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繁星在沖我們眨眼

【顧澤，你之前抱着小黑，沉默了好長時間】

【你是在想關於它的過去嗎？】

顧澤有些意外，回頭看去，卻發現小傢伙漲紅着臉，低着頭不敢看自己。

這是怎麼了？而且，問這個幹嘛，雖然感到有些困惑，但顧澤還是將小黑，老黃，和大爺爺的糾葛講給他聽了。

滎月聽着聽着，眼淚就留下來了，聽他講到小黃死之後就不講了，連忙追問後續。

【之後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了。當時黃伯像是瘋了一樣，大爺爺流着淚發令，讓搜救隊裏的青壯年分出一半跟着他去山裏，剩下的人把我送了回去，大爺爺說，讓他們保護好村子。】

【不過後來聽村裡人說，大爺爺和黃伯帶着人在大山裡奔襲了整整三天三夜，也沒能找到狼群，那個狼王非常聰明，後來村子裏能動彈的老獵戶都跑去幫忙，也沒能找到它。】

【後來黃伯一個人拿着獵槍回來，當時老黑已經生下了一群狼崽，黃伯一看它生下來的是這些東西，頓時氣的滿眼通紅。把所有小狼崽都扔進地窖里自生自滅，自己一個人拽着老黑上了山，他們把老黑的一條腿打斷，想通過這種方式逼狼王出來，狼王確實重情重義，帶着狼群極速奔過來，聽村裡老獵戶們說，當時場景異常轟動，他們一輩子也沒見過那麼多狼，眾人都握緊了手中獵槍，躲在陷阱和火堆後面。老黑聽見動靜，立馬不再哀嚎了，後退了幾步，拖着傷腿飛速奔走起來，一頭撞上了前面的松樹，硬生生把自己撞死了。黃伯養了它一輩子，從來沒見過它跑那麼快過，見了這副場景，忍不住怒罵起來，拿着獵槍就朝着老黑射了一槍。】

【整個狼群都停下來了，整個山谷里一片寂靜。緊接着，就聽見狼王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聲，眾狼群聽到號令，站在原地停了好長時間，才退回去。狼王瘋狂的朝着眾人衝過來，還有十頭公狼，也隨着狼王沖了下來。】

【眾人慌忙拿起獵槍就射，但那群狼太厲害了，特別是狼王，身中數槍還能朝着眾人攻擊。老獵戶們躲閃不及，硬是被狼群咬死三個，抓傷很多人。】

【後來黃伯紅了眼，拿着彎刀就沖了上去，狼王看到黃伯，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怒吼聲，朝着黃伯猛撲過來。沒有狼王的指揮，剩下的幾頭狼也被眾人殺死，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急忙朝着黃伯衝過去，黃伯卻怒吼着不讓他們過來，拿着彎刀瘋狂的朝着狼王砍，狼王咬住黃伯的左胳膊，怎麼都不鬆口，身上的子彈孔一直在滲血，眾人走近些才發現，狼王其實早就死了，但它一直死死的咬住黃伯的胳膊，死也沒鬆口。】

【巧的是，黃伯當時就站在老黑那裏，狼王死在了老黑的身邊。】

【大爺爺拼盡全力，一刀砍下了狼王的腦袋，流着淚回到村裡，回來后就生了重病，沒多久就死去了。臨死的時候，他把我爸爸叫到身邊，把自己的積蓄都給了他，讓他賠給死去老獵戶的家人，還有受傷的人。還說如果黃伯想不開的話，讓我爸爸務必要勸住黃伯，不要讓他尋死。聽我爸爸說，當時老村長滿是褶皺的臉上老淚縱橫，之後把枕頭捂在臉上，哭的撕心裂肺。】

【老村長死後，爸爸匆忙去山裏找黃伯，黃伯已經帶着人殺紅了眼，聽到這個消息，黃伯整個人愣在雪地里，瞬間淚流滿面。之後爸爸硬拽着他，帶着眾人回到了村子裏，黃伯當時用手捂住眼睛，偷偷的看，看到大爺爺躺在棺材裏，

不敢相信的走過去看，看到大爺爺面如金紙，穿着壽衣，發出了一聲劇烈的的嚎哭聲，就暈倒在了地上。】

【眾人看黃伯暈了過去，連忙七手八腳的把他抬到床上，掐他的人中，過了好一會兒，黃伯才醒過來，在床上曲着身子哭的撕心裂肺，幾次暈過去，眾人沒辦法，又怕他尋短見，只能好幾個人一直在屋子裏看着他。按照我們那裏的習俗，大爺爺到下葬的時候了，可黃伯哭的根本起不來，他們家又沒什麼親戚了。沒辦法，作為黃伯最好的朋友，大爺爺的乾兒子，我爸爸只能充當老村長的兒子，送老村長入土。】

【全村人但凡是能動的，都走出來送老村長，天空下着鵝毛大雪，眾人三步一跪，把老村長送進了土裏，當時每個人都在流淚，其中幾個老獵戶哭的更是暈倒過去，村子裏到處都是孝布。】

【後來好幾天，村子裏的氣氛壓抑的人喘不過氣來，我聽人說老黑生的十個狼崽都被關進了地窖里，就偷偷去看，我去的時候，那裏面只剩一個活狼崽了，小黑正在啃食着死去狼崽的屍體，眼淚順着臉流，不住的發出嗚咽聲。我偷偷的把土牆面挖開了一個洞，把食物遞進去，小黑衝過來，貪婪的吃着地上的食物。】

【後來黃伯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整天就知道喝酒，喝醉了就跑去小黃和大爺爺，還有自己老婆的墳前，一坐就是一個晚上，村裡人怕他凍着，就經常去給他披上被子，我爸爸也怕他想不開，就跟着他一起喝酒，形影不離。

我想去要小黑，爸媽也同意了，就去黃伯家裏，黃伯當時醉的不省人事，揮了揮手，直接把鑰匙扔給我了。我把小黑接出來，他一見我就撲到我的懷裏，他對別人都很兇，但唯獨對我很親切，村裡人看到地窖里滿是屍骨，以為是小黑把他們全吃了，說他是一個沒感情的畜生，留着必有大災，我抱着它死不鬆手。我忘不了當時它淚流滿面的場景，後來我給它取名為小黑，又把地窖里的屍骨都運出來，仔細的分好，又偷偷拿走了黃伯家的狼王頭，黃伯應該是看見了，但他什麼也沒有說。

我跑到狼王和老黑死的地方，天冷，他們的屍體還腐爛的沒多厲害，我就把狼王的頭和身體用粗線連在一起，拿着鐵鍬挖了一個大坑，把他們全葬了進去。】

【小黑當時就在我旁邊，哭的稀里嘩啦的。後來小黑漸漸長大，它對別人都很兇，但唯獨跟我很親近，黃伯過了三年才慢慢恢復過來，後來又娶了一個妻子，他們有了個孩子，取名叫黃伯滔，平日裏還叫他小黃。雖然有了個孩子，但黃伯還是每天都板著臉，很少露出笑容，有時候還會帶着他去小黃的墳前，跟他說這是他哥哥，說著說著就哭的跟什麼一樣。或許是想得到父親的關注，小黃長大了很調皮，總是拿着個小石頭，偷偷砸別人的窗戶，有時候還會拿着土塊，砸在別人身上。村裡人被他砸了，大都是一笑了之，不過他有一次砸在了我的身上，小黑蹭的一下子就衝過去，大聲叫着】

【其實小黑也沒想咬他，離他很遠就止住步，但那個小黃沒經歷過，頓時嚇得哭着回去喊他爸爸，嘴裏還嚷着，狼咬住他的胳膊了。我當時一聽，就知道大事不好，拉着小黑往大山裡沖。我舅舅和爸爸也趕忙衝出來，果然，沒多久，黃伯就拿着獵槍，紅着眼瘋了似的往我這裏跑，我舅舅趕忙攔住他，可他當時紅着眼，怎麼都聽不進去解釋，後來更是拿着槍就衝著我這邊開了一槍，我舅舅一拳把他打倒在地，奪走了他的獵槍，他像是感覺不到痛似的，仍是瘋狂的掙扎着。】

【其實他當時沒衝著我開槍，子彈打在了離我很遠的地方，他是四里八鄉有名的獵王，槍法極准。不過當時還是把我嚇住了，我趕緊把小黑的韁繩解開，讓它跑進山裡，永遠也別回來，它也不敢停歇，只是一邊跑一邊哭着，之後我們很少見面了，自從它進嘯月谷之後，我們就再沒見過面，沒想到都長這麼大了。】

顧澤輕撫着小黑的皮毛，小黑的臉埋下去，不住的發出嗚咽聲。

【小黃曾悄悄跟我說過，讓我想辦法救救老黑，他當時就覺得，媽媽因狼王而死，他猜出老黑和狼王一定一直在一起，爸爸一定會殺了老黑。老黑的命我雖然沒保住，但總算把小黑保下來了。】

他的眼中露出傷感之色，扭頭看去，卻發現滎月早已哭成了個淚人。

怎麼又哭了？他頓時感覺有些迷茫，這小傢伙這麼喜歡哭的嗎？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情緒才穩定下來，聲音因為鼻塞而顯得有些沉悶，低聲說著

【黃伯也太慘了，如果他最開始沒有殺那那些狼，是不是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顧澤愣住了，想了好半天才說

【其實這不怪他，是個人就有情緒失控的時候，黃伯和他妻子從小就彼此熟知，黃伯的妻子患有肺疾，想完全治好的話要花費很多很多錢，醫生說如果不儘早治療的話，可能活不過這個冬天，黃伯平日裏又是村子裏的村長，事務繁多。】

【其實，你不知道他們的事，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大爺爺二爺爺年輕的時候告別父母，去參加了對外的反擊戰，在外面待了好些年，才滿身傷疤的回來，除了身上的傷口，還帶回了滿身的榮耀。聽外面來村子裏的幹部們說，大爺爺是天大的英雄，他拒絕了做官的優待，返回家鄉，當時還說了一句廣為流傳的話，說:我家鄉的父老鄉親們還在等我回去，我捨不得他們，捨不得那座大山。

這些事情大爺爺從來沒有主動說過，如果不是那些幹部們，恐怕沒有人會知道這些事情。大爺爺隱姓埋名，回鄉做了村長，帶着鄉親們埋身於黃土間。後來鬧了大飢荒，大爺爺帶領村裏的青壯年們，走進大山裡，憑着極高的狩獵技巧和家裏祖傳的金瘡葯，硬是讓村子裏沒有餓死一個人，但大爺爺卻幾次瀕臨死境。可以說，村子裏每個人都欠着大爺爺一條命，都欠着天大的恩情】

【雖然村民們平日裏不說，但大家都清楚，大爺爺是我們天羽村的驕傲，更是我們整個羅澤縣的驕傲。】

【而黃伯，作為大爺爺的兒子，同樣出色。他被村民們一致票選為村長，帶着村民們挖山貨，發展畜牧，種桑養蠶，靠山吃山，硬是讓我們村子在短短几年裏富裕了很多。而他妻子的肺疾，就是在幫襯村民們種桑養蠶的時候落下的。】

顧澤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其實黃伯他平日裏並不經常打獵，很多時候，他都不是為自己打獵的，大山裏的野獸很多，有時候會傷人，特別是狼，基本上每年都有附近村子的小孩兒被狼叼走的事件發生。正因如此，黃伯才極為痛恨狼。有了小黃之後就更見不得這些畜生了，每次進山遇到狼時，都會把他們剷除掉。他就像是我們村子裏的保護神那樣，有他在，沒有狼敢靠近我們村子。】

說了這麼多，顧澤也有些口乾舌燥，拿起剩下的魚湯一飲而盡。

【真偉大！】

滎月抽着鼻子，悶悶的說道。

顧澤揉了揉他的頭，堅定的說。

【沒事，我們一定也會很偉大的。】

滎月的眼亮了起來，就像黑夜裏閃爍起了繁星，但繁星轉瞬又沉下去。

【顧澤，我想起來我的媽媽了，她也是很偉大的醫生，只是前年病逝了，臨死的時候我爸爸都沒能回來。】

顧澤也紅了眼眶，輕輕的抱住了他。

【別傷心，我媽媽說過，人死了就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當親人抬頭看向天空的時候，星星就會藏在雲朵後面，衝著他們偷偷的眨眼。】

顧澤抬起頭，看着漫天繁星閃爍。

【看，他們在沖我們眨眼呢】

滎月瞬間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