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昨日老友
黢黑的遺迹大廳里，一小叢微弱的明黃色火苗正在薩利巴手中的油燈里搖曳晃動。對比附近無窮無盡的黑色，這點持有者臉龐都無法看清的微光是實在渺小，但絲毫不影響他的主人施施然走在古舊平悠長的廊道上。
他給人的感覺還是那個面容虛浮，步履遲緩的中老年男人。不同的是此刻他深色的眸子炯炯有神，泰然自若的氣魄碾過四周的黑暗與腳下的碎石，空氣中好像有東西在吱呀作響。
沒有布拉德所設想的冰霜火焰，他只是在不疾不徐地前進，周遭的黑暗就開始呻吟顫抖。
“事情超出了我的意料，拿到了【造門者】后雅寧斯家的小東西可能會產生麻煩。”他開始喃喃自語。
“但只要他不到傳奇五階就不會成為什麼大問題。真正讓我警惕的這三十年出現的外來者，【造門者】這種來自群獅迷宮釘釘裝備都會出現在這裏，難保不會有傳奇強者來到瑞弗克遺迹，要是發現了什麼……我需要為等會的見面多做準備。”
燈小如豆的火焰湊近了通道的邊緣，搖曳的火光映射出兩邊幾十幅雅寧斯歷代先祖的畫像。令人驚嘆的是，這些畫中的男女冷峻威嚴，目光炯炯，神態睿智而淡定，姿勢得體而莊重。如若點亮通道的燈火，就能感受到所有畫像中的目光聚焦，那些帶着鼓勵，榮譽，欣慰和驕傲的目光會讓內維爾深受感染，卻不會讓薩利巴的神情動容。
“哼，一群偏執狂。”薩利巴繼續往前走。
隨着燈盞的前進，薩利巴看到了兩鬢斑白的軍官，英姿勃勃的青年，端莊成熟的婦人以及更多人像。很快他就站在走廊的盡頭，面對畫像長廊的最後一幅畫——雅寧斯末代輝煌最後的一位繼承者，受帝國看重的帝國伯爵，位高權重的學者——戈洛布特·雅寧斯。
這個穿排扣禮服的中年男人留有漂亮的八字鬍，泛白的鬚髮鋪就的沉穩底色上是鄭重嚴肅的五官和洞察人心睿智英武的雙眸——如寶石般璀璨，和黑夜般漆黑。而在更深的盡頭，是如明焰般的輝光，給人無盡的遐思和憧憬。
畫師的技藝已經精湛到絕頂，這種將雅寧斯本質都洞悉並展現出來的手段定不是出自無名之輩之手。在薩利巴看來，此幅畫作的水準已經超出“栩栩如生”的程度，如果有普通人研究琢磨這幅作品，極有可能走上與這光相近的超凡道路。
“用單純的理性是畫不出這種作品的，雅寧斯也沒像傳聞中那麼純粹啊。”端着燈盞的薩利巴發出滲人的笑聲，空氣中的咯吱聲更加強烈了。
“你說，要不要給我們的內維爾先生也掛上去，他可是會感覺很榮幸的。”
薩利巴又開始開起惡劣的玩笑
“啊，沒有畫框了，怎麼辦呢？”
他自言自語起來，看向了牆上的戈特洛布·雅寧斯，嘴角翹起
“對於尚有莫大欲求的死者來說，一幅畫只是小事對吧，雅寧斯？”
一把吹滅手上的燈火，薩利巴繼續不疾不徐地前進。
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空闊的走廊傳來不時的咀嚼聲……
——
我偉大的母親——
在我感到飢餓時，你用乳汁將我哺育
乳汁是赤紅的，河流是血色的，山脈是一團化不開的深紅。
而你——承受了這血色世界中所有的痛楚
您是眾生渴求之物，亦是渴求眾生之物
你欲用紅漿赤液填滿那溝壑，那深淵
溝壑愈深，您欲寬廣，深淵愈廣，您愈深邃。
我饑渴了，我饕足了，我永不衰亡。
我誓要用愉人的饗宴報償您，以我永無止歇的慾望。
——
黑暗中有幾具身披肩甲手持長劍的骷髏在一位骨架粗大裝備全身板甲的巨型骷髏的帶領下徐徐靠近正在踱步的薩利巴。它們生前在瑞弗克遺迹中爆發了慘烈的戰鬥，死後不得安寧化為不死生物繼續履行義務。可笑的是這些士兵曾經是阿方索和塔蘭鐸的士兵，卻在死後拾起武器並肩作戰。
“換了一種方式也算長生，真不知道大流士那傢伙現在覺得如何。”他嘟囔道，
深紅的微茫在黑暗中閃過，每一次閃爍都有一具骷髏倒下。
事實上，雖然他給探索小隊提供了一些真實可靠的消息，比如教團在三十年前對瑞弗克遺迹的探索行動，遺迹的已知出口方位。但他也對探索小隊隱瞞了一點無傷大雅的小信息，譬如一張探索之前的成員合影，上面是一位如冰霜般冷冽，渾身上下如玻璃一般的白髮少女，一位全身黑袍啃食乾糧的冷漠青年，還有一位用紅圍巾捂住口鼻，身穿棕黑色大衣的男人。”
“一個召喚物，一個學徒，一個強盜，真是可笑的組合啊。”想到這一幕薩利巴不禁嗤笑，隨手又捏碎了一具骷髏的頭骨。
那個吃着乾糧的冷漠青年就是薩利巴本人，三十年前就是他和強盜大流士，以及上任教主從異界召喚來的“鏡中少女”一起探索的瑞弗克遺迹。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遇到了無法應對的驚險狀況和難以想像的收穫，召喚物“鏡中少女”的投影被打散，強盜大流士身死，滿載珠寶和黃金的薩利巴使出全身手段才離開了遺迹。他現在還記得那整袋整袋的藍寶石，湛藍如扼緊的夢境。
巨型骷髏以爆裂的氣勢揮動巨大的狼牙棒，卻在薩利巴深紅的靈光下變得搖搖晃晃，如醉酒一般荒謬。一具骷髏，居然醉了？
當初合影是大流士提議的，這個和無影帝國最後一位皇帝同名的強盜怎麼會有這麼無聊的想法，連召喚物都要合個影留念。還說這次被教團雇傭探索瑞弗克是要去尋求救贖，一個將【刃】之密傳修到了四階(高階實力），手下人命不下百條的兇殘惡人居然要去贖罪，看來之前一晚我確實喝多了。
真是愚蠢的傢伙，為了一塊無影帝國時期的特殊古金幣踏上了探險的旅途，又為了所謂的救贖付出了自己的生命，面對黑暗中無處不在的壓力他確實英勇無畏，但也就到此為止了，我的夥伴。
轟！
醉酒的巨型骷髏開始用威武的流星錘毀滅它的同伴，由於聲音過於宏大，壁廊的磚牆開始瑟瑟發抖。
我又看見你，你的肉體已經被剝奪至虛無，紅圍巾和顱中的火光依舊，我不想傷你，因為沒有意義。
嘎吱，嘎吱，消滅了所有隊員的巨型骷髏開始向薩利巴走來，它舉起力量手中的武器。
啪嗒，黑暗中亮起一雙深紅的眸子，僅僅一個眼神，原本冰冷，蒼白的骨架子就被賦予了類人般的感情，它的眼中的火焰變得靈動，各種只有活物才能具備的情緒開始在它的眼眶中堆積：
喜悅，憤怒，悲傷，渴求，歡快，不滿。
漸漸的巨型骷髏的情緒從微小變得浩大，從淡漠到熊熊燃燒。
是的，沒有意義。
轟！
高大粗壯的骨骼轟然倒地，作為一具骨架他承載不了旺盛熾烈的情慾。
一個死物而已，如果被稱作“慾望大師”的【杯】之修行者無法真正影響它，那就賦予死物情感，然後予取予求。
紅色的靈光點燃前路，薩利巴踏着滿地碎骨不染纖毫。一隻灰白的蛾子撲棱着翅膀飛到他的肩頭，一下一下地扇動着翅膀。
“呀，西爾維婭那麼快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