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築夢

自從507宿舍和女生宿舍建立了友誼之後，木曉晨、張麗和楊盼盼的手機信息就沒停過，有時候上課也在發信息。宋文音也常常收到陳敬和唐澤深的信息，但她基本都是隔了很久才想起來回復。

楊盼盼依然是四個女生中最活躍的一個，她經常和王玲一起騎車逛校園，周末會去校外逛南市。但是由於南市很大，街道縱橫，所以她給自己找了一個嚮導，這個嚮導就是她們班的江華。江華是南市本地人，見多識廣，能說會道。他非常樂意當嚮導，一到周末就帶着楊盼盼和王玲一起游南市。

張麗還是經常見不到人。她男朋友來找過她幾次，長得眉清目秀，憨厚老實，一看就是很可靠的樣子。木曉晨最近看書看的也不專註了，總是在發信息，不用問，一定是和陳敬在發信息，陳敬這傢伙，油嘴滑舌，和木曉晨打得火熱。

至於宋文音，依然還是無所事事。她除了在宿舍看小說，偶爾也會出去逛逛校園。這天，宋文音帶上了相機，背着書包出了門。她邊走邊拍周圍的風景。小時候爸爸是她的專屬攝影師，長大了她就不喜歡被拍了。爸爸就把相機給了她，讓她自己去發現這個世界的美。於是她出門經常都會帶着相機，看到有趣的場景或是優美的風景，就會按下快門。

這次她去了中校區。中校區屬於老校區，植被茂密，老建築也多，讓人目接不暇。中校區的大草坪上零星分散着幾棟民國時期的小房子，古樸自然，這是宋文音喜歡的風格。這些屋子現在都是文物，早已沒人居住了，但也不能進去參觀。宋文音坐在草地上，把其中一棟小樓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看了又看。這棟樓的主體是磚石結構，有兩層。爬山虎順着牆體爬滿了三面牆，這和宋文音家的花園牆壁一樣，於是更增添了幾分好感。小樓一共兩層，二層有個小露台，宋文音想，如果每天午後可以坐在這個露台喝杯咖啡就好了。

她出了一會兒神，眼見太陽西斜，便起身往中校區市場走去。中校區市場包羅萬象。一樓是常規的菜市場和超市，二樓有若干個小店鋪：理髮店、文具店、舊書店、五金店…，不用出校園基本就能解決生活方方面面的問題。

宋文音走進了一家舊書店，門口堆滿了書。往裏走，只覺空氣渾濁，光線昏暗。裏面的三個書架也全部放滿了書，地上也有，只留下了窄窄的過道。這些書被粗略地分了類。宋文音掃視了一圈，發現基本都是專業書，很少有文學作品。她走到了最裏面的櫃枱，想去問問老闆有沒有偵探懸疑類的小說。

“你好，請問……”

還沒等宋文音說完，從櫃枱的電腦後就露出了一頭羊毛卷和一副黑框眼鏡。

“你好，請問有沒有懸疑小說？”宋文音小心翼翼地問。

“阿加莎，一號書架最下一層最左邊。”腦袋回到了電腦後，一隻手伸出來指了指右邊的書架。

宋文音順着手指的方向走到了一號書架，蹲下來看了看最下層，果然看到了阿加莎的幾本小說。但是這些基本都看過了，於是扭頭大聲問：“這些我都看過了，請問有沒有愛倫坡或者東野圭吾的？”

“沒…不過如果你要，我可以幫你訂。”腦袋從電腦後完全露了出來，鵝蛋臉，五官秀麗，但聲音粗獷，是男是女還不好說。

宋文音走到了櫃枱前，留下了幾本想要的書的名字和自己的電話號碼，就離開了。

過了一周，宋文音就接到了書店老闆的電話，

讓她過去拿書。這次老闆依然坐在櫃枱后，邊喝啤酒邊指着櫃枱上的三本書，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先到了三本，你拿去吧……他也喜歡看懸疑小說……”

“誰？”宋文音邊翻看那三本書，邊隨口問了一句。

“一個老友。”老闆說完便猛灌了一口啤酒。接着站起身來，往櫃枱后的窗戶走去。只見老闆穿了一件白襯衫，一條咖色棉麻長裙，原來老闆是個女的！

她靠在窗前，點燃了一根煙，吞吐了幾下，幾縷煙在落日餘暉下緩緩上升，此時的女人、窗戶和光影配在一起，就像王家衛電影裏的場景，昏黃、陳舊、壓抑，但又充斥着某種張力。宋文音一時竟看呆了。

老闆突然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宋文音，嘴角一斜，邊吐霧邊問：“還有事嗎？”

宋文音回過神來，付了錢，快速把書放進書包，轉身往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回頭看了看老闆，笑着說：“書店抽煙很危險…喝酒也是…”，說完便快步離開了。

在回宿舍的路上，書店的霉味、煙味、昏黃一直縈繞在宋文音的腦海里，她感覺自己全身上下都是書店的味道。要趕緊回宿舍洗澡洗頭才行。這麼想着便又加快了步伐。

這時，突然有人從她身後走了上來，“嗨，回宿舍啊？”這聲音溫柔且有磁性，宋文音扭頭一看，原來是李家傑。

“是啊，你也回宿舍？”宋文音笑着說。

“嗯。”李家傑靦腆地笑了一下。這還是宋文音第一次聽李家傑說話。

於是兩人就這麼安靜地並排走着，宋文音不習慣這種安靜。不熟悉她的人總認為她文靜內斂，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就是個話癆，她是不會讓別人安靜的。

“你去自習啦？”宋文音看到李家傑手裏捧着書，於是找到了話題切入點。

“嗯，你也是嗎？”李家傑問。

“沒有，我去書店了，之前訂的書到了。”宋文音拍了拍書包。

“還是懸疑小說嗎？”沒想到李家傑竟然記得她喜歡看什麼類型的書，這讓宋文音有些欣喜，於是把書包打開，給李家傑邊展示邊說：“東野圭吾的。”

李家傑微笑着瞄了一眼，說：“挺好。”

“你看懸疑小說嗎？”宋文音問。

“看的比較少……”李家傑從容地回道。

“那你喜歡看什麼類型的書？”宋文音好奇地問。

“教科書……”李家傑也不知道為啥會說出這三個字，突然有些窘迫。

“教科書？哈哈哈，有個性！”宋文音大笑了起來。這一笑，爽朗又隨性，這一笑，讓李家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起來。

很快就走到了男生宿舍樓下，樓上傳來了口哨聲，李家傑抬頭看了一眼，用手指着樓上，做出了一個威脅的手勢。

宋文音笑了笑，“你到了，拜拜。”

李家傑趕緊回應着：“拜拜，路上小心。”說完就向男生宿舍跑去了。

宋文音覺得李家傑有點好笑，女生宿舍就在男生宿舍旁邊，難道還有危險不成？不過，李家傑跟想像中不一樣啊。之前吃宵夜全程一言不發，沒想到還挺搞笑的，搞笑中帶着一絲憨厚。

宋文音快到宿舍樓下時，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喊：“宋文音！”

宋文音轉身一看，一個高大的男生正微笑着看着她。宋文音覺得這個人很眼熟，這不是高一的同桌嘛，高二去了文科班的那個，他到底叫啥來着？

“我是陳俊鵬啊，這麼快就忘了我了？”他邊說邊走了上來。

“不好意思，天黑沒看出來，你也考到了這所大學？”宋文音笑着問道。

“是啊，我在文學系。學校放榜的時候，我一眼就看到你的名字啦……我剛才和同學吃完宵夜回來，遠遠就看到你了，沒想到還真是你！”陳俊鵬興奮地說。他看着許久不見的宋文音，比高中更添嫵媚，心中多了幾分愛慕。

“好巧……宿舍快關門了，快回去吧。”宋文音說。雖然在異鄉看到老同學是件值得開心的事，但宋文音留給高中同學的固有印象讓此刻的她又自動回到了高中面對男生時的冷酷。

“好的，我馬上就走，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我們留個電話號碼吧。”陳俊鵬把手機拿了出來。

他們互相留了電話號碼，然後就各自離開了。

宋文音剛回到宿舍，楊盼盼就急匆匆地走過來，拉着宋文音說：“你怎麼那麼晚才回來？明天晚上有形式演講，你準備了沒有？”

“形式演講？做什麼的？”宋文音一臉懵懂地問道。

“就是每個人輪流上台做演講，時間不超過3分鐘，這次的主題是‘築夢’。”楊盼盼解釋道。

“我們都在寫稿呢，你也快點吧，很晚了。”木曉晨頭也不抬地說。

宋文音放下書包，坐在椅子上，演講？3分鐘？築夢？……

507宿舍這邊，李家傑三步並作兩步沖回了宿舍，還沒進門就說：“你們這群傢伙，吹什麼口哨啊！”

“喲，害羞啦？終於和宋文音說上話啦？早讓你約她了，非要玩什麼偶遇。”陳敬笑眯眯地看着他。

“這次真是偶遇，那在路上遇到了，也不打聲招呼嗎？我們什麼也沒說啊。”李家傑不敢看陳敬的眼神。

“是呀，遇到了難道不打聲招呼？”唐澤深一臉邪魅地看着他。

李家傑白了他們一眼，收拾衣服準備去洗澡。

“你們的演講稿寫完了沒有？還有時間在那裏閑聊。”郝志從書桌里探出了半個身子問道。

“好難寫啊，築夢，這有什麼好寫的呢？我的青春淹沒在了高考的忙碌里，接着又消耗在了大學的庸碌中，哎。”唐澤深嘆了一口氣。

“認真點，這個要算學分的，學院黨支部的師兄師姐會過來聽。”郝志一本正經地說。

於是大家各寫各的，不在話下。

第二天晚上，電子1班的同學在大教室進行了形式演講，參與評分的還有學院黨支部的師兄師姐以及輔導員。

這是第一次演講，大家都很緊張。木曉晨和張麗一直在小聲背稿，連一向大大咧咧的楊盼盼也一會兒看講台上別人演講，一會兒看自己的稿子。宋文音手拿着稿子，但卻在專心地聽別人演講。聽地興起，壓根兒把還要算學分這事兒給忘了。

這時正在演講的是郝志，只見他上前鞠了一躬，把稿子放在講台上，看着大家念了起來。內容中規中矩，開頭用了排比，中間用了例證，結尾又是排比，算是一篇合格的高考作文。

唐澤深的演講好詞佳句頗多，偶爾妙語連珠，段子一個接着一個，引得教室里掌聲陣陣，是一場很不錯的脫口秀。

陳敬的演講帶着富貴公子玩世不恭的影子，雖然字字正經，句句嚴肅，但聽起來總是會讓人忍俊不禁。

李家傑的演講也是中規中矩，該有的都有了，不過卻多了一份從容。

黃斌的演講邏輯更顯嚴密，也頗有深度。好像一個老大爺在感懷身世和嘆息未來，他有着同齡人沒有的成熟。

許遠知還是那麼興奮，三分鐘有兩分半都是對着評委講的，手舞足蹈、激情四射，空話大話一大堆，場面話自然也不少。這是為數不多的讓宋文音看自己稿子的時候。

輪到張麗的時候，她淡定地走了上去，拿起稿件開始念，一開始還很正常，快要結束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放下了稿子，嘆了一口氣，說：“其實我可以考上更好的大學，但是沒想到第二次高考的時候，我發燒了…沒辦法，只能來到這裏…非常遺憾…但是，我會儘力找到自己的方向吧…謝謝”。教室里響起了鼓勵的掌聲，宋文音憐憫地看着張麗，只見她眼眶早已濕潤。

接下來是木曉晨，她拿稿件的手有些顫抖，聲音也跟着一起抖了起來：“……夢想有時就像天邊的雲彩，遙不可及，但是希望就前方，我們要揚起帆，乘着風，不畏暴雨，向著未來出發！”

這下到楊盼盼了，她走上講台，放下稿件，顯然，她背熟了。她的演講活力滿滿，情感充沛，“……夢想是鳥兒的翅膀，夢想是希望的橋樑，未來可期，加油加油！”

終於到宋文音了，她站在講台上，看了一眼手裏的稿件，然後又放下了。她環顧大教室一周，開始了她的演講：“我本來是想照着稿子念的，但是當我聽了那麼多同學的演講之後，我覺得我的稿子內容也差不多，於是我決定說點不一樣的。”

“宋文音果然與眾不同。”唐澤深小聲說。陳敬撇了他一眼，示意他安靜。

“我小時候想成為一位科學家，因為我覺得科學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無所不能。但我爸爸告訴我，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做好一件事就已經很了不起了。到了初中，我又對生物產生了興趣，想成為像珍妮古道爾那樣的動物學家。有一次，生物實驗要研究鳥類的身體構造。我的生物老師說：‘宋文音，去把鵪鶉淹死了，分發給同學。’沒辦法，我是生物課代表呀，於是我帶頭淹死了十幾隻鵪鶉。下一次實驗，研究青蛙的膝跳反射，我的同桌說：‘宋文音，還是你來吧，太殘忍了。’他是個男生。於是我動手把活青蛙釘在了架子上，趁它還活着，開始研究它的膝跳反射。一系列實驗之後，我放棄了成為動物學家的想法，我再也下不去手了。”

講到這裏，教室下面的同學已經笑的前仰後合，至於第一排的評委嘛，也一臉同情地看着宋文音。

“後來我發現我對物理感興趣，每次設計電路總是又快又好，但是學物理能做什麼呢？像霍金一樣研究宇宙？我再一次陷入了困惑。高一的時候正好遇到了非典，晚自習老師不來了，走讀生也不來了，我和幾個玩的好的同學正大光明地看了好幾本世界名著，於是我想，也許，我可以去學文科……”

“可是，我記憶力很差呀，每次背誦課文都很吃力，權衡之後，最終還是選了理科。那時候喜歡看科幻電影和小說，對高科技很感興趣。在座的很多同學來到這裏都有很多的遺憾和無奈，但是我不同，現在的專業是我自己選的。當時翻看專業目錄，感覺‘電子科學’這四個字很高科技，於是我就選了它，雖然我並不知道這個專業究竟是學什麼的。我父母一直以為是學計算機的，但我隱隱覺得不止於此。”

“所以我覺得，人的夢想是在變的。在築夢的路上，會遇到各種挫折和意外，要克服這些困難，就需要有成熟的心志和紮實的功底。大學給我們提供了各種各樣的磚塊，有夢想，就去築造吧。謝謝大家。”

教室里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第一排的評委老師也對宋文音投來了讚許的目光。宋文音的洒脫幽默以及真誠感染了在場的每個人，她也因此一戰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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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我最近做了一個演講，沒想到我即興發揮的能力比以前更上一層樓了，不過也只有你知道我是個話癆。大學真是不一樣啊，高中的我只對女生說話，現在我可以對男生說話了，還是一屋子男生。沒有了五指山，猴子果然開心了呢。

2006年9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