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幼龍與對角巷

這條龍不比路易斯的前臂長，但氣度卻高貴威嚴。它的鱗甲呈深藍色，和那塊石頭一般無二。

不是石頭，路易斯意識到，那是一隻蛋。

龍展開翅膀，正是這對翅膀讓它一開始顯得那麼古怪。它們有它身體的幾倍長，細長條的骨頭從翅膀前緣伸展開來，像肋條一樣撐開它，構成宛如巨爪賁張的線條。

龍的頭近乎三角形，兩隻小小的弧形獠牙從上顎朝下伸，看起來十分鋒利。它的腳爪也是白色，像用象牙雕成，內緣有微微的尖刺。一線細小的鋸齒排列在這個小東西的脊樑上，從腦袋一直到尾巴尖，但頸與肩的接合處有一個淺凹，使這兒兩枚鋸齒之間的空隙比其他地方要大。

路易斯輕輕地移動腳步。幼龍轉動腦瓜，嘴一開一合，一雙威嚴的冰藍色眼睛盯在他身上。他一直保持着安靜，如果這條龍發起進攻，一定會是個可怕的敵人。

幼龍對路易斯失去了興趣，吃力地在房間裏打探情況，不時地磕到傢具上、牆壁上，發出吱吱尖叫。翅膀撲扇了幾下之後，它跳上床，拱到路易斯的枕頭上，啼叫不已。

它的嘴可憐兮兮地張開，像一隻無助的幼鳥，顯露出兩排尖牙。路易斯小心地在床頭坐下。龍嗅嗅他的手，輕咬他的衣袖。他急忙把手縮回來。

看着這個小東西，路易斯的唇上浮起一抹笑意。然後他試探地伸出左手，碰了碰它的側翼。

驟然間，一股冰寒徹骨的力量透過他的手掌，洶湧着直衝胳膊，如熾熱岩漿一般在血管中奔流。他一聲慘叫，向後便倒，耳中金鐵交鳴，傳來無聲的可怕怒吼。

他身體的每一處都被痛楚燒灼，用盡全力都無法動彈。彷彿有好幾個時辰那麼漫長，四肢才有了一點點暖意，開始瑟瑟顫抖，完全無法控制。

他坐起來，手已經失去知覺，手指是麻木的。他驚悚地看到掌心處閃着微光，出現了一個邊緣模糊的白色橢圓形圖案。那兒的皮膚又癢又燙，像給蜘蛛咬過一樣。他的心發瘋似地跳起來。

路易斯眨巴眼睛，想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正拂過他的腦海，清晰得就像手指在皮膚上劃過。當這種感覺再次升起時，那東西已凝聚成一種意識，它像藤蔓一樣蜿蜒滋生，通過它路易斯體會到一片越來越盛的好奇之意。

腦海中好像有一堵無形的牆已經轟然倒塌，現在他的意志獲得了無限自由，可以任意遨翔，如果失去限制，保不定還會靈魂出竅，再也無法歸位，變成空氣中透明的精靈。他害怕了，急忙收束心神。閉上眼睛后，奇怪的感覺就消失了。

他疑惑不解地盯着那一動不動的龍。

一條覆滿鱗甲的腿碰了碰他，他趕緊一跳避開。但這一次沒有那種令人震撼的力量傳來。他不解地用右手撫摸幼龍的頭，只有輕微的震蕩傳上手臂。幼龍像貓一樣弓起身子，用鼻子蹭他。他的一隻手指輕輕滑過它翅膀上的皮膜，感覺像是陳年的羊皮紙，柔韌而溫暖，但還帶着些微的潮濕，上面血脈縱橫，纖細而繁多。

再一次地，那種像藤蔓般的意識又伸進他的腦中。這回他體會到的不是好奇，而是一種不可抗拒的極度飢餓。

他嘆口氣站起身來。他確信，眼前是一隻危險的動物。然而它蜷在他的床上，看上去又是那麼柔弱無助。他暗暗猜想留下它是否會帶來什麼禍害。

幼龍發出宛轉哀鳴，彷彿正在企求食物。路易斯趕緊安撫地揉揉它的頭，

讓它安靜下來。以後再想這個問題，他下了決心，然後走出房間，小心地帶上房門。

他手裏拿着從冰箱取來的冷凍的雞塊回來，發現龍正坐在窗台上，抬頭痴痴地望着月亮。他用刀把肉切成小塊，遞了一塊給它。它警惕地聞了聞，然後像蛇一樣，腦袋飛快地一閃一縮，就把肉從他的手裏叼出來。

它脖子古怪地聳動，嚼也不嚼地囫圇吞下，然後拱拱路易斯的手，表示沒有吃夠。

他小心翼翼地喂它吃肉，生怕被咬到手指。剩下最後一塊時，幼龍的胃已經鼓了起來。他把肉遞過去，幼龍想了一下，懶洋洋地吃了下去。

進餐完畢后，它爬到伊拉龍手上，在他胸口蜷成一團，然後噴了個響鼻，一小股黑煙從它的鼻孔里冒出來。路易斯驚異地看着這一切。

就在路易斯以為它已經熟睡的時候，幼龍的喉嚨輕輕顫動，低低哼了一聲。他輕手輕腳地把它放到床上的枕頭旁邊。它閉着眼睛，心滿意足地把尾巴卷在床柱上。

路易斯則躺在它旁邊，在黑暗中攥着手心，靜靜地思考着。

這一天他經歷了魔法學校的入學邀請，還見證了一條活生生的龍的誕生，準確來說是破殼的過程，這紛至沓來的一切讓這個不過十一歲的男孩頗有些迷茫，但更多的是好奇與期待。

想着明天還要去對角巷買入學用品，魔法世界的面紗也會為他揭開，路易斯摸了摸旁邊的幼龍，那種粗糙但真實的手感使他感到安心，很快他就沉沉睡去，龍蜷伏在身旁。

黎明到來時，龍端坐在床柱頂上，像遠古時期的哨兵，迎接新的一天來臨。

路易斯不由眩惑於它奇幻的色彩，他從來沒有見過那麼純凈、那麼深沉的藍色。它渾身的鱗甲就像幾百顆小小的寶石連綴在一起。

掌心上那個白色的橢圓形圖案，就是他昨天碰到龍的部位，現在銀光閃閃。路易斯打算找一雙手套戴上，好掩人耳目。

他突然發現一個令人苦惱的事實，他很確信父母都不會喜歡身邊有一條龍，更何況即使他們同意養在家裏，過不了多長時間龍就會長到房屋無法容納的地步。

那麼，路易斯突然想起了附近的森林公園，那裏空間足夠大，完全有能力安置一條還未長大的龍，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現在也只能這樣了。

龍從杆子上跳下來，輕輕落在地板上。路易斯小心謹慎地抱起它，離開寂靜中的家。走出家門前，他曾停下來拿走一些凍肉和幾條皮繩，另外還儘可能多地帶了一些不用的布。

乾冷涼爽的清晨十分美麗，霧氣繚繞。他低頭看看那個小東西，不由得笑了。它正從他安全的懷抱中探出腦袋，興緻勃勃地東張西望。

匆匆穿過街道，拐彎再拐彎，順着斜斜窄窄的小路，他悄然走進了森林，為幼龍尋找一個安全的棲身之所。最後他在一個貧瘠的小山丘上找到一棵孤零零的花楸樹，它積雪覆蓋的樹枝伸向天空。他把龍放在樹根下，抖開皮繩扔在地上。

感謝皮繩足夠結實。他按照手機上的方法做了一個頸圈，套在幼龍頭上。它到處亂爬，正在探索樹周圍的灌木叢呢。

路易斯看了一會，把頸圈從它脖子上解開，臨時湊合地做了一副繩套，綁在它的腿上，以免它在活動中勒死自己。

接下來他找了一大捆木柴，在樹枝上搭了一個簡陋的窩棚，一層一層鋪上布，又把肉藏在裏面。微風拂在他的臉上，花楸樹輕輕搖晃。他在窩棚前面掛上更多的布，使裏面保持溫暖。最後，他滿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成果。

“是時候帶你參觀新家啦。”他說著把龍舉到樹枝上。它不情願地扭動身子，想掙脫出來，最後終於還是鑽進了小屋裏，在那兒吃了一塊肉，盤着身子，害羞地眨巴眼睛看着他。“只要乖乖呆在這裏，你準保安全。”他告訴它說。

幼龍又眨了眨眼睛，不安地看着他。

他知道它沒聽明白。於是路易斯嘗試用意念摸索，直到感應到幼龍的意識。他再一次有了那種駭人的感覺，感覺到無邊的開闊——一個廣闊無垠的空間向他撲來，如一張沉重的大毯當頭壓下。

他鼓起勇氣，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龍身上，試着向它灌輸一個念頭：呆在這裏別出去。龍安靜不動，在他面前高高昂起頭。

他更加用心地想：呆在這裏別出去。在意識的交流中，路易斯感覺到一種模糊的理解猶猶豫豫地傳過來，不過他懷疑它是否真的能懂。畢竟，它只是一個動物。

最後，他中止了這種心靈的接觸，感到如釋重負，只有自己的意識佔據腦海讓他覺得安全了。

路易斯離開大樹，一邊走一邊不斷回頭張望。幼龍將頭伸出窩外，大大的眼睛目送他越走越遠。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回到家，偷偷溜回房間，處理好蛋的碎片。家人正好起床，隨着大家洗漱的完畢，圍坐在一起吃着早餐。

當時間來到十點鐘，威爾遜一家已經與麥格教授開車來到了破釜酒吧。

“就是這裏！”麥格指着一家骯髒的狹小酒吧說道，“這裏就是破釜酒吧，對角巷的入口。”

“我從來沒有想到在這個城市中，居然會有這樣一個地方，這簡直像是上世紀的建築物。”威爾遜夫人感嘆了一聲，隨着麥格教授的指點，她好像才注意到夾在一家大書店和一家唱片店中間的小酒吧。

昏暗的燭光下，“歡迎光臨，麥格教授！”酒吧老闆，一個駝背駝背的厲害的老傢伙，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幾人面前。

穿過吧枱，來到天井，麥格教授掏出魔杖，“往上數三塊——再往橫里數兩塊——”她扭頭對路易斯說：“等你有魔杖以後就得自己來打開了。”

隨着魔杖的輕敲，牆磚抖動起來，不多時他們面前就出現了一條寬闊的拱道，通向一條蜿蜒曲折、看不見盡頭的鵝卵石鋪砌的道路，對角巷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