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成長

彷彿還是昨日的事情，現在一切都變了。屋子裏全都是血泥，床上被子上全都是污穢雜草。光看這些，桂娘就只覺心驚，她迫切的想看看少年。

哪知道少年就像是躲在洞裏的蛇，任你拉扯它尾巴，它也是躲着不出來。桂娘見少年躲在被窩裏面不肯出來，一下子就怒了。

她紅着臉對少年喝道：你能躲一輩子嗎？這條臟被子你能蓋一輩子嗎？你的母親被人活活打死，你不想着怎麼復仇，卻在這裏苟且偷生，你還活着有什麼意思？

聽着責罵聲，少年被激怒了，猛的抬起胳膊要掀開被子，可這胳膊剛伸出去一半，就驟然停止了。怒火也瞬間熄滅了，他已經認命了，自己能做什麼呢？又能把誰怎麼樣呢？這世上不是說誰可憐誰說了算，而是誰的拳頭硬的說了算。人難得有自知之明，少年就有，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桂娘一頓責罵后，也恢復了理智，知道剛才是自己急躁了。也不顧男女有別，不顧床上污穢，坐在床上，溫柔的開導少年：我知道你很痛苦，很難過。也恨自己無能。這並不怪你。難道你就想這樣一直躲下去嗎？我想肯定不是。你忘了你的志向了嗎？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難道你忘了嗎？大丈夫可是要說話算數。

這些發自肺腑之言，帶着溫暖闖進了少年耳朵里。他的心裏頓時就浮現出來自己曾經大放厥詞：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多麼偉大的理想。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多麼樸實的願望。自己經歷過的苦難，再也不想讓與自己命運相同的人來承擔，這個願望能實現嗎？

少年受到了鼓舞，他緩緩抬起被子，努力睜開被打腫的眼睛，想看清楚桂娘。可是這眼睛腫的像個蛙眼一樣，少年什麼都看不見。桂娘看到少年如此凄慘，忍不住抱住了他，嚎啕大哭起來。

可憐啊，那樣子實在是慘不忍睹。整張臉哪裏還有個人模樣，青一塊紫一塊，若不是桂娘跟他熟識，打死也不會想像這是同一個人。桂娘不明白，那些人為什麼要這個樣子，難道他說的罪還不夠多嗎？

這是少年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觸異性，臉也因為充血，奇癢無比，就忍不住想用手去抓。

桂娘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少年胳膊。憐聲說道：莫抓，莫抓，會破相。我帶了膏藥，給你擦擦，很快就能好起來。

少年倒是聽話，停止了動作。桂娘剛準備動手，忽然想起來什麼，囑咐少年道：莫亂動，等我回來。說完急匆匆跑出了門，獨留下少年一個人。

少年看着遠去的背影，緩緩低下了頭。

不消多時，桂娘忽然挑了兩桶溫水進來。將水倒進堂屋木盆里，試了試水溫后，又小步快跑到了床邊。然後不由分說的將被子掀開，將少年攙起。

出於對桂娘的信任，即使身體再痛，少年也忍着痛咬着牙從床上掙紮起來。

桂娘攙扶着髒兮兮的少年來到了堂屋，進去了才知道，原來是桂娘準備好了溫水想給少年清洗身體。

少年是大驚失色，連連擺手拒絕。桂娘不高興了呵斥道：我告訴你，現在我就是你的姐姐，長姐如母，難道母親給兒子洗澡還要避嫌嗎？別廢話，趕緊的”。

少年被這連珠炮一般的說辭鎮住了，既窘迫又感動，在那裏支支吾吾的磨蹭。桂娘不跟他廢話，拉開他的衣裳，丟到了一旁，三下五除二，少年就被脫的一絲不掛。

少年羞得滿臉通紅，

像一隻獃頭鵝一般不知所措。與之相反的卻是桂娘，別看她是個姑娘，此時此刻卻非常的冷靜，倒是真的像個母親一般，要給自己的孩子沐浴。只見她從包袱里捏出一撮皂粉，放在手心。用水打濕后，搓出泡沫再摸到少年頭上。她一邊搓洗頭髮，一邊拉扯頭髮上的血痂。好容易給少年梳洗好了頭髮，又細心的將他身上的污痂洗去，當然，有腫脹發青的地方，桂娘也不敢用力。

此刻少年心裏說不出的溫暖，他的眼淚都要流下來了，即使桂娘不小心碰到了傷口，咬着牙忍着疼，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響。

身上的污垢都清洗好了，桂娘又用清水給少年清洗了一遍，仔細給他擦乾身體后，將尋出的一套乾淨的衣裳給少年穿上，隨後攙扶着少年回到了床邊。桂娘麻利的把床上的臟物全部撤下，從裏屋尋出一床乾淨的被褥鋪上，這才安排少年躺下。

桂娘又包袱里摸出幾個如玉般的骨頭出來，選出一個，將骨頭的棉塞拔出，頓時一股清涼之氣飄向少年的口鼻。

少年閉着眼細細的回味着這清香涼氣，再然後臉上一涼，那涼意隨着一隻溫熱的手緩緩移動，漸漸的，慢慢的，少年的整張臉都被塗上了藥膏。臉上塗完了，桂娘開始解少年的衣裳，少年剛要開口說話，就有一根手指壓在了少年嘴唇上，少年那剛要說出去的話，被壓回了心裏。身上也塗滿了藥膏，那清涼的藥膏不僅滋潤了少年的身體，更是猶如春天的蘇雨，浸濕了少年那顆荒蕪的心。

桂娘又出去了，等她再進來的時候，手裏已經多了一碗粥。隔着很遠，少年就聞到了飯香味，對於食物的味道，少年是最敏感的。腹內頓時轟鳴起來，他這時候才想起，自己已經好久沒有吃過飯了。飯一勺一勺的喂進了少年的嘴裏，少年一邊吃一邊流淚，這淚水，包含了太多的情感。

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身子舒服了，少年吃完粥，沒跟桂娘說幾句就沉沉的睡去了。看着沉睡的少年，桂娘輕輕的給他蓋好被子，慢慢的起身，生怕吵醒了他。待將燒好了熱茶放在床邊后，又把屋裏的臟物全收起來，拿一部分急用的帶到井邊去清洗。

把清洗的衣物晾好后，再次確認少年還在熟睡后，桂娘把飯悶好，這才不舍的離開。畢竟她還要回家做事情，還要賺錢養家。桂娘的父親進山一去就是許多天，母親又因為年輕的時候給人家浣洗衣裳，在江邊接觸了太多的寒氣，得了嚴重的風濕，故此行動不甚方便，家裏很是需要桂娘來幫襯。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少年悠悠醒來。此時他鋪的蓋的都是母親的被褥，聞着這熟悉的味道，想起母親的慘狀，心如刀絞。前一夜他經歷了生死，若不是因為桂娘，也許他就此窩囊的死去了，是桂娘在黑暗中給了他光明，給了他希望，無論如何，他都要活下去，活下去。

桂娘每天都會來這裏照顧少年，清洗污物。經過桂娘的照顧，少年恢復的很快，身上的腫脹也消散了許多。只是有點他不清楚，那就是少年家沒有吃的了。這幾天養傷，少年的食量很大，本就沒有多少餘糧，哪裏遭得住這麼吃，很快就見了底。

這件事，桂娘沒有跟少年說，她擅自做了一個決定，那就是將自己的口糧攢下來。這年頭，兵荒馬亂的，除了豪門地主家，誰家也沒有多餘的糧食。

桂娘把自己的糧食減半，悄悄的藏起來，以免被母親看到。趁着出來賣貨的時候，再把食物送出來。看着少年狼吞虎咽的樣子，桂娘的心都要化了。時間一天天過去，少年的傷也好了起來，這主要歸功於桂娘，人是鐵，飯是鋼。人只有吃的好了，才會精神煥發。少年此時正在長身體，吃的自然也多，桂娘不得不減餐，實在餓得不行了，就喝水。平時一日兩餐，現在加起來也才一天一餐，日常里還要做事情，挑貨物，桂娘也只有十五歲，也是長身體的時候，長此以往身體怎麼吃得消，在給少年送食物的時候，眼前一黑，暈倒在一旁。

暈倒的桂娘，臉色蠟黃。手中的糧食即使暈倒了也緊緊的攥着，聰明的少年立刻就明白了怎麼回事。他狠狠地抽了自己兩巴掌，將桂娘抱起來，放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