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降外公柳泉海，財不消愁怨還來
趙楓鶴的家，在臨江市的棚戶區。
那是臨江的最城郊，住的也都是臨江的最底層。
一間間圍划的棚戶屋，是一間間昏暗的牢房，鎖困住百戶人家的富足安康。
一座座整齊的鐵皮箱，是一座座冒草的墳堆，埋葬了百戶人家的精神脊樑。
這裏是牛鬼蛇神佛祖耶穌的禁足地，這裏是真真切切留存於世的獅駝嶺。
不唯一的法律是這裏唯一生效的規則，不唯一的活着是這裏唯一高歌的旋律。
棚戶區方圓少說百米都是一片荒瘠，這也使得趙楓鶴能遠遠就注意到那輛車——豹子號車牌的黑色邁巴赫。
陣陣塵風中，它好似是下凡人間的仙女般光彩奪目。
趙楓鶴哪有心思再去仔細賞觀？他的心思，凈在是快着回家讓那卧病老母嘗塊兒自己私攢的柳記。
嘴上這麼說，可心思受不得嘴控制。
“那輛車估計是開發商的吧，之前倒聽過些風言風語，說為了城市發展，棚戶區要拆遷改建開發區了，當時還只是聽樂呵，沒想到是真的？”
趙楓鶴還沒得及再讓思緒飛遠，右腳便已踏進了家門。
“媽，看我給你帶什麼——”
話停一半，趙楓鶴呆住了——家中莫名多出幾個西裝領帶的。
“你就是趙楓鶴先生吧？”最邊上一位與趙楓鶴看起來年齡相近的青年走上前來，倒似是迎客般。
趙楓鶴一間這架勢，莫非真着自己猜中了？
趕忙放下包就是一頓忙活：倒水拿凳小二般。
“老闆您好，這家中平時未備茶葉，就這一杯白水，也請您不要生氣介意。”
陪着笑臉的趙楓鶴給那兩個黑西裝端上水，干站在一旁。
“你就是趙楓鶴先生？”
剛才那位黑西裝又問出一遍。
“是的是的，不知各位老闆今日來是——”
“你有一位過世的父親趙罡逖，和一位重病的母親柳若霜？”
“是的是的，我們家這情況，還勞各位老闆調查嘛？不知今日各位老闆來是——”
“小鶴。”一聲蒼老從隔間裏傳來，隨着的是幾聲“咚咚”，便見一倚杖老者跟着聲音出來。
那和藹笑容讓趙楓鶴感着心裏發毛。
“您是——”
“小鶴，這是你外公。”
剛目送着那老者坐下，另一邊就見柳若霜倚在牆邊，傳出陣陣虛弱。
“媽，你怎麼出來了？來，我送你進屋裏躺着。”
趙楓鶴剛趕上前。
“小鶴，扶我坐下。你還沒見過你外公呢。”
趙楓鶴只好將母親攙到那小舊的沙發上，再敢去裏屋拿了條薄毯給蓋上。
“外公？”
這時候，趙楓鶴才有心思理會方才母親的話。
“是的。”
又是那位黑西裝。
他從公文包中抽出三張報告。
“這裏是親子鑒定，它足以證明，柳泉海老爺，正是你的外公。”
趙楓鶴雙手接過那三張，企圖從字縫中看出些作假的馬跡蛛絲。“媽，你曾經不是說過，我外公他去世了么？”
“去世？我怎麼不知道？我本人都去世了？怎麼沒人通知我參加一下喪禮呢？哈哈。”
老人的話語略帶風趣，但趙楓鶴此時可沒那興緻。
“之前，你外公覺得你爸是個窮小子，不允許我和你爸在一起。
那時你外公雖不至於從現在這般號稱三省首富，
但也能獨擋整個晉川省啊。
我為了與你爸在一起逃出柳家，來到這偏僻的臨江市，過着咱們仨的幸福日子，後來你外公找過我，就在你父親，他出事後沒多久，我那時心情焦躁不安，不願見他，所以，我一直對你說，你外公去世了……”
“等等。媽，您的意思是說，我的外公，這位柳泉海，是那個晉川省、東海省、南瀾省三省的首富柳泉海？”
“呵呵，恕我直言，正是鄙人。”
“小鶴，那個時候，正是我的訂婚宴上，周圍各省稱得上名號的大家基本都來全了。如此廣眾大庭，你母親突然告訴你外公她愛上了你爸，讓你外公在至少五省的名家前失盡顏面，換做誰，當時都會生氣的。”
那位遲遲不開口的黑西裝一張嘴便是長輩腔調了。
“您是哪位？”
“我是柳山青，你母親的弟弟，你的親小舅舅。”
“小鶴，你可能未曾接觸過，像我們這樣的大家族，一向在家中都寵女兒，那可是手掌上的寶珠啊！你外公一生有三個兒子，就你媽這一個女兒，我怎麼不寵她？
你問問你小舅舅，他們仨小時候有誰不羨慕你媽？
就這樣寵大的女兒，竟被我逼出了家門！唉，那件事之後我也後悔了，女兒只想嫁個她愛的人罷了。
我們家有錢，她的生活也能幸福，既不用擔心我養老，又能和她愛的人幸福一輩子。
如果能再讓我回到當初，我斷然不會這麼做的。”
柳泉海正心馳神往，卻被趙楓鶴一句話拽了回來。
“別一句‘外公’一句‘小舅舅’的，我還沒答應認你們呢！”
“你可以不認，小鶴，你當然有這個權利。可是，你媽呢？你為她想過嗎？她的病拖了好久吧？你現在連給她買葯的錢都多拿不出，還談手術——”
“我媽的葯我會給她買！她吃一盒我買一盒，她吃兩盒我買兩盒。這款葯已經納入了醫保，以後，我會給她買更多！我就算是去打工！去賣血賣腎！我媽的病我會找人治好！”
“對，你還得感謝國家的醫保，要不然等哪天這種救人的葯漲了價，你媽？那真就不知道什麼下場了……”
“小劉！這兒現在沒有你說話的份！”
柳山青正訓斥那個黑西裝青年，柳泉海卻開口了：“他說的也不無道理，就是話糙了點，小鶴，我承認你將來，或許，或許會有那樣的能力來找人治好你媽的病，可是，你等得起那天，你媽等得起那天嗎？霜兒，讓小鶴看看吧，讓你兒子看看！你的病！已經到了哪種程度！”
“小鶴，要是你有那樣的實力，現在我就從你家離開，以後再也不插手打擾你們母子倆的生活。
但是！
你沒那樣的實力！你可以狠心看着你媽在你眼前一天天走近死亡，你可以狠心看着你媽被病痛折磨得入土！
但是我不能！那是我女兒，我心疼！那是我女兒，我不能不管！這次我們不是來徵求你的同意的，是來通知你的！
你媽我今天就會接走去柳家，我會找人治好她的病！
晉川沒人能治好我就去東海去南瀾。
東海南瀾沒人能治好我就去京城魔都。
國內沒人能治好我就去國外！都市沒人能治好我就去深山請仙！
就算在路上我累死，就算在找到之前我老死，就算那人要我散盡家財！我也願意！
而不是像你一樣！藏在這小小的臨江，窩在這小小的棚房裏，整日杯水車薪卻做着彌天大夢！”
“爸！你別這樣。”
柳若霜伸手去攬柳泉海，卻怎料這般折騰讓身子負荷，大咳兩聲竟咳血吐在凳上。
“媽！”
“姐！”
“霜兒！”
眼見母親身虛體弱，趙楓鶴和柳山青忙上前照顧。
“小鶴——”
柳若霜呻吟着，嘟囔幾嘴卻湊不出話來了。
雖然沒聽見母親說，但趙楓鶴的心裏還是感覺到了母親的意思。
“小鶴，你也看見了，你母親這個樣子，再拖下去，可真就——”
“我同意了！”
趙楓鶴的斬釘截鐵早在柳泉海意料之中，打出手勢讓柳山青遞上了自己的名片。
趙楓鶴接過名片，卻又從包里撿出根筆，在名片上潦畫了幾筆。
“但是！柳泉海！但是你給我聽好了！你今天把你女兒接走，等日後！你要再把我媽給我健健康康得送回來！
治好我媽的病，給我打電話。聽清楚，是你柳泉海，親自，親自給我趙楓鶴打電話！
給我打電話我希望只聽到兩個消息。要麼，是我媽康復了你送她回來，要麼，是你柳泉海死了叫我去參加葬禮！
要是讓我知道我媽在你手上卻死在你前，我不妨讓你趕兩步去黃泉路上給她作伴！”
“好！那麼，趙楓鶴，咱們，一言為定。”
說罷，柳泉海起身操着木杖走出門去，柳山青攙着柳若霜，跟着那個小劉，一起也出去了。
片刻沒到，柳山青又打道回來。
“小鶴，你外公，不，柳泉海，我爸他就是老了，時明白時糊塗，也容易動怒，再碰上年氣方剛的你，吵架是肯定的。
這是我的名片，你可以不把我當你舅舅，你把我當你兄弟，當你大哥哥，生活上遇到啥難題，給我，給你兄弟打電話！至少再這三省里，你兄弟給你全擺平！”
又絮叨幾句，柳山青才依依離開。
是話說
家中天降了個外公，叫柳泉海。
是那三省首富一時生氣，才跟霜兒說了拜拜。
財不能消愁，這故事倒讓趙楓鶴生出怨來。
激將法智取，還是老薑辣得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