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曾經 第二章 曾經的記錄（1）

日記的開篇便是在福島郡山上小學二年級時的一件小事。

因為生日晚於4月1日的緣故，貴樹沒有在6歲當年上小學，而是隔了一年，在第二年上了小學。小學的位置在郡山車站東邊的一片開闊地，學校院內有一棵碩大的榕樹，據說從建校前就已經矗立在那裏了。對年幼的貴樹來說，自己和這棵大樹相比，像巨人和小矮人一樣。

在這棵榕樹下，有在火辣辣的太陽炙烤下，依舊清涼舒適的陰影。

所以，貴樹喜歡午休的時候在這裏看書，因為這裏是學校內少有的，看書可以不會被打擾的聖地——榕樹在學校一角，平時這裏是校工和老師用來停放往來學校上下班用的自行車和機車的——一般的學生對這裏一點興趣沒有，所以並不會前來。

這所小學的午休時間是兩小時，其中前半個小時是午飯時間，後面的時間就是自由活動的時間。在平日，午飯結束的鈴聲一響，操場上就會幾乎同時出現歡聲笑語——除了下雨下雪或者颱風過境——直到午休結束才會停下。

貴樹通常會在鈴聲后二十分鐘才前往大榕樹下——其實本來在一開始直到那個看書的聖地后，他都是和其他男孩們一起前往操場，但是卻時常被他們拉去一起玩躲避球之類的遊戲，他只覺得那裏喧嘩，他不喜歡那裏，於是就延遲到了二十分鐘后——開始看書。

有的時候，看着看着書，貴樹有時候不知不覺的就睡著了，經常是醒來后，發現午休結束的鈴聲已經打過了，回到班裏只能面對同學們火辣辣的目光和偶爾傳來的笑聲。

這種事情發生兩三次后，貴樹已經察覺到不對了，在老師找他談過兩三次話后，便決定強忍住睡意，比如午餐少吃些——哪怕是咖喱——或者看書的時候多喝點水，以分散睡意。

因此，貴樹那時起到現在為止，一次也沒有因為看書而睡着過，現在想來，習慣的力量可真大。

但是，貴樹似乎不知道，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被貼上了“怪人”的標籤了。

其實從一年級開始，同班有的同學就已經注意到貴樹稍微有些異常的舉動了。但是他們只會覺得貴樹的行為有些“不正常”，只會被劃分為不合群的正常人，而不會覺得他是“怪人”。但是，因為小孩子對特別這個詞缺乏定義的緣故，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在今後慢慢學習中會改變對特別這個詞刻板的厭惡。但是，他們中的極少部分人會慢慢的把特別和“奇怪”劃上等號。並且放大化這些特別，比如聽力障礙或者是目盲，抑或僅僅是性格內向，都有可能被放大，雖然那些有可能是無法改變的。

於是，排斥行為就出現了。

小孩子之間的排斥，一開始是言語上的，比如單純只是在議論諸如：“你看這個人好奇怪啊。”“是啊是啊，每天下課幾乎都在看書，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玩呢？”“他是不是聽不見呢？”之類的話。這些話是不是無心的我們不知道，但是對貴樹來說，他只能學會忍受，而不是站出來去阻止他們，因為他的性格，因此他根本做不到，哪怕他比班級里的所有人都年長。

慢慢的，貴樹學會了屏蔽他們的言語，他也學會了對每個人報以微笑。但這也使他的內心更加的封閉。

終於有一天，“災厄”還是到來了。

那是二年級的第一學期快要接近末尾的時候，那天下着雨，這次午休時間貴樹就無法去大榕樹下看書了，只能在他的座位上看《小王子》。

這時候，班級里的孩子王正在煩惱今天中午在幹什麼的時候，無意間一瞥看到了貴樹。一個奇怪的想法涌了上來。他把平時和他一起玩的一個“朋友”喊過來，講了計劃，他噗呲一聲笑了出來，表示同意，兩人慢慢逼近貴樹。這時，另一個男孩正在向貴樹搭話，他是新轉來的同學，似乎是個外國人。

“唰”一下，貴樹手裏的書被孩子王抽走了。貴樹嚇了一跳，正要開口，那個男孩的聲音突然爆發出來：“還給他！”這聲音從他的喉嚨中發出來，着實讓孩子王嚇了一跳，他也沒有害怕的意思，用戲謔的語氣說：“不還又怎樣？”

貴樹也不甘示弱，用他從來沒有過的音量喊出聲來：“還回來，這是我的東西！”

孩子王把書扔給了後面的同夥，向貴樹和那個男孩做起了鬼臉：“不還又怎樣呢？你再這樣下去，可是沒朋友的哦！……”他頓了一下說“因為沒人會需要你這種‘奇怪’的人的！”

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幾乎將教室內的喧鬧淹沒，貴樹只是獃獃的站在那裏。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居然會因為這種事情，引起如此大的“災厄”。他彷彿聽到了惡魔的聲音。那種如利劍一般，直直插入心中的聲音。貴樹的眼淚終於滑落了出來。

全班同學都將頭轉向他們這邊，所有人都呆在原地，不知所措。有些反應快的，則迅速跑去老師辦公室尋求幫助了。

貴樹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了，他獃獃地站在原地，頭低的很低，大顆大顆的眼淚撒落在了地板上，留下了斑駁的痕迹。

孩子王見了這一幕，似乎目的已經達成，嘴角上揚起了一絲笑意。

那個男孩的聲音再次響起：“笑什麼笑？事情變成這樣，你就滿意了？”他的聲音十分銳利，“貴樹同學，他有那麼奇怪嗎？他只是性格有些內向，又不是‘怪人’，你這樣他，真的很有意思嗎？你說貴樹同學是‘怪人’，要我說，你才是真正的‘怪人’吧！”

貴樹似乎情緒鎮定了些，回過頭對那個男孩說：“你的名字是長井史密斯吧，我記得你的名字哦，謝謝你幫我呢。”貴樹朝長井史密斯笑了一下，便沖向那個孩子王，一把將他推倒，然後就從後門跑出了教室。

“日立同學和田中同學，請把別人的東西還回去哦，還回去之後，請和我來趟辦公室。”石川老師的聲音正好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對了，長井同學，可不可以幫我去搜尋一下櫻井同學的蹤跡呢？”她的說話方式總是那麼的和善，但是和善當中也透露出老師的威嚴，讓人聽了就會乖乖聽話。

二人只好悻悻的將書放回貴樹的桌子上，去辦公室之後會遭遇到什麼，他們應該是再清楚不過了。而長井史密斯也飛奔出教室，開始沿着學校的每條走廊尋找貴樹的蹤跡。

日記的第一篇在這裏就戛然而止了，貴樹默默地看着，不知何時潸然淚下。

他心中默默地想着：原來那個時候的我，是那麼的軟弱。不知道何時，自己已經變得獨立了。原來那個時候的烙印，已經被她慢慢的抹去了。那時候總想着將來我們長大成人會變成什麼樣子。

如今，這個問題，似乎已經有答案了吧。

貴樹抽出紙巾，默默擦去臉上的淚水。他的心中，又響起了曾經默念過很久的一句話：“無論你我身處何方，我們一定有一天會再次見面的！”

啊！愛乃，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