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
草，冤家路窄。
燕采竹走到卧室門前，隔着一扇門，彷彿能隱約聽到施楓的呼吸聲。門外的男人就像一隻隱藏在暗處的黑豹，敏銳而耐心地等待獵物送上門來。
施楓要怎樣報復他？直接在攝像頭面前說出來，顯然是故意要讓他知道，如此不加掩飾，彷彿勝券在握。
當初他們的分離猝不及防到連一句好好的道別都沒有，本以為兩個人永遠不會再有交集，沒想到重逢會來的如此突然。
門鎖彈舌跳了一下，燕采竹拉開了門。
“施楓……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男人笑了一聲，“對你來說，難道不是永不再見嗎？”
“……”燕采竹看了看四周，別墅里其他人都在午休，和他的卧室隔着一個休息區的主卧那邊也沒有動靜，至於攝像頭，回頭讓寧文剪掉就行了。
他壓低聲音，“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要幹什麼？”施楓跟着重複了一遍，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他看着燕采竹，眼神突然有些發狠，“燕采竹，燕大少，你真的忘得一乾二淨。”
“你——”燕采竹吸了口氣，“我……沒想到你會來找我。”
燕采竹說出這句話，自己都覺得可笑，“沒想到你會這麼在乎。”
“施楓。”他不知到底是想說服誰，“就當我是一個人渣，就當你年少遇人不淑，就當我不值得，不好嗎？”
為什麼非要再次出現，給那場不該存在的關係一個更不體面的重逢。
施楓看着眼前這個比五年前更加驚艷，也更加難以靠近的青年，手指一點點扣進了血肉中。
“這就是你的回答，是嗎？”
五年前的紐約，大雪紛飛的寒夜，他守着一副被燒毀了一半的作品，守着一個打不通的電話號碼，發著燒自虐般找了一整夜這個人。
而對方早就刪掉了他所有的聯繫方式，坐着溫暖舒適的包機飛回了家，他不過是大少爺在外留學無聊隨便找到的新奇玩具。
此後所有的不甘，所有的不舍，所有的努力，連一句解釋都沒有換到。五年之後，他終於親自站在他的面前，等來的居然是一句，“就當是不值得”。
什麼不值得？是他所有的一切，在對方眼中都不值得。
施楓微微彎腰，強迫性地讓燕采竹無法拒絕與自己對視。
“你想都別想。”他一字一句地說，“什麼值得，怎麼結束，由我說了算。”
“啪！——”燕采竹一把關上門，後背抵在門上，煩躁地直接給寧文發消息。
“寧文，我棄錄會造成多少損失，報個價吧。”
“燕少？您可別！”寧文像一條被電擊了的魚，用打孔機般的打字快速回復。
“這不是錢的事情！您知道的，親手打造一款爆款綜藝是我堅持了十多年的夢想，娛樂市場風雲莫測，一些綜藝就算投十幾個億也不一定爆，接手《這裏愛上你》第五季是我離夢想最近、最有把握的一次了！”
“燕少！您之前答應的好好的，別在開錄后這樣啊！我宣傳圖都發了！”
燕采竹煩躁地摸了摸左耳垂上的耳洞，這裏不戴東西對他來說有些不習慣。
燕采竹是一個愛憎分明，對朋友非常講義氣的人，的罪過他的人不會有好果子吃，但被他當成朋友的也從沒少過好處。
這次綜藝錄製本就是他親口答應寧文的，又事關寧文多年的努力和夢想，加上寧文曾經幫過燕采竹不小的忙，此時直接丟下一個爛攤子，不符合燕采竹的為人原則。
但……
施楓，想起這個名字，燕采竹心裏就像被小夾子一下一下揪着地痛。被埋葬在寒夜的過往，開始在腦海里輪番上陣，不甘示弱。
他明明沒有愛過任何人，也不需要人來愛。
“燕少，到底怎麼了？我們再談談？”
燕采竹吸了口氣，回了個“再說”，把手機塞回兜里。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一個月的時間，施楓想幹什麼，他接招就是，燕大少這輩子還沒怕過什麼人。
午休時間很快過去，節目組staff的聲音再次響起。
“各位嘉賓，下午的任務已經由工作人員擺放在一樓客廳，請大家準備好后前往客廳共同揭秘。”
燕采竹從助理買的地攤貨里又找出兩件勉強入眼的衣服，上身白襯衫，下身水藍色牛仔褲，穿上能直接進青春校園劇演男主。
十幾分鐘后，六位嘉賓在客廳集合，看到中間的長桌上擺了兩隻粉色的大紙箱。
“請女嘉賓在左側愛心箱內抽取今天的任務搭檔，男嘉賓在右側愛心箱內抽取任務內容（ps.任務搭檔和內容都可以交換，但必須對方同意哦）”
姍姍念完卡片上的提示，本來有些興奮，看到對面三位男嘉賓，又開始踟躕。
程飛這個人，以她的情商都可以看出來性格有些問題；施楓冷淡而強勢，感覺不說話會冷死人；其中性格最好的燕采竹，從她的職業直覺看，也帶着些神秘的味道。
總而言之，這三位男嘉賓都是她一個宅女惹不起的，與其和他們搭檔做任務，還不如和白律姐一起。
姍姍想着就打算往後躲，偏偏這個時候，一直微笑的葉子開口了，“終於等來第一個雙人任務啦！姍姍，你想和哪位男生搭檔呀？”
雖然在最初的出場環節，她按照節目組的要求，和葉子一起睿評過幾位男嘉賓，但是當面說……
姍姍把心一橫，最終遵循內心實話實說，“我想和燕燕搭檔。”
燕采竹不意外這個選擇，他的異性緣一向不錯，要不是施楓這座大山壓在旁邊，他都想得意地挑個眉了。
葉子微微抿了下唇，沒再追問。
最後抽籤結果出來，姍姍如願以償抽到了燕采竹，白律抽到了施楓，葉子抽到了程飛。
姍姍沒來得及歡呼，就見燕采竹從右側紙箱抽出一個“鬼屋大冒險”的任務。
而其他兩個任務分別是“棉花糖製作挑戰”和“玩偶扮演”，看來是遊樂園主題。
“我……鬼屋……”姍姍虛弱地舉手。
“要和誰換一下嗎？”燕采竹表示理解，他和哪位女生一起都無所謂。
“我和你換。”然而說這句話的人是施楓。
燕采竹看向他，施楓就像在等燕采竹的反對一樣，反而激起了燕大少的逆反心理。
“我都可以。”他說。
姍姍有些猶豫，“這樣好嗎？不是要男女搭檔嗎？”
“沒有說交換搭檔時限制男女。”施楓指着任務卡。
確實沒有說，但這可能是編劇的語文問題。
葉子眨了下眼，幫忙說道，“戀綜剛開始大家還不熟悉，男生和男生一起玩，女生和女生一起玩的情況也是有的，第一天就當是個熟悉彼此的契機吧！”
“葉子挺了解戀綜套路的。”白律冷不丁開口。
葉子的笑容無可挑剔，“只是平時喜歡追劇刷綜藝，什麼都看一點啦。”
……
最後，坐在節目組的保姆車上，手裏拿着鬼屋冒險卡，身邊坐着施楓，燕采竹開始認真思考流年不利的可能性。
節目組選擇的遊樂園距離錄製點大約一小時車程，因為工作日的原因，人不算太多，雖然有不少攝像機跟拍，但嘉賓都是素人，所以並沒有清場，也沒有引起過多圍觀。
六人嘉賓組在遊樂園門口錄完開場，領到詳細的任務指南，分開去各自的任務場地。
按照節目組規則，這次的任務挑戰有時間競賽，最後完成的組會接受懲罰。而競速計時，從大隊解散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鬼屋離這裏大概七百米。”燕采竹拿着地圖辨認。
玩遊戲就要有玩遊戲的態度，答應了寧文好好錄製，燕采竹不想在這些地方敷衍，但保不準施楓是怎麼想的。
當著眾多攝像頭的面，燕采竹經營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施楓，看地圖路不遠，我們直接走過去？”
施楓點頭，“好，燕燕。”
燕采竹被這聲燕燕驚悚到差點沒拿穩地圖，渾身一個激靈，他吸了口氣，告訴自己就當是渡劫了。
越往鬼屋方向走，遊樂園的遊客越多，為了不被人群擠散，燕采竹下意識拉住了施楓的手腕，等他反應過來這個習以為常的動作早就不合時宜，想要鬆手時，施楓反手抓住了他。
“放手。”燕采竹目視前方低聲警告。
“有什麼問題？”
“你看不見這麼多攝像頭嗎？”
“之前沒擔心攝像頭？”
“我讓寧文剪掉。”
“那你繼續讓他剪。”
“……”
兩個外貌傲人的青年男性抓着手腕走在遊樂場，一個西裝款款風格成熟，一個打扮青春靚麗校園男神，除了細想有些不對，絕對稱得上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兩人的FollowPD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展開，用無線電聯繫監控台的總導演寧文。
戀綜錄製第一天，男男湊一對，女女湊一對，兩男的還牽上手了，這算什麼事啊？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寧文看着左邊監視器里牽着手的施楓燕采竹，中間監視器里互相喂棉花糖的兩個女生，還有一前一後沒有半點互動的葉子與程飛，深深嘆了口氣。
“我回頭剪掉。”
只有不敢剪，沒有不能剪！
只要節目順利錄製，順利播出，哪怕中間是刀山火海，他也要硬着頭皮上！
……
在一路圍觀拍照中，燕采竹和施楓終於走到鬼屋，他們的終極任務是在佈滿重重挑戰的鬼屋裏找到四件隱藏起來的寶物。
燕采竹把兩張寶物圖片分給施楓，“分開找？”
“你想贏？”
“誰玩遊戲不是為了贏。”
施楓接過圖片，“誰慢一步誰就答應對方一個要求，如何？”
不如何，燕采竹不想答應，但不答應施楓顯然不會配合錄製。
寧文，我這次的犧牲你下輩子都還不起了，燕采竹在心裏吐槽，嘴上沒有示弱，“小心別輸得太慘。”
跟隨拍攝的直男工作人員本想提醒兩人應該一起行動，又一想鬼屋是情侶們促進感情的好地方，兩個大男人一起玩有什麼意思，便沒有反對。
燕采竹和施楓分別兩個門進入鬼屋，脫離貼身拍攝的工作人員，燕采竹緩緩吐了口氣，平穩自己的情緒，方才分開前無意中的對視，讓他確認，他和施楓想起了同一件往事。
那是他們一起度過的唯一一個萬聖節。
燕采竹是不怕鬼的，也對裝神弄鬼興趣不大，但當聽說施楓為了經費接下學校社團萬聖節服裝設計的活后，他立即充滿樂趣地報名參加了。
空曠的工作間裏，施楓低頭在紙上畫著圖稿，打着活動最大讚助人名號逗留的燕采竹左轉轉，右看看，最後又湊回施楓旁邊。
“你擋到我的光了。”
“是你沒有看到新的光。”
施楓抬頭，眉眼艷麗的青年雙手撐着桌子，身體前傾笑眯眯看着他。
見他看過來，青年挑起漂亮的眉毛，神情驕傲，“看！光。”
咫尺之間，彷彿真的有從未見過的光在他眼中綻放了。
那是施楓永遠無法忘記的靈感之源。
那一次的萬聖節，燕采竹盛裝的照片在校園論壇首頁飄了足足一個多月，帶着中式恐怖元素的古典美人成了後來好幾屆萬聖節的熱門選題。
那段時期留下的記錄，在燕采竹離開紐約的那個晚上，被他親自從手機里刪的一乾二淨。
……
“最後一個寶物，找全了。”燕采竹輕鬆地從張牙舞爪的鬼女身後取出一個盒子，沖暗處的固定攝像頭舉了一下。
整個鬼屋的關卡設置對他毫無作用，行走其間如同探囊取物，估計今天之後，會鬱悶死扮鬼的工作人員。
燕采竹收好兩個寶物，按照記憶中的方向找施楓匯合，鬼屋內沒有工作人員跟拍，只有一些固定的攝像頭，燕采竹走着走着，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他的視線中已經有一陣子沒有看到節目組的攝像頭了，而耳邊可以聽到其他遊客的尖叫的聲音。
這座遊樂園的主打項目之一就是鬼屋，鬼屋佔地面積很大，節目組只是隔出了一部分區域用於拍攝，其餘區域依舊照常營業。
按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可能是不小心走出拍攝區域，來到營業的地方了。
燕采竹皺眉，打算原路返回，然而鬼屋昏暗的環境和複雜的路線讓方向感不錯的他也有些分不清哪條路是正確的。
燕采竹隨意走了幾步，差點撞上一波尖叫的遊客，又走了幾步，差點被一隻鬼強行拖走，他邊走邊退，後背突然撞上一個活人。
被剛才不分青紅皂白就拖人的“鬼”弄出了心理陰影，燕采竹抬起手肘打算來個預防，卻被對方一把按下。
“是我。”施楓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燕采竹鬆了口氣，剛想說一起出去，施楓突然伸手在兩人胸口按了一下。
“幹什麼？”
“關掉Gopro（隨身運動相機）”施楓靠近了一些，“這次什麼借口都沒有了，燕少爺。”
“……”狹小黑暗的空間裏，燕采竹感受着身前之人溫熱的呼吸，終於切實意識到，五年前妄想逃避的一切已經避無可避。
施楓要幹什麼？在這兒趁着沒人打他一頓？燕采竹大腦混亂地想，要真這麼簡單，他就不是施楓了。
“燕采竹，我很久之前就在想一個問題。”施楓的聲音幾乎是在耳畔響起。
“什麼？”燕采竹試圖通過說話轉移注意力。
“你這樣的人，丟棄自己不喜歡的東西時，會感到抱歉嗎？”
彷彿足足有數個世紀的沉默，直到幾個被鬼嚇到的遊客闖入他們藏身的小空間，一個遊客沒想到這裏還有人，應激之下拳打腳踢，燕采竹愣愣地看着一隻拳頭在眼前放大，最後關頭才堪堪被終於反應過來的施楓拉入懷中。
他們很久沒有這麼親密地擁抱了，胸膛緊緊貼在一起，一個人的心跳震動着另一個人的心跳。
鬼屋內起此彼伏的尖叫聲充斥着腦海，燕采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顫慄，這是被鬼嚇到了，他笑自己。但為什麼施楓扣着他腰的手也在顫抖，設計師不是一直為自己精準平穩的雙手而驕傲嗎？
燕采竹心跳的厲害，大腦一片昏昏沉沉。
脖子上傳來溫熱乾燥的觸感，這應當不算一個吻，只是不小心的觸碰。
燕采竹在一片混亂中聽到施楓的聲音，“你不會抱歉，不過……”
後續的話語被嘈雜的環境聲掩蓋，消匿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