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8點多到家，餐桌上三菜一湯完完整整，客廳餐廳不見陳君人影。
姜墨走到主卧門口才聽見絲細微的嘆氣聲。
陳君全職家庭主婦，她的生活里除了姜康平全是姜墨，姜康平工作忙，十天半月不着家是常事，陳君心思日漸敏感脆弱，一點小事都能引起巨大的情緒波動。
今天不知又發生什麼。
姜墨敲了敲門，裏面應聲而止，接而含笑問：“回來了？”
“回來了，媽我還沒吃飯呢，你要不要陪我吃點？”
“這就來。”
陳君出門臉上已經不見異樣，忙裏忙外熱湯盛飯，姜墨接過飯碗：“我來。”
陳君也就不再忙活，坐下來靜靜看她。
女兒不像她也不像姜康平，倒像她外婆，細眉大眼，精緻玲瓏，要是換件旗袍，妥妥的舊時大家閨秀。
這個“墨”字也是她外婆給起的，現在看來與她極為相襯，筆墨橫姿，沉靜典雅。
女兒除了理科成績差點，其他琴棋書畫樣樣不輸外人，陳君對此很是滿意。
姜墨給她盛了飯，又跑回廚房舀湯，母女倆這頓晚飯八點半才吃上。
先前在天台姜墨已經吃了份食堂的飯菜，這會怎麼說都吃不下，只撥弄着米飯吃些蔬菜。
陳君問：“怎麼忽然跑去學校？”
“附中附近的文具店多，都到門口了，我還挺好奇......”姜墨實話實說。
陳君哪裏不懂女兒的心思，笑道：“真那麼想軍訓那就這三年好好鍛煉身體，等大學媽媽就不管你了。”
姜墨迅速抬起頭，眼裏冒光：“真的？”
“當然，媽媽什麼時候騙過你。”
姜墨開心，夾起陳君給她夾的那塊可樂雞翅啃。
陳君又說：“聽說星沉和你一個班？”
“嗯。”姜墨嘴裏還吃着雞翅，囫圇應。
陳君打了她小臂一下，“吃完再說。”
姜墨：明明是你在我吃東西的時候問話的......
“既然這樣那你就跟着星沉好好學習，月月那孩子出了國，這下沒人領着你胡鬧，我只給你留了盛老師的鋼琴班，剩下時間都得用在功課上知道不。”
姜墨只聽見前半句，下意識辯駁：“月月才沒有帶我胡鬧，我功課培訓班不是都好好做了？”
陳君見女兒嘟着嘴生氣，好笑道：“是是是，你們是好朋友，是媽媽錯怪月月。”
不過按照姜墨往賀家跑的那頻率，要是每回都是去跟賀星沉學習，那她真是不用愁。
賀星沉這孩子當真是遺傳了他爸媽的聰明才智，哪哪都優秀的不行，陳君倒是不怪女兒理科不好，誰讓她和姜康平就沒有莫主任和人家賀總的半分能力。
“我跟莫主任商量過，以後放學你到他們家去和星沉做作業，做完再回來。”
姜墨驚得合不攏嘴：“媽......”
“怎麼，不想？”
也不是......就......太奇怪了吧......
她以前都是去他們家玩的，現在要一起做作業？？？這？？？
姜墨已經能想像賀星沉那一臉嫌棄自己的臭模樣，她內心十分無比格外異常抗拒。
但嘴上只說著：“我這樣會不會打擾人家，家教怎麼辦？”
“打擾不至於，你莫阿姨賀叔叔工作忙，月月又出國，正好有個人陪他。”
姜墨：？？？
“家教那邊本來就是給你提前預習用的，之後成績要是還提不起來再說。”
姜墨：媽你太看得起賀星沉了。
一肚子話說不出來，最終只能點頭。
她的事說的差不多，姜墨見陳君碗裏的飯還剩大半碗，小心問：“我爸什麼時候回來？”
陳君嘴角不經意下拉，放好筷子，“說是臨時要出國一趟，得一個月。”
姜康平做貿易生意，做得很大，聽陳君說一單生意一般上千萬甚至過億，但姜康平常常需要國內四處跑，國外偶爾也要去，不過這回一個月確實久了些。
夫妻倆在她小時候感情還不錯，姜康平周末還能回家帶着她出去玩，但現在都不會了，“出去玩”換成轉賬換成禮物，唯獨人不在。
她越長大越能看明白些什麼，但她不知道該怎麼做，她試着理解爸爸試着安慰媽媽，只是不想在最後做選爸爸還是媽媽這樣的選擇題。
陳君在她初一時試着出去工作過，但也是磕磕絆絆，不到兩個月辭職回歸家庭，姜墨知道，她適應不了，也放心不下自己。
姜墨攪了攪已經涼透的排骨湯，半晌后露出笑容：“爸爸終於不在了，那我是不是可以和媽媽你一起睡？”
陳君顯然一愣，半晌后笑開來：“你這孩子。”
吃完飯姜墨回自己房間洗澡，在床上坐了會，賀星沉的消息這時候進來。
姜墨好多話想說，想問他知不知道她媽和莫阿姨定下的去他家做作業這件事，又或許只是有點悶，單純想找個人說說話。
賀初曦神經大條什麼事在她眼裏都是小事，她從不跟她說起過自己家裏這些，賀星沉更不可能，她連開口都沒想過。
打下很多字，又都一個個刪掉，簡單回復。
洗好，姜墨直接進主卧，掀開被子躺到陳君身邊。
深呼吸，是媽媽的味道啊。
“媽媽你好香。”
“香什麼香，快睡。”
陳君沒多久睡過去，姜墨腦子卻一直很活躍，胡思亂想。
晚上沒有風沒有月，四面緊閉的窗戶將屋子悶成火籠子，姜墨輕悄悄下床走到窗邊開了條小縫，再輕輕關上門。
10點一刻而已，還早，姜墨開了枱燈，開始複習今天預習過的內容。
......
周一，附中正式開學的日子。
姜墨本來打算坐公交，但陳君說第一天想送她去，姜墨也就讓她送了。
到校門口一番叮囑，跟送小朋友上幼兒園似的，姜墨耐心聽完，臨下車前說道：“媽，高中中午午休時間短，我在飯堂吃飯得了，晚上再回家。”
沒等陳君開口應話，姜墨繼續說：“這樣您也可以找點事情做，我看咱們物業最近在招管家，您跟街坊鄰居那麼熟，要不去試試？”
陳君怔了好一會，直到姜墨蹦蹦跳跳離開才明白過來。
都說女兒是父母的貼心小棉襖，可不是。
直到那小身影徹底消失，陳君驅車離開。
姜墨前兩周軍訓不在，今天開學先到辦公室找班主任王維。
王維不是詩里那個王維，卻因沾了同名的光也有那麼幾分詩人做派，五官清正，書卷氣濃。
“姜墨？”
“是的王老師。”姜墨捏着書包肩帶，靜靜站在邊上。
王維上下打量着，打量完扶了扶鼻樑上的厚重眼鏡，“你身體還好？能不能堅持上課？”
眼前女孩白皙嬌弱，第一眼給人感覺確實是身子不太好。
姜墨立即答：“王老師我沒事的，只是抵抗力差一些而已，您放心。”
王維點點頭，又指了他對面一張椅子，“坐。”
高一年級班主任要對每個新生進行摸底談心，離第一節上課還有點時間，王維想着趁這個時間把這件事做了。
但姜墨可不知道這些，不明不白坐下。
王維從抽屜里拿出張紙，右手點着從前往後滑，定住，嘴裏念出聲：“語文137，數學102，英語148，物理70......”
王維臉色平淡，看不出悲喜，一個個念完，姜墨書包肩帶也被捏出道道痕迹。
第一天上課就這麼刺激嗎？
王維彷彿得出結論，看向她，“姜墨同學，你這理科成績稍顯遜色了。”
“我知道。”
在群英薈萃的A大附中這個分數確實不夠看。
“別緊張，你文科非常好，英文將近滿分，好好學，將來可以代表學校參賽。”
姜墨點頭。
“至於理科，我相信你一定能突破自己的極限，把成績提上去。”王維繼續說，“我們附中學風鼓勵自信、自強，學習不能懈怠，但課餘活動也要積极參加，切不可兩耳不聞窗外事，只顧埋頭學。”
王維不笑的時候說話一板一眼，姜墨乖乖頷首應是。
“好了，我領你去班裏。”
高一八班在教學樓二樓最裏邊，倆人到的時候班裏剛結束早讀，準備上第一節課，鬧哄哄。
兩個星期的軍訓早已讓大家建立起革命的友誼，熟作一團，本該是他們其中一員的姜墨站在講台上像個剛轉學過來的局外人。
王維敲了敲黑板，全班視線彙集過來，並且開始竊竊私語，王維沒辦法，又敲黑板，班裏這才安靜下來。
姜墨略略掃一遍下面，沒見着賀星沉。
“今天第一天上課，都嚴肅緊張點，爭取開個好頭。”王維介紹姜墨，“這是姜墨，先前因為一些原因不能和大家一起軍訓，從今天起回歸我們八班，大家歡迎。”
在同學們熱烈的掌聲和王維示意的眼神中，姜墨開口：“大家好，我是姜墨，生薑的姜，筆墨紙硯的墨。”
王維伸手示意安靜，“準備上課，程怡清，你帶姜墨去領書。”說完瞄了眼姜墨的小身板，補充：“再來個男生。”
正巧，單挎着書包的賀星沉出現在門口，王維一指，“就你了賀星沉。”
賀星沉慢悠悠看了眼講台上的人，隨後把書包丟給第一排的江集，率先出門。
姜墨和程怡清趕緊跟上。
程怡清性格熱情，挽着姜墨的手每到一處介紹一處，姜墨聽兩句就抬眼看看賀星沉背影。
多年的相處告訴她，賀星沉此刻心情不好。
為什麼啊？昨晚沒睡好？
“姜墨，你住校嗎？”程怡清把她神遊的心思拉回來。
姜墨：“我中午住，晚上回家，過兩天再搬東西。”
剛剛回班裏時她問過王維，王維說可以，並且她的床鋪軍訓時已經為她預留好。
“哇，真羨慕你，我家住得遠，我爸說來回折騰，讓我周五再回去。”程怡清表達了她的不開心，但很快轉話題，問她：“聽江集說，你和賀星沉是領居？”
“嗯。”
“同一條巷子？”
“不是，小區。”
程怡清問得很細：“對門？”
“沒有，我們小區一層樓一戶，他住我們家樓下。”姜墨有些漫不經心，賀星沉走得太快，拐了個彎就見不到人。
“這麼近啊。”程怡清彎唇笑：“那你們今天早上怎麼不一起過來？”
姜墨呆了呆。
陳君說要送她，她就把這件事給忘了。
以前小學初中離雅園近，過個馬路的事情而已，姜墨剛開始倒是和他們兄妹倆一塊去學校，但是時間久了，賀星沉經常嫌棄她和賀初曦動作慢，不大願意和她們一塊。
所以今天她真沒想起，或者說沒有要和他一起出門的意識。
走到教務處，賀星沉早在等。
趁着程怡清去和老師說明情況這會，姜墨靠近他，看到他額角有些細汗，壓着聲音問：“賀星沉，你今天怎麼遲到了？”
賀星沉時間觀念很強，什麼睡懶覺遲到這種事根本不會在他身上發生。
何況今天還是第一天開學，太奇怪了。
男孩居高臨下瞥她：“誰說我遲到？”
確實沒遲到，第一節課還沒開始上。
“......”姜墨無言，先開口解釋：“今天我媽不放心，要開車送我來學校，班主任說得先去找他，所以我們提前到，你呢，你怎麼來的？”
賀星沉臉色好像稍微好看了些，不過語氣還是很臭，“走路。”
姜墨才不信，他們家離學校三四公里，走路起碼半小時以上。
“那你明天要和我一起上學嗎？小區門口的225公交車直達學校，就兩站路。”姜墨拉了拉他衣角，柔聲說。
賀星沉低頭看她牽自己衣服的小手，眼中凝起的薄霧散去，輕哼了聲，渾不在乎道：“我騎自行車。”
“噢，那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