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惡鼠之夢

大袞市鹽灣區中心街道13號房的五樓出租屋內，李啟明又一次在午夜做了噩夢。

噩夢的內容千篇一律——含混的吱響，瘙癢的皮膚，濃厚的血液腥臭，以及呼嘯而過的灰色洪流。在接近兩個月的時間裏，他夜晚的夢中就只剩下了老鼠。

其實他是不怕老鼠的——至少在醒着的時候不怕。然而，在夢境當中，這些畜生卻展現出了它們天性里的那種貪婪、醜惡和兇狠，以扭曲后的野獸姿態從他的身上穿碾而過，直到他渾身冷汗地從床上驚醒。

就像現在這樣。

“啊！”

一聲恐懼的驚叫，李啟明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手忙腳亂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喉嚨，試圖拔出某些正奮力向內蠕動的小小灰色軀體。理所當然的，或者說幸運的，他失敗了，除了粗硬的喉結在上下起伏以外，那裏什麼都沒有。

於是他筋疲力盡地重重摔回原地，帶着滿身的汗水，呼吸沉重地盯着一片黑暗的天花板。

此時的大袞市正值十一月中旬的深秋，然而夜半微微透骨的空氣卻絲毫不能讓李啟明感到寒冷，他的身上彷彿着了火一般滾燙，腦袋也因燥熱而完全失去了睡意。

“再這樣下去，下個月還考個屁的研究生。”李啟明無力地嘆了一口氣，重重地抹了一把額頭，兩眼空洞無比。

“白天看字像老鼠，晚上睡覺見老鼠。鼠鼠我啊，這次是真的完蛋了。”說罷，李啟明自嘲地笑了一聲，這下子他可真成了平時所自稱的“老鼠人”了。

兩個月前，在李啟明還沒有意識到問題嚴重性的時候，他只是偶爾會在做夢的時候聽到吱吱吱吱的細微老鼠叫聲。雖然次數多了，偶爾也會覺得奇怪，但那時的他完全沒想到問題會發展到今天這樣嚴重的程度。

那是一個月前的某個夢境。

……

“喂，別走那麼快嘛！等我再試一下這件，好不好？”

看着面露期待，正向自己撒嬌的女伴，李啟明無可奈何地笑了笑，重新坐回了時裝櫃枱門口處的皮椅上，把目光又投向了遠處來來往往的人群。

明亮、寬敞、乾淨、熱鬧——如果只能用四個詞來形容大袞市中心商城的話，那一定是這八個字。雖然彼時尚不知自己身處夢中，但李啟明腦海里這個繁華的購物中心幾乎與現實中一模一樣。

如果不考慮他在現實中根本沒有女朋友的話。

“怎麼這麼慢……”眼看着牆上時鐘的短針都走出了肉眼可見的距離，夢中的李啟明開始變得不耐煩起來，“再磨蹭下去，電影都要開場了。”

“您好，”這麼想着，李啟明招來了在一邊閑着的某個櫃枱員工，“剛剛那個女士進試衣間的時間有點久了，您能幫我去看一下嗎？”

“好的，先生。”面目模糊的年輕女性點頭應答道，臉上是職業性的標準笑容，“……啊，不用了，先生，您的女朋友已經出來了。”

望着服裝店員臉上失真的微笑和難以辨別的五官，李啟明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在夢中。

而且，有一種非常不好、非常糟糕的預感正在緩慢而堅決地朝他逼近。

“吱吱——吱吱——吱——”如同卡頓住的影像一般，服裝店員在說完了一番話后便靜止在了原地，帶着令人不寒而慄的失真笑容擋住了李啟明的視野。而與此同時，一陣熟悉的、詭異的吱響聲從遠處傳來，變得逐漸清晰。

“吱吱——吱吱——吱——”細細簌簌的聲音躁亂起來，

形成了一個難以言喻的整體，以獨特的韻律作為腳步朝着李啟明走近。雖然之前也在夢裏聽過這種類似於老鼠的叫聲，甚至也拿夢裏的體驗開過“鼠鼠我啊”的玩笑，但像這樣詭異的體驗還是前所未有。

李啟明一下慌了神，猛地一把推開了擋在自己面前，如同一具時裝模特的服裝店員，望向兩排衣架后黑洞洞的試衣間，剛剛的細碎聲響正是從那裏傳來，並且還在逐漸擴大。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聲響在某一個瞬間達到了頂峰，緊接着忽然歸於寂靜。

身後人群談笑風生的背景音再次傳入了李啟明的耳朵，商場再次恢復了剛才的嘈雜，或者說，它一直都這麼嘈雜。李啟明長舒一口氣，正要再次坐下，卻忽然看到一條細長的、如同灰撲撲的鞋帶一樣的東西從試衣間入口的黑暗處伸了出來。

一條尾巴。

不，一隻老鼠。

不，一隻很大的老鼠。

不，一隻很大的，渾身是血的老鼠。

隨着那酷似灰色鞋帶的生物逐漸從黑暗裏現出真身，李啟明反覆推翻了若干次自己心中對那東西的定義。事實上，作為土生土長的大袞市孩子，他從來都沒在現實生活中見過老鼠，然而在那東西出現的瞬間，他就知道，那就是老鼠。

慢慢地，那隻肥碩的足有李啟明一隻腳掌大的老鼠從試衣間裏爬了出來，朝着李啟明前進而來。它的步伐緩慢而堅定，帶有一種不容阻攔的堅定，把李啟明釘在了那把皮質的椅子上。

然後，它輕輕地一躍，用爪子鉤住了他的褲腿，接着順着鞋面一路向上，爬到了他的膝蓋上。

這時，李啟明才看清了那隻渾身血污、灰褐色的醜陋東西的真面目。

這是……

瞬間，雞皮疙瘩爬滿了他的全身。他想要尖叫，然而聲音被堵在了喉嚨里。吱嘎作響的異動聲再次響了起來，一雙高跟鞋出現在了試衣間的門口。

李啟明的頭皮綳到快要破開，凝聚起了全身的力量才勉強向那裏投去了目光——事實上，這是他在清醒後到現在的一個月裏都在後悔的一件事。

剛才向他撒嬌，被店員稱作“女朋友”的東西，此刻正靠着牆雍容而立，向他投來擠眉弄眼的挑逗目光——這是考慮到李啟明沒有女朋友，因而在夢裏可能會幻想類似內容的解讀。

而另一個解讀是，這樣的挑逗目光可能只是皮下神經在遭遇到刺激之後的自然反射。因為剛剛還身材苗條、婀娜多姿的女友，此刻已變成了一副鼓鼓囊囊、大腹便便的胖子。在女友那靚麗的臉蛋上，無數的腫塊向外凸起，不斷地在脖子、肩膀和手臂上來回遊走、蠕動。

“這件——好看——嗎——嘔——”在李啟明獃滯的目光中，女友費力而緩慢地開口。然而，她的聲音很快就變得低沉、嘶啞，最後甚至成了作嘔聲。隨着她張開嘴，無數的腫塊彷彿找到了出口一樣，爭先恐後地朝着喉嚨擠去，最後將那張櫻桃小嘴撐到了人類所不能及的大小。

老鼠。

好多老鼠。

如同地獄的出口，灰色的洪流無止盡地從皮囊的開口衝出，奔向那隻在李啟明膝蓋上與他對視的頭目。李啟明頭皮發麻地幾乎要炸開，拼盡全力地想從椅子上站起來，然而卻被那隻碩鼠死死地壓住。

接着，在下一秒，灰色的洪流便吞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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