求於你，你不必等我的指令。”

陸星野挑了挑眉道：“照銀梵先生的意思，我以後到了任何地方想坐就能坐？”

聖利斯點了點頭：“沒錯。”

陸星野聞言立刻招了一個懸浮椅過來，直接坐在了聖利斯身邊。

以前聖利斯來這裏時，身邊有時沒人，有時跟着幾個護衛，但從來沒有哪個護衛敢像陸星野一樣肆無忌憚。

醫生壓下心頭的詫異開口道：“首席先生，您的信息素紊亂最近好些了嗎？能控制住嗎？”

“不必說這些。”聖利斯卻搖了搖頭道，“他知道我的情況。”

這下子醫生心頭的詫異終於壓不住了，他扭頭震驚地看向了陸星野，活像看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狐狸精：“你知道首席先生……？”

“知道啊。”陸星野百無聊賴地托着下巴道，“他的信息素紊亂是演的，我之前還在想這事瞞得了普通人，卻未必瞞得了醫生，現在看來，你們倆是一夥的吧。”

這話稱得上冒犯，醫生倒吸了一口涼氣，聖利斯卻神色如常道：“你可以這麼認為。”

陸星野發自內心地心服口服道：“首席大人手眼通天，令人佩服。”

聖利斯沒接他的話，扭頭對醫生道：“直接從孕激素水平檢測開始吧。”

信息素水平只能大致預示發情期，有時會因為omega的情緒、外界因素以及生理情況出現不準的現象，但是孕激素不但可以百分百準確預測發情期，而且可以判斷下一次發情的烈度。

醫生先按照聖利斯的意思測了他的孕激素水平，等結果時，又轉身給陸星野做了全身的檢查。

相較於孕激素檢測，全身檢查出結果的速度更快一點。

醫生拿到陸星野的報告后越看越驚訝，最後他忍不住拿出了聖利斯之前的檢測報告，幾番比對之下，他抬頭看着兩人慾言又止。

“他的報告有什麼問題嗎？”聖利斯詢問道。

“醫生，你別這麼看着我啊。”陸星野被他看得後背發涼，“我不會得絕症了吧？”

“絕症倒是沒有，只是……”醫生猶豫了一下後繼續道，“這位陸先生和首席先生您的匹配度是……百分之九十九。”

此話一出，聖利斯微微睜大了眼睛，陸星野的反應就要激烈多了：“百分之九十九？！你沒檢查錯吧？……不對，匹配度檢測不是非法的嗎？”

匹配度和兩個個體之間是否會產生感情沒有任何關係，只是一個研究生育的冰冷指標。

不同異種之間的匹配度往往較低，有的甚至能降到百分之零。

曾經人類為了種族延續，出現過由“系統”根據匹配度進行強制婚配的現象，後來這種現象雖然隨着大部分“系統”的消失被叫停了，但不同異種之間的匹配度過低已經成為了共識，進而出現了人為的“生殖隔離”。

陸星野的重點顯然在匹配度檢測違法上，而聖利斯心下卻有了一絲異樣。

按理來說，黑狼一族和白狼一族確實沒有生殖隔離，但陸星野是犬族與黑狼的混血，他和聖利斯的匹配度不可能這麼高，除非——犬和狼本身就是一個種族。

“一般意義上的匹配度檢測確實違法，但醫用除外。”醫生解釋道，“這個和性別篩查是一樣的，通常來說對嬰兒的性別篩查是違法的，但是當親代一方有伴性遺傳疾病時，性別篩查是合理的。

同樣，因為首席先生的身體狀況需要一個Alpha在身邊提供信息素，而這個Alpha和首席先生之間的匹配度越高，安撫效果會越好。之前一直都有測，但向今天這麼高的……我還是頭一次見。”

聽到這裏，陸星野有些不自然地看向了聖利斯：“照他的說法……你之前還帶過其他Alpha來測匹配度？”

聖利斯一點也沒聽出陸星野語氣中的不自在，聞言相當坦誠地點了點頭：“嗯。”

陸星野聞言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半天才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道：“……他們和你的匹配度有多少？”

“不記得了。”聖利斯隨口道，“議會推上來的人，走個流程就結束了，大部分報告我都沒看。”

陸星野一聽這話心情立刻又春光明媚了。

聖利斯完全沒注意到陸星野情緒的變化，但這一切都落在了一旁的醫生眼中。

醫生見狀忍不住從心底升起了一股同情，完了，又是一個栽在首席手中的Alpha。

“這樣啊，”陸星野完全不知道醫生在腹誹他什麼，反正他一高興就把心底的話直接說了出來，“照這麼說，你帶那些Alpha過來，也是為了讓議會那群蠢人自以為能控制你吧？”

這是聖利斯和醫生之間心照不宣的事情，沒想到陸星野居然堂而皇之地說出來了。

“嗯，沒錯。”讓醫生更加沒想到的是，聖利斯居然沒生氣，反而點了點頭道，“比起你，議會的那些確實都是蠢人。”

說話間，一旁的激素分析儀停下了運轉，發出“滴”的一聲后，送出了一份裝訂好的報告。

醫生收拾好心頭的詫異，扭頭拿起那份報告研究了起來，然而沒看幾眼，他的表情便嚴肅了起來。

聖利斯見狀沒什麼太大的表示，反倒是陸星野看起來比聖利斯這個當事人還要緊張幾分：“怎麼了？”

“首席先生。”醫生放下報告后看着聖利斯嚴肅道，“您的孕激素水平已經達到了發.情.期前期的指標，這意味着您可能很快就會進入發.情.期。您最好在這周之內處理完工作……”

“下周我需要出席一場和盛丹的會議，”聖利斯冷靜地打斷道，“有沒有什麼解決方法？”

醫生聞言又露出了那幅欲言又止的樣子，並且忍不住看向了一旁的陸星野，陸星野被他看得眼皮一跳。

“辦法倒是有，只是……”醫生深吸了一口氣道，“體外的Alpha信息素對您來說已經起不到安撫的作用了，直接進行肌肉注射的效果一般，而且可能會導致發情期立刻爆發……”

聖利斯冷靜得不像是在分析自己的事情：“你的建議是？”

“我建議您尋找一個匹配度較高的Alpha，對您進行暫時標記。”醫生說著又忍不住看向了旁邊的陸星野，“但是這個方法只能用三次，第一次標記過後不能飲酒。您的體質特殊，一般Alpha的標記只能持續較短的時間，酒精會導致您的信息素分泌過旺，對標記產生擠出效應，進而導致標記失效，誘導發情期的提前。”

聖利斯聞言看向了一旁陸星野，陸星野的耳朵不自然地抖了兩下，他極力想裝若無其事，然而空白的大腦和發燙的臉頰讓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甚至連和聖利斯對視都不敢。

“好的，我知道了。”聖利斯收回目光從位置上站了起來，“我會考慮的。”

言罷他轉身走出了房間，陸星野見狀連忙跟了上去。

回家的路上，兩人之間的氣氛非常微妙。這種微妙主要來源於陸星野，畢竟聖利斯屬於完全不懂得什麼叫尷尬的人。

一路上聖利斯一點開口的意思都沒有，陸星野的心情逐漸從不自在變成了不高興。

他剛剛說的會考慮，該不會是要考慮別的Alpha吧？陸星野忍不住在心底想到。

聖利斯完全不知道陸星野心中在想什麼，兩人剛回到家，衣服還沒換，他便轉身對陸星野認真道：“你可以向我提一個問題，我會如實回答。以此為酬勞，麻煩給我一個暫時標記。”

聖利斯的態度認真且坦蕩，他似乎完全不覺得對一個Alpha發出這種堪稱“邀請”的話語有什麼不對。

陸星野終於等到了聖利斯的開口，他原本應該心跳加快的，卻在聽到聖利斯開出的條件后陡然冷靜了下來。

“那如果我的問題你回答不上來呢？”陸星野立刻詢問道。

聖利斯道：“你可以繼續詢問，直到我的回答讓你滿意為止。”

陸星野聞言挑了挑眉：“首席大人好大的口氣，如果我一直說不滿意呢？你就不怕我鑽空子？”

聖利斯輕輕搖了搖頭：“你不是那樣的人。”

越是無意之中的稱讚越是讓人刻骨銘心，陸星野聞言呼吸一滯，半晌才回過神道：“您認識陸槿嗎？”

這個名字一出口，聖利斯不知為何從心底泛起了一抹漣漪，他微微蹙眉，在腦海中搜尋了三秒后還是搖了搖頭：“抱歉，不認識。”

陸星野雖然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聞言還是從心底升起了一股失落，但很快便平復下了心情：“那請您告訴我，為什麼帝國執意要追殺我的母親和我，又或者說，為什麼全人類都在否認甚至抹殺犬族的存在。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應該算是一個問題。”

“你很聰明，猜的沒錯。”聖利斯抬眸看着眼前年輕且英俊的Alpha，“我還是之前的那句話，以你現在的身份和實力，這個答案可能會給你帶來意想不到的後果，你確定要知道？”

陸星野極度冷靜地點了點頭：“我確定。”

聖利斯見狀沒有再勸，而是轉身走向了沙發：“關於異種之中沒有犬族的解釋有很多，你知道官方給出的答案是什麼嗎？”

“大概知道。”陸星野跟上去在沙發上坐下，“一千年前地球發生的那場爆炸與宇宙大爆炸相似，它導致三維空間坍塌至零維，進而影響了時間和空間的進程，然後就出現了異種。至於中間的那些理論，太複雜了我反正是搞不懂。”

“按已有的歷史來看，是這樣沒錯。官方最終給出的解釋是，爆炸導致人類文明產生之前的時空與當時的時空產生了交疊，以一種類似因果論的方式影響了一部分人類的DNA，進而產生了‘異種’。”聖利斯順着他的話道，“做一個恰當的比喻，也就是一張白紙的正反兩面塗著不同的顏料，那場爆炸就如同剪刀，它減掉了半張圖，並且將其中一半的背面，印在了另一半的正面上，兩面的顏料混合，形成了一些從來沒出現過的顏色。這就是目前最流行的‘奇點坍塌理論’。”

聖利斯說前半截的時候，陸星野聽得雲裏霧裏的，他的物理學得可以說是一塌糊塗，但是聖利斯後面的比喻卻讓他茅塞頓開。

陸星野忍不住感嘆道：“首席大人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別說一個議會了，就是再來十個恐怕也不夠你玩的。”

聖利斯沒接他的玩笑話：“我之前也一直認為這個理論是正確的，直到我就職首席，在特里斯的封存材料中看到了一些被掩藏下來的研究結果，我才意識到，這個理論有一個巨大的漏洞。”

陸星野耳朵一抖，立刻坐直了身體：“什麼漏洞？”

“如果說爆炸影響的是人類產生之前的歷史和現在，那麼產生的異種應該只包括人類產生之前的物種，最起碼也應該只包括人類文明產生以前的物種。”

陸星野一愣，回過神后登時出了一身冷汗，忍不住問道：“什麼意思？”

“我在封存的資料中，看到了犬族的存在，以及在地球時期，犬類產生的條件。”聖利斯平靜地說出了一個足以震驚世界的言論，“犬其實是人類對狼進行馴化的結果。也就是說，異種當中存在人類文明形成之後的物種，這和現在的理論是相違背的。”

陸星野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但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聯邦或者國家，都聲稱沒有犬族的存在……”

“是的，這也就意味着。”聖利斯的眸色微冷，“他們在共謀，企圖通過抹去犬族的存在來掩蓋真相。”

陸星野茅塞頓開但又覺得哪裏有問題：“也就是說，青石的人之所以追殺我母親和我，是因為這個……？”

“是也不全是。”聖利斯思索了一下道，“黑狼一族對自己異種的身份過於看重，認為自己是比未‘進化’過的人更高貴的物種。但犬族的存在，恰恰意味着狼是可以被他們口中的‘原種’所馴服的。”

陸星野立刻明白了：“對於他們來說，我的存在玷污了他們的血統。”

“可以這麼理解。”聖利斯點了點頭。

十八年來的仇恨居然只是因為這種無關緊要的種族榮譽，僅僅是因為虛無縹緲的血統，就要致一個無辜的種族於死地。還是說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弱小的種族本就是可以任由他們犧牲的？

“黑狼一族的理念向來荒謬，但這並不意味着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兒戲。”聖利斯一眼看透了陸星野的心思，“對於他們來說，這是信仰之爭，更是大道之爭，是不死不休的。”

陸星野明白聖利斯的意思，卻還是有些無法接受，半晌才開口道：“既然奇點論是假的，那異種到底是怎麼來的？”

問完之後陸星野才意識到自己越界了，之前的約定分明是一個問題，但他眼下問的已經遠遠不止一個了。

然而正當陸星野打算道歉時，卻發現聖利斯難得沉默了。

“……我不知道。”聖利斯沉默了半晌才回答道，“這是我一直在追尋的答案，也是我想要從你這裏得到的東西。”

陸星野想也沒想道：“您這麼大的人物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你現在或許不知道。”聖利斯認真地看着他，“但‘犬’是唯一遊離於‘他們’之外的種族——你們是破局的關鍵。”

陸星野被聖利斯一番話說得渾身一震，回過神后才有些荒謬地笑道：“你說的這也太離譜了，犬本質就是狗，雖然現在沒什麼關於狗的科學研究，但是在塞里斯的俗語中，狗可一直都是罵人的話。”

聖利斯見他不信便沒有再說，只是扭過頭開始解扣子。

原本還沉浸在之前嚴肅氣氛中的陸星野見狀一愣，而後立刻就亂了陣腳：“等下，你幹什麼——”

“你要的回答我已經給你了。”聖利斯扭頭看着他，語氣冷靜且認真，“現在是你履行承諾的時候了。”

說完，他便低頭脫下了外套，僅留下了內里穿着的那件白色襯衫。

原本被裹在衣領之下的雪白後頸因此完全暴露在了空氣中，聖利斯的頭髮有點長，他隨手向後撥開了碎發，露出了一截光潔白皙的後頸——

“麻煩咬得重一些，我不想三次機會那麼快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