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帶
在繼續在這大冷天等車和搭溫時禮的順風車的這兩個選擇里，周旖旎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雖然現在和溫時禮呆在一起會讓自己感覺到有些彆扭，但這起碼比在這裏枯等凍死強。
雪下得有點大，溫時禮撐着傘與她並肩行走。風裏的雪在亂飛，他在她毫不知情的時刻將傘面朝她那邊移了些，他半個肩膀露在外面。
周旖旎自是不敢再看他，總覺得那一看，被埋在回憶里的那些情緒就會瞬間朝她湧來。
他帶她來到自己停車的地方，一輛黑色的SUV，銀白色的三叉星帶圈的標誌，車身峻厲。從大衣兜里摸出車鑰匙，解鎖，汽車尾燈亮了亮，照亮一地雪色。溫時禮幫她拉開了副駕駛的門，微側過身對她說：“上車。”
周旖旎反應有些遲鈍，看着那輛車慢半拍才點點頭，然後彎腰鑽了進去。
關上車門后，溫時禮走向另一邊的駕駛位，打開車門坐進來。空間一下子就變得狹小，男人身上還帶着外面風雪的味道，冷冽清寒。車頂亮着一盞鵝黃色的燈，燈光很暖，也很柔和。
看他嫻熟的系安全帶，周旖旎瞧瞧打量了他幾番，幾乎是下意識出聲：“你會開車？”
問他的話里像是藏了某種不確定的質疑。
“你不信？”他轉過頭來，眉間皺了下，一雙清冷的眼靜靜的看着她。
周旖旎從這雙眼睛裏看到了一絲壓迫，害怕他誤會，她心一跳，連忙解釋：“不是，是我第一次看見這個年紀的男生開車，有些驚訝。”
“我有駕照，四科全A。”
“……”周旖旎的臉瞬間漲紅，收回目光微垂着腦袋，他果真是誤會了！
那種彆扭感在此刻加深，周旖旎搭在雙膝之間的手指緊揪着，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緩解自己目前的尷尬。
真希望快點離開這裏。
但也並沒有她想像的那樣快，溫時禮並沒有立刻啟動車子，他將車內暖氣打開，徐徐吹來的暖氣驅散了車內的寒意，車內溫度升騰，像是微弱的火光在灼燒她的臉。
莫名有些發熱。
想離開這裏的想法更濃了幾分。
車內只有他們兩個人，氛圍太過安靜，與他獨處一個空間，周旖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緊張，她硬着頭皮開口，“你怎麼還不開車啊？”
“安全帶。”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雜糅混合。
兩人皆是一愣，視線無意挪過去一點，在還沒有觸碰到對方的面頰時又無風無波地收回，那小心翼翼的樣子有點像做賊心虛。
溫時禮手握拳虛抵着唇角輕咳了一聲，狀似不經意地好心提醒：“把安全帶繫上。”
周旖旎還神遊於剛剛的尷尬里，他聲音響起時整個人都嚇了一跳，慌慌張張的扭身去摸安全帶，然後磕磕巴巴的為自己繫上，動作笨拙。
等她系好安全帶后，溫時禮才發動車子，駛車離開。
車子平穩的行駛在馬路上，街道兩旁的路燈一盞一盞的往後退，霓虹艷爍，漏進來的光影拂過她的臉。
一明一暗。
街角轉口就是紅綠燈，溫時禮停下車等。窗外沒了飛速後退的璀璨虛影，每一幀都在周旖旎的眼裏變得弱了起來，也正是因為這樣，車窗上映下來的男人的側臉，在此刻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一張好看到過分的臉，至少在兩年前，周旖旎第一次見到他時，是這麼認為的。他皮膚很白，白的讓女孩兒都到了羨慕的地步，側臉線條深雋俊秀，相比於兩年前的稚嫩，又平添幾分只有成熟男人才有的凌厲，卻又掩不住幾分少年的英氣，鼻樑高挺，眉眼淡淡的，卻無故緩解那雙眼直面人心時的疏離。
和她當初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一模一樣。
周旖旎小幅度的輕彎了彎唇角，車內的小擺鐘滴答滴答的響，她收回視線坐正身子，目光只朝那邊瞥一眼就飛快收回。
然後她，打破了此刻的沉寂，“你是唐逸舟的朋友嗎？”
“嗯。”
想着他剛剛說的搭順風車，周旖旎又問：“你也在大學城那邊讀書嗎？”
回答她的，還是一個簡單的“嗯”字。
或許是因為自己的小心思在作祟，周旖旎稍稍得寸進尺了些，“那你上哪個大學啊？”
回答她的，是一小段的沉寂。
讓車內顯得更為安靜。
溫時禮轉過頭來看她，女孩兒的長相偏清柔，明明看起來很乖巧，卻又在其中糅合了一絲清冷，一雙桃花眼圓潤飽滿，瞳孔里的神韻乾淨明亮。在看向別人的時候，那雙眼無辜又清純，就像現在這樣。
很撓人心。
他不動聲色的挪開視線，回答她的問題：“京北醫科大。”
周旖旎一頓，眼裏閃過几絲驚訝，“你讀京北醫科大？”
“嗯。”他轉過頭來看她，神色淡定又平靜，“有什麼問題嗎？”
真沒想到溫時禮竟然跟她上了同一所大學，當初她以為他會去隔壁的京大，而她的成績不算太好，報考京大完全沒有資格，正是考慮了這個原因，她才填了稍次一點的醫科大，想着就是能和他近一點。
可他們現在的這個距離，竟然比她想像的還要近。
某種歡欣愉悅的情緒直衝上腦門兒，她一時之間失了態，話不過腦，“那你讀哪個專業啊？”
溫時禮輕捏在方向盤上的手緊了緊，他再次轉過頭來看她，女孩兒杏臉桃腮，烏黑的長發披散至腦後，頸間的圍巾堪堪遮住她的下頜，那雙眼裏，多了些剛剛沒有的慌張失措。
她臉上微妙的小情緒實在有趣，溫時禮抿了抿唇，弧線似乎在往上翹，可分明又看不出變化。
他淡定自若，回答道：“臨床醫學。”
周旖旎：！！！
居然跟她一個專業！
大一進校到現在也才過了接近三個月的時間，她卻完全不知道這件事，還一直以為，溫時禮在隔壁的京大。
還真的巧啊。
幸虧他不認識自己，不然她就真的要尷尬得扣腳了。
好在這是，綠燈亮起，周旖旎沒再找溫時禮說話，溫時禮發動車子，緩緩向前駛去。
兩人回到學校十一點半，溫時禮將她送到了宿舍門口，周旖旎下車後跟他道謝，“今天謝謝你的順風車。”
外面可沒有車內溫暖，風刮亂了周旖旎的發，她抬手理了理，將它們規矩的別在耳後。涼風刺骨，她深吸了口氣，靜靜的站在原地。
她在等溫時禮說不用謝，畢竟在她的認知里，有來有往的道謝才能讓美好的一天順利結束。
但溫時禮並沒有按照她如期的想法來。
他將車窗搖起來，那張深雋俊秀的側臉逐漸隱沒在灰黑的車窗內，然後啟動車子，轉了個彎緩緩離開。
那冷漠的樣子，像是在懲罰她剛剛話裏間無意流露出，自己不知道他竟然和她是同一個學校的。
周旖旎：“……”
可了解溫時禮的人都知道，這人一貫不會產生過多的激烈情緒，對身邊的任何事物和人都保持着一股疏遠距離。而周旖旎作為喜歡他的人，自然是知道這一點的，他清冷如天上月，寒潭水，所有一切都是冰冰涼涼的，彷彿任何事情在他那裏，都是沒有溫度的。
所以她自然見怪不怪，但心裏卻也還是有些失落。
孟凝是第二天中午回來的，她約周旖旎去食堂吃飯。兩姐妹去窗口打了飯菜，然後找空位坐下。醫大的飯菜一向不錯，此時聞見飯菜香，孟凝頓時胃口大開，捏着筷子扒飯，把嘴裏塞得鼓鼓的。
“還是咱學校的飯餐好吃，又便宜還量大，昨晚我都沒吃什麼，全喝酒了，現在我的肚子空的連底褲都沒有了，我得趕緊吃，吃完再去打一份。”
周旖旎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樣子，不忍心提醒道：“你慢點，沒人跟你搶。”
孟凝嘿嘿笑了兩聲，從桌邊的紙盒裏扯了張紙巾擦嘴，扒飯的速度慢下來，她睜着一雙眼看她，那眼裏像是裝着很多話，總之就是有事。
被她這種眼神看的發毛，周旖旎稀奇古怪的睇她一眼，夾起一根菜葉塞進嘴裏，“你幹嘛用這種眼神看着我？”
“昨晚……”孟凝放下筷子，故意用不懷好意的眼神看着她，說話的語調被她拉得長緩，“你跟溫時禮一起回來的？”
周旖旎心臟一跳。
“你怎麼知道的？”
“當然是我猜的啊，昨晚你前腳一走，他後腳就走了，你倆肯定能遇見，並且唐逸舟跟我說了他有車，我只用猜八成就知道結果咯。”孟凝眉飛色舞，后又一頓，“不對，聽你這句話，你還真和他一起回來的啊？”
昨晚搭乘他順風車的事還歷歷在目，周旖旎梗着脖子點頭，穩着心裏面反覆橫跳的心虛，用平靜的聲音說：“對啊，我們一起回來的。”
孟凝一聽她這樣講，一下就樂了，“這真是沒想到啊，唐逸舟跟我說溫時禮對人都很冷淡的，他居然會讓你搭他的車？”
“這有什麼問題嗎，我們都是一個學校的，別人助人為樂學雷鋒，帶我一個怎麼了。”
她自己都說得心虛。
孟凝擺着手指搖頭晃腦，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嘴角藏匿壞笑，幾乎是被她用肯定的語氣說出來，“這有貓膩。”
還沒拉着周旖旎擺譜，說這之間的貓膩，孟凝視線一晃，落到周旖旎身後不遠的地方去，那邊拉拉扯扯着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高俊，女的貌美。
準確來說，是女的單方面在糾纏男的。
她定睛看了幾秒，眉心一皺，“方綾綾？”
這名字周旖旎也認識，她扭頭看過去，那邊不止方綾綾一個人，還有一個身姿頎長的青年，他還是穿着昨晚那身黑大衣，雖沒有風雪，但也襯得整個人氣質清寒，臉上情緒寡淡，眉目間清冷，沒有溫度的雙眼淡淡的看着擋住自己的女生，他們之間的距離感油然而生。
儘管隔得有點遠，周旖旎也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稍而，那邊的他似無意的一瞥。
目光輕巧的順過來，隔空與她交織相接。
那一瞬間，萬籟俱寂的心房深處，跳動的聲音翩翩起舞。
她迎着那抹泠然寡冷的視線，火熱遍佈周身。
心跳聲一遍一遍，每一聲都沉重有力。
叫她不敢忘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