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矩

那天的談話不歡而散，寧鋒氣得連着幾天都吃不下飯。

他一有空就去車庫看望愛車，甚至拿起工具嘗試修補。然而蛟龍二號損毀嚴重，翻修可是個大工程，現在基地上下都在備戰，這事只能先擱置下來。

看着殘破不堪的車身，寧鋒恨得牙癢。

他大爺的，到時候一定要那傢伙賠得傾家蕩產！

也許是出於愧疚，後來幾天，區景山見到他沒再甩臉色，連帶喬希也從他面前消失了，這倒是讓男人清凈了幾天。

經過數天的準備，部隊完成了集結。

裝載着上千個戰鬥單位的數艘太空戰鬥艦，和十數艘運輸飛船先後在星港升空，被戰鬥群艦圍在中間的，是一艘指揮艦——諾拉號。

這是一艘大型太空戰鬥艦，巨獸級的主力艦。這裏有充足的空間囤積武器、物資甚至小型偵查飛船。艦體用重兵工廠研發的新型鋼材打造，到處裝着激光炮塔，與帝國軍隊中最富傳奇色彩的少將尹北辰，正好般配。

“長官，我們已駛出帝國星域，戰艦的空間躍遷已準備完成。”寧鋒跟隨在尹北辰後頭保持一米距離，通過寬闊的懸梯，來到了樓上的指揮層。

“嗯。”尹北辰拉開厚重的大門，進入了控制室——諾拉號的指揮艙。

指揮艙很大，四周佈滿了操作台和各種屏幕，中間擺放着長寬近兩米的星圖，一個巨大的屏幕鑲嵌在正前方，佔據了整整一面牆。這裏看起來更像圖書室，而不像艦隊的神經中樞。通訊器中傳來各路通訊員柔和的說話聲，頭頂的冷白燈光照得一室瑩亮。

“等待您的命令，長官。”寧鋒接受着各單位彙報上來的數據，結實的身體往指揮椅和導航面板之間的控制台斜靠着。

尹北辰點了點頭，雙手撐在星圖上仔細查看。

由於蟲巢星體積並不大，充其量只是一顆三級衛星，這次的任務說不上困難。不過為了調查蟲巢星裏頭潛藏的高階蟲族，他還是做了兩手準備。

瑩綠色的光球映在臉上，尹北辰轉頭看向男人，卻發現對方刻意別過臉。他抿緊唇線，緩緩直起身。

“寧鋒。”

“到。”

“起航，全速推進。”

“遵命，長官。”

在發動機的震耳轟鳴聲中，寧鋒轉過身，快速輸入坐標指令，並拿過麥克風，將開關撥到全艦廣播的位置。

“各單位注意，這裏是寧鋒。”他表情仍舊懶懶的，但說話的語氣卻低沉有力，“諾拉號提速三號和五號引擎，聽我指令準備折躍！”

下一刻，艦橋里所有工作人員有條不絮的開始大聲彙報參數，機械的電子聲響徹了整個空間。他抬腕看錶，當秒針剛好踏正數字十二時，寧鋒大聲下令。

“開始！！”

群艦的空間驟然膨脹，眼前前方出現了一個由暗物質組成的巨大黑體漩渦，群艦的位置稍稍停頓，被猛的吸了進去，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尹北辰站在星圖後方，看着窗外漆黑的太空。周圍的空間陡然摺疊，巨艦迅速脫離了實體宇宙，向著目標星體全速駛去。

他凝視着一直閃躲自己的寧鋒，沉聲說道：“寧鋒，有事情第一時間彙報。”

“好的，長官。”

見尹北辰轉身離開了指揮室，寧鋒不由得鬆了口氣，但很快心底又泛起一絲苦悶。

自從上次爭執之後，他每次一見到這張臉，就忍不住拳頭髮癢。為了避免因以下犯上而再次被關禁閉，寧鋒有意躲開對方，盡量減少兩人單獨相處的時間。即便是平日的接觸，他也只維持着最基本的交談。

後來部隊最後集結，他們各有各的忙，見面的時間很少，這倒是避免了不少尷尬。不過現在，他倆同處一艘指揮艦，就連休息室都安排在了正對門，想不見面都不行。

寧鋒扯起一抹苦笑。

這算什麼？情侶吵架嗎？

還是幼兒園小朋友鬧絕交？

真是幼稚。

用力搓搓臉，寧鋒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屏幕上。

**

幾天之後，艦群靠近了蟲巢星的高空軌道。

寧鋒走在狹窄的廊道上，邊拿着記錄板刷新着數據，邊和曲言悠哉嘮着嗑，“怎麼了曲大教授？”

【你那邊戰況如何？】曲言那頭傳來了紙張翻頁的聲音。

“戰況？還沒開始呢。”

經過初步掃描，蟲巢星整個星體遍佈着頻繁噴發的火山，某些區域的地表極不穩定，正受到其下高溫岩漿的影響，而緩慢漂移着。它的外圍還繞着寬闊的金色光環，裏面瀰漫了厚厚的粒子環和足以擊穿甲板的碎石，他們花了很長時間才避了過去。

這一路上非常平靜，只偶爾遇到一兩隻偵察異蟲在高空漂浮，普通的機槍組就能解決，連炮組都不需要動用。

若不是親眼見到過蟲巢星的情況，寧鋒完全不敢想像，這附近竟會這麼平靜。

安靜得不可思議。

不過上面佈滿了異蟲，僅有一小片安全區域可以建立陸地據點，即便進入了射程範圍，艦群還是要非常注意炮擊的位置，不然會把大批的異蟲趕到了原本安全的地方。於是，戰艦懸停在大氣圈外，等待星體自轉到合適的坐標。

至於其他人……

區景山在另一艘護衛艦上沒來煩他，喬希被安排在運輸艦，前兩天聽軍醫說，這傢伙好像有些暈船。

【這次任務不輕鬆，你對拿到樣本有信心嗎？】

“我親自出馬，哪有辦不成的事？”

聞言，曲言輕笑一聲。

【要是順利的話，解毒劑的事我這邊很快就能解決。】他頓了頓，繼續道，【就當是送你的生日禮物。】

生日禮物？

寧鋒愣了愣，瞥了眼光腦，才發現今天已經是11月20日。

還有二十天就是自己的生日了。

說來他最近實在太忙，每天都在艦橋和指揮室來回跑，自己都忘記這事了，得虧曲言還記得。然而那個每天都提醒的人，卻完全沒放在心上。

掩去苦澀，寧鋒笑了笑，“謝啦，兄弟！”

兩人又調侃了一陣，男人來到了軍官休息室的大門前。

“好了，不說了，我要幹活了。”他掛斷了通訊。

興許是自己躲得太過明顯，尹北辰似乎察覺了他的想法，竟也默契的錯開了休息時間。非工作時段，也不要求自己跟隨候命，只需要每天固定時間過來回報。

而每到彙報的時候，寧鋒總有種上墳的錯覺。

他站在門前深吸了口氣，才輸入密碼進入房間，剛準備開口，卻見尹北辰靠在指揮椅上睡著了。

寧鋒眨巴一下眼，在門口站了一會，才無聲的走了過去。

尹北辰睡得很沉。

他雙手交疊在胸前，桌子上的咖啡早已涼透，屏幕上還顯示着這次行動的資料。他低着頭，就這樣安靜的躺着，額發自然下垂，半遮住眉宇間的冷漠。屏幕的光投射過來，側臉映着光，輪廓清晰俊冷。

看去就像是沉靜的睡美人，第一感覺就是太乾淨了，乾淨到好像被人碰一下就會弄髒。

寧鋒垂眸靜靜看着。

這是尹北辰，他喜歡了好多年的人。

就像掌心握着玻璃渣，很痛，但是不想扔。

有時候，寧鋒也很唾棄這樣的自己。每次想着放棄，卻總是被美色給迷得昏頭，在對方施與小恩小惠之後，又屁顛屁顛的跑過去貼冷屁股。

不過想想他還是有些欣慰，起碼尹北辰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的臭臉。相比之下，自己還是更為特殊的那一個，儘管這種特殊只體現在工作上。

但他要的，遠遠不止這些。

心臟好像被什麼揪着，隱隱作痛。

男人默默的嘆了口氣，半蹲下來。目光從眼瞼，鼻樑，一直滑落到薄唇……就在這短暫的幾秒里，把這個人白描了一遍。

最後，寧鋒抿了抿唇，悄悄俯下身。

指尖纏繞着垂落的金髮，鼻尖貼近白皙的脖頸，淺淺氣息打在那處，滿是乾淨舒服的味道。他們貼得很近，然而就這麼一小段距離，連伸手觸碰都是逾矩。

良久，寧鋒抬起頭，瞬間撞入深邃的藍眸中。

尹北辰：……

寧鋒：……

但見尹北辰眼底一片清明，屏幕的光芒投射在湛藍的眼睛裏，閃動着熠熠光輝，哪有半點剛睡醒的樣子？

此時的寧鋒整個懵住了。

卧去！

釣魚執法！

兩人之間的空氣有短暫的寂靜，時間好像被凍結了。

喉結滾動了一下，尹北辰護膝微頓，而後輕緩的呼了口氣。他抿了抿薄唇，低沉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你在做什麼？”

氣息從後頭裹挾着而上，溫熱呼吸噴在頭頂，寧鋒臉皮燙了燙，腦中快速閃過非禮自己長官會受到的懲處，強裝鎮定的扯扯嘴角。

“偷襲你。”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小辰辰啊。”

迅速掩去情緒，寧鋒笑得一臉無賴，“喜歡一個人，就想去親近他靠近他，不是很正常嗎？”

他面上不顯，可毫無節奏的心跳聲，卻無情戳穿了小心思。

誰知，尹北辰聽到這話的瞬間，眼眸轉寒。

又來了。

他一把推開男人站了起身，居高臨下的睨着，眼底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憤怒。

“不要再對我說這種噁心的話！”

被毫無防備的一推，寧鋒跌坐在地，整個人愣住了。

噁心。

他的感情，在尹北辰看來是噁心的。

他頓覺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就像吞了滿滿一口玻璃茬，滿口鮮血卻吐不出來。沉默半晌，他臉上的笑容又燦爛了幾分，讓人看不出是真是假。

“怎麼？你害羞了？”

尹北辰眼底一片冷色，沒有說話，甚至都沒有看他。過了好一陣，他才有些無奈的深吸了口氣。

“寧鋒，我們是朋友，是夥伴。”他臉上閃過一絲說不出的情緒，又很快隱了過去，“但是這種喜不喜歡的話，我不是受眾，你去跟別人說吧。”

不是受眾，所以不想聽。

但是這些話，他由始至終想說的對象，只有尹北辰一人。

寧鋒低垂着頭，努力張了張唇，卻又沒說出什麼，瞳孔里翻湧着痛苦和悲楚。硬朗的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眼瞳里閃着點點碎碎的流光，儘是對面前這一幕的諷刺。

一時間，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感覺。

滴滴滴！！——

就在這時，男人的光腦鈴聲大作。直至提示音響了足有半分鐘，他才終於動了動，接通了通訊。

“是我。”

【鋒哥，星體已轉至目標角度，火炮組均已預熱完畢！】

寧鋒抿了抿唇，慢悠悠站起身，“我知道了，我現在就來。”

他轉頭望向尹北辰，臉上的表情又恢復成弔兒郎當，嘴角那分笑卻漸漸垂了下去。

“啊呀，小辰辰可真嚴肅，說句笑話都生氣，一點都不好玩。”他拍拍褲子上的灰，勾起唇角笑了一下，轉身憊懶的擺擺手，“走咯走咯，忙去了。”

凝望着高大的身影離開房間，尹北辰安靜的站了好一會。

他眼瞼閃了閃，目光落在那一小撮散落的金髮上，睫毛微微顫動。片刻之後，才緩緩抬手，指尖輕撫上還帶着那人體溫的髮絲，細細摩挲着，從指腹緩緩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