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槐樹和槐花

我再一次睡醒時，天已經大亮，我翻過身看到安天雪還在睡覺，便沒有叫醒他。

我躡手躡腳走出廟門，門外的天氣很好，果然，下過雨的天像是被浣女洗過的藍色綢子一樣乾淨。

我走到廟外那棵老槐樹下坐着，彼時正是槐花盛開的季節，雪白的槐花鋪滿的我的腳邊，我那時好像在想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想，我只感覺到了一種舒適的寂寞纏繞在我心頭。

沒有認識安天雪的時候，我從來不會感到寂寞。

或許我從小對於離別就充滿了痛恨，也許那個時候我很害怕和安天雪離別。

他的傷不是很嚴重，那他自然不需要我的照顧，他自然隨時都能離開這座破廟，而我，依舊要在這裏寂寞的生活下去。

安天雪說這個世界很大，可我覺得這個世界無非就是廟裏和廟外的區別，我不能理解他的那些璀璨過往，我很膽小，雖然對於他口中的江湖充滿了嚮往，可我卻不想走到那一片血雨腥風的江湖中去。

我只想這樣靜靜坐着，或者說這樣靜靜坐下去，那一刻我在想，要是安天雪永遠都不醒來，我是不是可以永遠這樣坐下去，如果安天雪永遠的沉睡在廟裏，那這棵老槐樹的槐花會不會永遠也不會凋零。

想着想着我竟然覺得有些難過。

我難過的已經要哭出來，安天雪適時從廟裏走出來，問我餓不餓。

我一個勁的搖頭，然後將頭埋在膝蓋前。

我也許哭了，也許沒有，槐花應該看出了我的心事，但安天雪一定沒有看到。

他說今天天氣很好。

我只是低聲回了他一句，下過雨的天總是很好。

他又說這麼好的天氣適合騎馬。

我說我沒有騎過馬，我連毛驢都沒有騎過。

他又說他要帶我去騎馬，去看花，去看好看的姑娘。

我說我哪裏都不想去，只想坐在這裏等着這個世界和我一同消散。

他說我太消極了，我這個年紀不應該想這些事。

我抬起頭來問他什麼時候走，他感到不可思議，隨後說他不打算走，要走也是帶我一起走。

我說我什麼都不會做，帶着我就是個累贅。

他笑着說至少當他受傷了，我可以幫他偷兩個包子。

我說我不會再為他去偷包子。

他說沒關係，我是他的大哥，以後偷包子的事交給他就行。

我看着他戲謔的笑容，心裏感覺到了一種說不出來的酸楚，不知為什麼，我竟然對他講，能不能不要拋下我。

他笑了笑，說他是小弟，我是大哥，小弟是不會背叛大哥的。

我感覺到了些許安慰，但心底的擔憂依舊沒有排除，我站起來抖落身上的槐花，對他講，小弟，我想吃包子，要兩個最大的。

他說好，然後他就屁顛屁顛跑了出去。

他的背影慢慢變得模糊，扭曲，直到被淚水堵住什麼也看不見了。

我開始向著另一邊狂奔，我想要離開這裏，離開這座廟，讓安天雪永遠也找不到我，這樣我就不算是被拋下的那個人，而是我拋下了安天雪。

這對安天雪很不公平，但他是個大人了，他應該比小孩子能承受更多的痛苦，至少我的父母拋下我的時候，我痛的差點死過去。

我邊跑邊哭，心裏不斷祈禱安天雪不要死。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腿很酸，氣喘吁吁，我就近找了一塊石頭坐下，肚子已經在咕咕叫，我好想吃一個包子。

我歇了很久，不斷的看向來時的路，安天雪終究沒有追來，這比他追上我更讓我難過。

不管怎麼樣，我都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累贅，我連累了太多人，現在我不想再連累安天雪，他是個好人，他應該去為了他的璀璨過往而付出一些東西，這是我觸摸不到的地方，我已經做好了再一次一個人面對這個世界的準備。

就在這個時候，安天雪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大哥，你的兩個大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