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極度無力時，連控制手臂都格外艱難。
寧楓隱約看到了對岸的人影，本能便鬆了口氣，白狼側躺在潮濕的灌木叢中，身形漸漸縮小，最終化為青年模樣。
暗銀髮絲散亂的蜿蜒在修長的脖頸，散落的一縷正自肩頭緩慢的滑落到潮濕的碎葉中，皎皎月光鋪展，青年瑩潤白皙的肌膚滿是斑駁暗紅的血痕，強烈的色彩對比簡直觸目驚心。
小孩急得直接變回團雀飛了過來，比渡河的兩位快了一些，當他看清這一幕，幾乎是飛撲到青年身側。
“老大！”小孩臉色蒼白，踉蹌着跪坐在地，想要伸手觸碰，又怕給對方造成二次傷害。
剛過河的女孩也顧不上自己渾身滴水，面色凝重的來到青年身旁，仔細觀察后拍了拍小孩的背，“眼淚憋回去，不是他的血。”
方辰肩膀還有些不便，慢了女孩一步，眼下直接充當了勞動力，摻着青年的手臂站起。
寧楓晃了晃昏沉的頭，還不忘聲音虛弱的叮囑，“獵物，搬回去。”
“好好好，你先回去休息。”女孩走在另一側，同樣將青年手臂扶到肩膀，餘光瞥到一抹深色的液體順着青年骨節修長的手指緩緩滴落。
寧楓勉強走出兩步，眼前忽然天昏地暗，完全失去意識前，他只聽到了女孩似乎從遠方傳來的驚呼聲，“寧楓，你流血了！”
炭火熾熱燃燒，蒼青山脈后的天際已微微亮起稀薄的紫光。
白狼本就是夜半歸來，幾人為了處理那兩大一小的獵物又幾乎忙了大半夜，如今估摸着是凌晨時分，這才剛剛歇下。
山洞中，巨大的白狼依舊蜷縮着身體，略有些凌亂染血的皮毛隨着他平穩的呼吸一起一伏，黑白小熊與他靠在一起，同樣睡得香甜。
“不用盯着他看了，應該是被植物划傷的，他還自己找了藥草處理過，看傷口的情況也沒毒，就只是昏睡。”
女孩說著，邊從藤筐邊上刮下有些凝固的蜂蜜送入口中。
她已經將那一塊塊滴着蜜液的蜂蜜蜂巢用水嫩的大片綠葉包了起來，只是藤筐上還沾了一點，她捨不得洗掉，就用手指抹出來吃掉了。
小孩依舊滿臉緊張的看着白狼，絲毫沒被安慰到，只是敷衍着點了點頭。
“先去休息，明天還得靠你做熏肉呢。”女孩哄他去睡，小孩最初不是很想，誰知女孩又緊跟着幽幽道，“不及時處理成熏肉的話，就又會壞掉了。”
“！”小孩噌的站了起來，立刻變回團雀落在黑白小熊旁邊，過了一會，又慢吞吞的挪動小腳，墨綠的羽翼微微舒展，靠在了白狼身上，這才不動了。
炭火燃燒，暖意融融，確認對面那三團毛絨絨都睡著了，女孩看向一旁完全沒有睡意的方辰，好似隨意一問，“糯糯多大了？”
方辰愣了一下，提到女兒，他臉上便不自覺的帶上了笑意，“六歲了。”
“看到白狼受傷，你似乎很驚訝。”女孩控制着木棍把炭火撥弄開，再隔着葉片，將裝着燒開的水的鐵盒取出來，淡淡道。
“這幾天的相處很愉快，所以我想告訴你，沒人是不會受傷的，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都有可能在明天死掉。”
“你是個好父親。”
“但是，如果你希望糯糯活下去，就要讓她接觸這裏的一切，保持獸形並不能解決問題。”
“不然你死掉的那天，她也會死。”
方辰身體微震，驚愕的看向女孩平靜的側臉，他張了張口，一時竟呆愣的說不出話。
女孩也轉頭看向方辰，黑眸映着點點赤紅的炭火微光，繼續說著，“你的傷快好了，就該離開了，所以有沒有想過，接下來你孤身帶崽，要怎麼活下去。”
方辰眸色沉沉，天生含笑的唇角也被抿的平直，“……”
對於洞穴中的幾人來說，這是一個非常難熬的夜晚，在司南眼中同樣如此。
夜幕降臨后司南又發起了高熱，他堅持着趕回水潭邊，口中含着白狼送予他的深紫色植物切片，忍着痛意保持清醒，強撐到天明。
等他虛弱的回到岸邊，工具包內的通訊設備已經記錄了三次基地發來的問答，最近的一次就在兩分鐘前，他不得不揉着昏沉的額角，開始回復。
【突遇進化種遷徙，緊急避讓，目前已繼續駛向目標地點，運載車一切正常】
離開了基地的範圍，人類那邊就無法再對探索者進行監測，因此基地嚴格控制了最為重要的、也是最為稀有的“能源”，進而干預探索者在外的大致動向。
例如，基地會按照運載車行駛的速度計算能源消耗，加之探索者的日常能源消耗總量，進行配補，並且會將算法告知探索者。
這其中沒有任何漏洞可鑽，探索者如果想安全回來，最好是按照“算法”消耗基地配備的有限能源。
司南一路加速行駛，其實是為了爭取更多的時間為主動覺醒獸形做準備，他記得自己上次覺醒前斷斷續續的低燒持續了近三個月。
而且經過計算，因提速而額外消耗的能源，剛好能與正常探索者的日常消耗相抵消。
在基地眼中，他當然還在路上。
只是苦了那些麋鹿，剛下車時東倒歪的緩了好一會才能正常吃草。
司南活整理了一下工具包，便再次動身，他得再去看看那群麋鹿的情況，從今天開始，不能再有損失了。
他的貢獻點負債，已經要到極限了。
*
陽光撒於濃綠葉片，水珠璀璨，光斑明亮瑰麗，耳邊水聲潺潺，鼻間滿是青草山泉的氣息。
隨着潺潺水聲飄蕩的是斷斷續續的交談聲，滿是歡快的笑聲，以及一些細微的勞作聲，細碎的傳到耳中。
白狼有些迷糊的趴在地上，青綠眼眸恍若盪開翠波的湖泊，他眨了眨眼，漸漸想起了昨晚發生的事。
身體已經回復力氣，遂化為青年，循聲走向洞穴外。
寧楓本以為自己習慣了寂靜，也更喜歡寂靜，但此刻聽着已經算得上“嘈雜”的聲響，卻又一種莫名的暖意自心中升起，彷彿胸膛中充斥着無數綿軟的雲團。
稍遠處，女孩一邊用石頭砸斷樹杈，一邊指揮着方辰燒炭，有個從沒見過的小姑娘在旁邊跟着和泥，玉雪可愛的模樣卻弄得滿身滿臉都是泥水，還是笑的眉眼彎彎。
“老大，你醒了！”在河邊清洗蘑菇的小孩最先看到青年的身影。
另外三人也都轉身看來。
“方辰先去給糯糯洗洗，炭先燒着，回洞穴。”女孩在其他三人那其實已經擁有了話語權，但面對寧楓，她還是壓抑不住既緊張又忐忑的心情。
“我們已經把獵物都處理好了，你肯定餓了，先吃些東西吧。”
女孩走回山洞，從炭火邊取出溫着的水，倒入另一個乾淨的鐵盒，還打開葉片切出數量可觀的蜂蜜，泡入水中。
寧楓嗅聞到了甜蜜的氣味，綠眸沉沉，盯着女孩的動作瞧。
莫名的壓力讓女孩捧着鐵盒的手微微一顫，生怕這大白狼又說出“現在就去取堅果”這種巴不得兩清的話，伸手便將蜂蜜水懟到他身前。
“我們昨晚剛摘到的蜂蜜，泡水剛好，你嘗嘗看。”
寧楓抬手接過，眸色變換，分明是在想着什麼，卻並沒有說出口，“謝謝。”
“……你怎麼也學的和方辰一樣。”女孩清了清嗓子，恰巧小孩捧着清洗乾淨的各色蘑菇跑回，他們便正式開始準備食物。
“這是木炭！用木頭燒出來的，不會冒煙，非常適合在洞穴里生火。”小孩的注意力依舊跟着寧楓的目光轉動，獻寶一樣為他解釋，“是金子教我們的。”
女孩立刻坐直了身體，好奇的等待大白狼的反應。
但寧楓只是嗯了一聲，就沒了下文，這讓女孩原本八成的信心瞬間打了折扣。
“那個果子，怎麼不吃？”寧楓環顧着之前被他當做棲身之地的山洞，發現他最先帶回來的兩顆綠殼果還放在那。
“可以吃嗎？”女孩睜圓了眼反問，一時拿不準寧楓是真的大方，還是不知道這東西的價值。
“嗯，樹上全都是。”寧楓眉目平靜的輕輕吹着溫熱的水，被甜味勾饞的試探着喝了一小口。
“……”因為對大白狼來說很容易摘到，所以，就被當做了最廉價的食物是吧？
“那，開一個，剛好你受了傷需要補補，”女孩指揮方辰去取果子，繼續看着寧楓，“對了，你怎麼受的傷？是植物嗎？”
青年還在喝蜂蜜水，看起來還是雲淡風輕的模樣，但頻率已經暴露了一切，喉結微微滾動，他說的坦然又理直氣壯，“累，又黑，沒有防備。”
寧楓很早就知道自己能夠掌控一種很是奇怪的東西，類似於氣場，周圍的生物都會本能的躲避他，因此歸來時他只以為還會和從前一樣沒有生物敢靠近，卻沒想到植物會發現他的疲憊，進而偷襲。
鋸齒樣的葉片柔韌至極，又極有力道，只因不夠大，才只夾住了白狼大半的身體，也因此刺破了寧楓手臂與肩頭，注入了帶有麻痹效果的汁液。
那種葉子連白狼的爪子都無法輕易劃破，最後還是用尖牙利齒同時撕扯才得以脫身，換了任何生物被夾在其中怕是只能等着被那植物消化掉。
“寧楓！你能描述一下，那種植物的樣子嗎？這個對我很重要！”女孩一臉的好學模樣，比認字的時候精神百倍。
寧楓品味着口中甘甜的滋味，意外抬眸，“你們沒看到嗎？”
“什麼？”另外幾人面面相覷。
“我把它完整的帶回來了，和獵物一塊。”
女孩努力回憶昨晚……大晚上漆黑一團，看到寧楓是因為他白，還能認出獵物就不錯了，和灌木混在一起的植物怎麼可能被注意到啊！
女孩立刻跑向洞穴外，口中還不忘喊着，“方辰！過來搬！”
“……”方辰正用匕首同綠殼果的外殼作鬥爭，聞言無奈起身，“這就來。”
寧楓唇角微勾，主動從方辰手中接過了綠殼果，看着兩人相繼走出的背影，忽然，白皙指尖化為利爪，用力捏下。
匕首隻撬開一縷細縫的綠殼果應聲而裂，寧楓看着掰下的一小塊果殼，意識到自己的爪子的確不如牙齒鋒利。
“！”正烤蘑菇的小孩傻傻的看着他，瞪圓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