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探知（一）
她母親她在三歲半時就去世了，她對母親的印象非常淡薄。她很想知道自己的母親是什麼樣的人，所以長大后，她常常問余媽媽關於母親的事。
余媽媽總說，母親待自己極好。
可在她僅存的一點記憶里，只有母親穿着大紅色衣裙的背影，還有跟嬤嬤們閑談時支離破碎的話語:“養身子”······“男丁”······之類。
後來，她從僕婦嘴裏聽了些言語，這才知道，她母親一直非常想要兒子，偏偏懷她時沒有調理好，產後虧了身子，雖然想盡了辦法調養，可也一直沒有再懷上······
常晞自嘲地笑了笑。
母親······很討厭她吧！
難怪在她的記憶里，母親幾乎沒怎麼抱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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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胡思亂想着，只聽着外面一陣喧嘩，峨蕊一隻手端碗，一撩帘子進來了，剛踏進門就賠笑道:“新來的丫鬟不曉事，把爐子看滅了，還請小姐別見怪，以後我一定好好管教！”
那個叫小梅的小丫鬟在峨蕊後面端着水，還未進門，聽了這話，嚇得臉色發白，沉默着低了頭。
余媽媽張口欲說什麼，峨蕊已笑容滿面地將甜白瓷小碗放在桌上，又幫着端飯擺著，態度十分殷勤。
常晞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還好奇地問她:“昨天在我屋子裏上夜的是你嗎？”
峨蕊的笑容更燦爛了:“不是奴婢，是芳蕊。您找她有事？”
“沒什麼事。”常晞安靜地吃了飯，峨蕊領着兩個小丫鬟撤了桌子，她就拉着余媽媽就出了門。“我要去找父親！”常晞剛出了門，就往書房方向跑，余媽媽急得趕緊攔住她，“小姐您忘了？臨縣的兩位王老爺來了，老爺這些天正陪着他們住在外院，到處賞景遊歷呢！”
常晞知道這兩個人。
他們是堂兄弟，家裏是商賈出身，王老太爺娶了本縣一位窮秀才的女兒，生了兩子兩女，兩個兒子讀書都不行，孫子卻十分爭氣，大房和二房的長子分別考取了舉人和秀才，懂進退、知禮節。常來常家做客，向父親常子衛請教學問，談講彼此的見聞，十分投契。
其中大房的兒子後來中了進士，後來又外放了內江知縣。外放前，他的家眷還去沛國公府拜訪過她。當時她正為著妾室懷孕的事而煩心不已，隨意應付了幾句就送客了。
常晞想了想，問道:“父親從京都回來，有多長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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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媽媽道:“老爺是七月初五回來的，回來后親戚間來回走動，這些日子又一直接待兩位王老爺，忙得很呢。”
凡是官員丁憂，期限一滿就應該上京報道的。余媽媽的回答說明，丁憂期滿就是在今年。祖母是在她4歲時去逝的，這樣算來，她今年已經滿7歲了。
常晞長舒了一口氣。
前世，繼母孫氏兩年後才的進門，現在么，恐怕八字還沒一撇呢。自己也還小，離議親還早着······
來得及！一切都還來得及！
老天既然給了她第二次機會，她絕不會像前一世那樣下場凄涼！
她要好好愛惜自己、好好生活。為自己爭取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祖母是二月初三去逝的，父親應該是今年五月上京報道的。曲陽到京都，就算是坐馬車也不過十天的路程，父親卻用了一個多月······
一想到這，常晞的心情就有些低落。
自己在隨安，還能住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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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家雖然是詩書之家，但人口簡單，在曲陽鄉下只有二房和三房這兩支，沒有太多長輩壓着，一些規矩並不過分嚴苛。
其實，常家以前也不過是個連族譜都沒有的小門小戶，靠着做魚蝦生意起了家，常家先祖立了業后，卻不想着成家，而是拜在一位飽學之士的門下，一門心思學習讀書寫字。
在這個“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時代里，這是十分不可思議的事。他母親日哭夜哭，磨得他沒辦法，便全權由母親做主，娶了同鄉一位族老的侄女。
這女子很是乖覺，婚後見丈夫痴迷讀書不理睬自己，從不打攪，只是好吃好穿的照顧着。自己閑來無事，便養花弄草，十分的自得其樂······沒想到，這樣反而得了丈夫的青眼，覺得她沉靜守禮，頗有大家風範。
後來，他們生了三子一女，子女從小耳濡目染，都能念書識字，家裏索性請了西席，給他們正式啟蒙，傳道授業。
誰也沒有想到，最小的兒子一鳴驚人，年紀輕輕就通過了童試、院士、鄉試、會試······一躍成為了進士！
家裏人都歡喜瘋了，敲鑼打鼓的滿城折騰起來，流水席大擺了整整十五天。
可惜，這位少年進士春風得意，不由得驕傲自滿起來，與上峰、同僚相處都不太好，一直到致仕，也只是個正六品的小官。
但這並不妨礙常家讀書之風更加盛行，並由此發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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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常家斷斷續續地又出過多名進士，在京都也漸漸有了些名氣，高祖父常晟更是累官至內閣大學士兼工部尚書。
高祖父在任時，聖上力主興修水利，高祖父多年積勞，在入內閣的第四年便突然病逝了。家中只有一獨子，又無功名，聖上體恤先臣，特賜曾祖父任中書舍人，掌繕寫詔敕文書等事。
曾祖父從小體弱，但見事明白，自知能力有限，難以光耀門楣，便極為重視對下一代的培養。
一方面，他支持自己的表兄，在表兄的老家做起了蠶桑生意。
當時南北通商的規模逐年增大，那個表兄從小幫着家裏料理庶務，人頗為靈活，又藉著常家高祖的餘蔭，很是賺了些錢。
京都寸土寸金，曾祖父就在京都周圍和老家添置了不少田產鋪面，常家原就有不少鋪子，做布料和北貨南賣等生意。曾祖母素喜制香，自己研製香料、還改良了不少古方，便與曾祖父商議，在京都及周邊又開了幾間香料鋪子，因品種豐富、香味新奇而大受歡迎。
自此，常家的家底愈發殷實起來，經濟上更加沒有了後顧之憂。
另一方面，他與自己母親商議，把全家人接來京中，又想辦法讓兩個兒子都入了有名的薛家族學讀書，夫妻倆時時敦促誡勉，十分嚴格。
功夫不負有心人，兩個兒子都中了秀才，大兒子年長早慧，懂得父母的良苦用心，愈加發奮，苦讀多年後高中了進士。
可小兒子像是遺傳了自己父親一般，天賦平平，一樣的苦讀，學問長進卻越來越慢。眼見家中富庶，大哥穩重踏實，對自己又好，定可保一生順遂，漸漸起了懈怠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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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父看在眼裏，索性讓小兒子回了老家，侍奉祖母兼打理庶務。小兒子本着“寧做雞頭，勿做鳳尾”的心態，從此在老家扎了根，安穩一生。
後來，大兒子累官至國子監祭酒，因當時京都時局詭譎，恐被牽連，故乞骸骨回家，這便是常晞的祖父。
祖父有三兒一女:老大常子敬、老二常子坤、老三常元春、老四是常晞的父親常子衛。
可憐她祖父母，還以為會有更多的女兒，好在晚年承歡膝下、其樂融融。還特意給長女取了個“元”字，準備給後面的妹妹們按序排名。誰知盼來盼去，老來卻又多了一個兒子！
常晞想到父親那張老氣橫秋的臉，就覺得十分好笑。.ζ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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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沒有長輩，孩子們連晨昏定省都免了，各自吃了飯，就開始干各自的事情去了。
突然有了大把時間，常晞反而一時不知如何消遣，想起自己從前最喜歡制香和研究食譜，便憑着前世的印象列了張單子，去父親書房中翻找。上午擬食譜交代給廚房，下午便擺弄香料，有時興起，還會親自去小廚房做些糕餅小菜。余媽媽並不懂這些，以為是小孩子家胡亂鬧着玩的，因此也不以為異。
在這期間，常晞不動聲色觀察着身邊的人。
據余媽媽說，她屋裏有兩個小丫鬟因生了病，剛剛放了出去。此時屋裏還有大丫鬟兩人，小丫鬟兩人，粗使丫鬟四人，一個乳母媽媽，還有幾個粗使的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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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鬟峨蕊和芳蕊都是從前服侍過她母親的，後來母親突然病逝，什麼都沒有交代，身邊的大丫鬟到了年紀的都放了出去，貼身嬤嬤也已經去世；只剩下這兩個小的，都想着小姐身邊的差事清閑容易當，便都爭着留下來服侍了她。
以這樣的心態當差，差事當得怎麼樣就可想而知了。
除了乳娘余媽媽，自己的母親竟連一個可用的人都沒給她留下！
她深深的無語。
自己上一世的陪房、還有隨嫁的丫鬟中都有她的心腹，得慢慢想法子找回來才行······
常晞正自盤算着，外面起了一陣喧嘩聲，是五小姐常晗和七小姐常晴一起來了。
看着散落各處的書籍和紙張，五小姐常晴奇怪地問:“你做什麼呢？”
“研究好吃的東西。”常晞一面說，一面讓芳蕊搬了凳子給她們坐。
一聽到吃的，常晴的眼睛閃閃發亮，忙湊過來看她寫了一半的食譜:“做什麼？”
“做玉帶糕！”常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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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嘁！這有什麼的，我們家做點心的廚娘，哪個不會做？”
“七妹！”一旁的常晗笑着問:“我們是來幹什麼的，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