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君子協定”

兩小時后，伯徹斯特城內。

下城區，暗巷。

“……夠了，差不多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你們，拉她起來。”

身穿規整的西服三件套，頭戴寬沿禮帽的中年男人如是說著；另外兩個穿白襯衫的精壯男子才旋即從腦後拽着她的頭髮，粗暴地迫使已經渾身疲軟無力的她抬起頭來、直面那正發號施令的中年男人。

隨即，男人半蹲下身，用手杖的獅頭銀柄在那位二十過半年齡的年輕女牛仔眼前晃了晃，示意她集中目光、與自己對視，而後才緩緩說道：

“記住我們剛才談好的最後期限，克萊芒汀·諾伊拉小姐——你還有兩個星期，最後兩個星期。這個月二十四日之前，我要一分不少地見到你們長久以來欠債的全部。否則……我可不保證到時我還能遵守我們之間的‘君子協定’——讓你身邊的那個姑娘平安無事。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對吧，我的快槍手小姐？”

“……我會的。”克萊芒汀咬着牙說道，“我說過……我有計劃，也有人手——一切很快就都會結束。我們兩清，然後我才會帶着希拉瑞婭遠走高飛。所以，別太心急。我需要點時間籌備計劃，就算現在催我也只會適得其反。”

“好，我相信你，伯德郡的‘西南神槍手’。我相信你清楚，如果不還清這筆債，你們兩人——尤其是那位傳奇神槍手柯林特的妹妹，希拉瑞婭小姐，根本插翅難逃。”

紳士打扮的男人頓了頓，與眼前模樣凄慘的麗人短暫地眼神交換，而後才繼續說道：

“不過別誤會——這次要對你略施懲戒，可不是我的意思，而是維綸·斯考爾先生的堂弟，佛格斯·斯考爾先生的意思。……記得嗎？兩年前你們剛離開考德威爾的伯德郡，開始逃亡之旅時，你一個人就足足殺了我們二十多個兄弟。那其中，可有好幾個都是曾經同佛格斯先生出生入死的兄弟——也包括你身後的這兩人。所以，你能理解吧？他們對於在你身上傾瀉怒火與惡欲，如此樂在其中的緣由？”

“等等，我說……這筆血債，我們理應也已算進那筆錢里了吧？！那可是整整五百萬培爾啊……”克萊芒汀小聲反抗道。

“是啊，的確。”男人淡淡地回答，“不過，那是給身為領袖的維綸先生和他堂弟佛格斯先生補償損失的債務；而現在，他們要在你身上討回的則是人情債。……我以為你能理解——那樣，你心裏或許會好受些，不是嗎？”

“……那麼，該讓我離開了吧？這之後我還有約，事關債款能否安定的事，我猜你們也不想耽誤。”克萊芒汀不再費口舌反駁爭辯，而只是轉言說道。

中年男人並未直接回答，而只是用銀柄手杖做了個動作，便示意兩人放下了克萊芒汀。旋即，隨着一身悶響，這位滿身淤青與污穢的女牛仔，這才狼狽地摔倒在地——因為體力不支，她已經幾乎沒法用雙臂支撐起自己的身體。

而那施暴的兩人，則只是迅速整理過衣冠褲帶過後，便隨着領頭戴禮帽的中年男人揚長而去，無聲地消失在暗巷盡頭了；臨走之前，那男人只輕描淡寫地留下一句短話。

“……別讓我們失望，牛仔小姐。懊惱與憤怒，你知道對於‘斯考爾家族’而言，那從來價格不菲。”

“嘖……啊，這群人渣。真是——臟死了！弄得我滿身泥濘塵埃。唉，待會還得先洗個澡去……”

待三人身影漸遠，克萊芒汀才敢如是小聲啐了一口，

罵道。旋即她卻止不住地搖了搖頭、自嘲地苦笑起來。

癱軟着身子、靠在滿是灰塵的暗巷牆腳休憩片刻過後，她才從身旁的衣袋裏費力地抽出剩下的半支雪茄，點燃並聚精會神地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煙氣，一如長長的嘆息。

隨即，琥珀色的眸子、終於逐漸再度有了焦點的克萊芒汀，這才緩緩地撿起暗巷裏自己散落滿地的衣物和帽子。她躲在角落的陰翳里、小心翼翼地從頭到腳將它們慢慢穿好；而後，她才終於儘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快步自此離開。

不過，克萊芒汀這才剛一回到主幹道上，卻好巧不巧、迎面便遇上了剛剛離別不久的兩位熟人。

見狀，她只是無奈地輕嘆了一聲，而後便略有嗔怪意味地質問道：

“……之前我不是說了，我自有辦法解決——讓你們先回去，不必擔心我嗎？希拉瑞婭，還有你……小愛蓮娜？”

那位亞麻色長發光彩奪目，身着白色禮裙，與她年紀相仿、氣質卻截然不同的年輕女性希拉瑞婭似乎滿眼哀憐。舉止優雅的她正要猶豫着措辭作答，卻被一旁早就因激動而全身微微顫抖着的少女愛蓮娜搶了先。

“……那個、請問——這都是因為我……因為我的緣故嗎，克萊芒汀小姐？”

說著，少女的眼眶微微濕潤起來，淚水似乎隨時要奪眶而出——因為悲傷，抑或憤怒。

“……不是的，別想太多。這件事與你無關，小愛蓮娜。”克萊芒汀不假思索，便轉頭望向少女答道，表情似乎突然溫和柔軟起來。

“這是我們兩個——我和你這位希拉瑞婭姐姐，還有許多老朋友的瑣事。”她說，“唉，一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罷了。不過很快，這也會告一段落了。……而至於猥褻你的那個老混蛋瀚德萊斯嘛——放心，確認過手下打手的死相后，他可沒這個膽子敢找人來報復我。否則，也不至於混成那個德行了。”

“可、可是，你剛剛明明……”愛蓮娜似乎仍不死心，情緒激動地追問道。

“這個嘛……”

克萊芒汀撓了撓頭，答道，。

“好吧，其實——我之前殺過他們派來的討債人，而且不少，所以這樣的報復也是無可奈何。不如說，他們肯饒我一命都謝天謝地了。不過，那群傢伙雖然死纏爛打，可理應還是些守信譽的傢伙。在這行里，如果你想幹得大、幹得長久，便至少要有些信用。而那個維綸·斯考爾，向來是個出色的‘混蛋’。”

“……回去之後，至少先讓我看看你的傷，好嗎？”

一旁的希拉瑞婭這才終於忍不住關切地插話道。

而克萊芒汀則眼神複雜地轉頭望向她，沉默片刻后，才回答道：

“抱歉，這之後我還有點事，重要的事。……聽我說，希拉——我有辦法解決那些債務了；雖然不敢說足夠安全，但我對內容和人手都有信心，相信我。所以……現在你就先帶着小愛蓮娜回去，好嗎？我敢打賭，上午剛經歷過那樣的事，她肯定早就餓壞了。”

“……我知道，你還是只把我當做死去首領的妹妹看待，而從來不覺得我這位‘朋友’真的能幫到你什麼，對吧？可……你知道嗎，一路上被你當做‘大小姐’似的保護在閨閣般的高牆內，我心裏又有多痛苦？！”

“克萊芒汀，我只是也想幫你分擔些什麼——不只是洗衣、做飯、打掃這些，而是那些真正重要的事。畢竟，這本來就是我哥哥柯林特生前欠下的債，不是嗎？”

希拉瑞婭似乎終於爆發，聲音止不住地顫抖着說道。

可克萊芒汀卻並未直接回答，而只是上前一步，禮儀性地與她擁抱，行了個親昵的“貼面禮”，才順勢在她耳畔低聲說道：

“……那不是柯林特一個人的債，而是我們幫會裏所有人的。你知道，他是為我們與我們的理想和自由而死，希拉。但，這也與我們的現狀早就無關了；自那之後，時間已經流逝了足足兩年。現在，我之所以一路陪在你身旁，只是因為我選了這條路——我們一起選了這條路。……所以，原諒我，好嗎？之後我還有約。”

這位亞麻色長發，身着長裙的女性雖然一言不發，便任由自己懷中身材高挑的她再度輕巧狡黠地離開、揚長而去；可她自己那略顯單薄的雙唇，卻分明自剛才起便從未停止過顫抖。

“今晚……”希拉瑞婭突然刻意壓低聲音，以此掩蓋自己驟然開始的啜泣，說道，“今晚，我會做你最喜歡的奶油扁豆湯，以及黃油蒜蓉麵包。記得早點回來吃飯，到時……我們再慢慢聊聊，好嗎？”

“……抱歉。”

業已離開數步，只給兩人留下一個背影的克萊芒汀，則聲音略顯乾澀地回答道：

“今天，就你們兩人先吃吧——我今晚……有約在先。不必太顧慮我，還有……記得照顧好小愛蓮娜。”

希拉瑞婭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微微抽動，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沒等她組織好自己此刻的想法與言語，克萊芒汀便已經消失在人流中，再度不見蹤影了。

這時候，一旁的愛蓮娜則突然無聲而關切地，用力握住了希拉瑞婭的手。而她則這才轉頭望向對方，欣慰而脆弱的一笑，隨即說道：

“好吧，小愛蓮娜——抱歉啦，今天就我們兩個人。嗯，我知道，這些天來辛苦你了。你肯定早就餓壞了吧？晚上我會好好露上一手，做些拿手菜來招待你的……來，我們也走吧，回我們現在的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