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93章
家宴是在別墅的主餐廳宴請的。
為了打發時間,孟琳的退休生活過得還算豐富,琴棋書畫樣樣都涉獵一些,她也會料理各種食材來打發時間,她有兩名廚師,一位負責中餐,一位是她跟着學習的西餐師傅。
孟琳平時很愛做飯。
但今天,孟琳一直拉着奚言說話,除了菜單是她提前一道道確認好的,今天的烹制全程還是交給了廚師。
她覺得宴請的時候,她如果一直在島台前忙碌的話,這是對奚老師的怠慢。尤其,這還是奚老師第一次帶兩個孩子過來,有些事情她必須要把握好那個分寸。
讓奚老師和兩個孩子感覺到舒適自在,遠比認親來得重要,這是孟琳心裏清楚的。
但她其實也很想給奚老師和她的寶貝小孫兒和寶貝小孫女做美味可口的飯菜。喜歡做飯的人,最大的幸福莫過於給自己的家人做飯,並看着他們心滿意足的將飯菜吃個精光。
所以,孟琳對落席以後的奚言說:“奚老師如果有時間的話,一定要常來啊。”
奚言客氣禮貌,但仍保持着疏離:“好的。”
畢竟她現在來,是以孩子媽媽的身份陪着孩子來的,而不是以別的什麼身份。常來這二字,於她而言,是她和許澤南兩個人關係順其自然的發展,是強求不來的。但於孩子而言,既然已經認了這份親情,以後,自是割裂不斷的。
因為每一道菜都是孟琳甄選過的,所以,這一桌擺盤精緻精美的創意融合菜,全是結合了小孩子脆弱敏感的腸胃和奚言飲食喜好的硬菜。
孟琳甚至連色彩搭配和配菜盤飾都花足了心思。
生怕哪一個細節沒注意到,讓奚言和兩個孩子心裏不舒服了,下一次就不願意再來了。
“奶奶,你們家廚師做的菜真漂亮呀。”小繁手裏握着筷子,道得認真:“小繁都有點捨不得吃掉它們了。”
小女孩天真爛漫,說出來的話俏皮可愛,惹人忍俊不禁,家宴宴席上的氛圍一下子就輕鬆熱鬧了起來。
“小繁寶寶,沒事的。漂亮的飯菜做出來就是為了促進人的食慾,起到開胃的作用。”孟琳起身端了一碗小份的羊肚菌蒸蛋擺到小繁的面前,她耐心地告訴小繁:“只有我們把漂亮的飯菜吃完了,才不算浪費,它們也實現了它們的價值。”
孟琳又端一碗羊肚菌蒸蛋擺在奚言面前,泡泡麵前,孟許面前……最後才是她兒子,她女婿和她自己。
嚴孟許照顧弟弟妹妹,給他們用公筷夾了魚肉。
“謝謝孟許哥哥給小繁夾的紅魚魚。”小繁說:“外婆也會給小繁做紅魚魚,小繁和哥哥都喜歡吃紅魚魚。”
清蒸東星斑,熱油淋過蔥花,再倒入白灼汁,就成了孩子們都愛吃的鮮嫩紅魚魚。而加入了斑節蝦、青口貝和青菜末的頂湯帝王蟹粥,暖了人的胃,這一整春。
……
用過午餐后,又圍爐煮茶,聊了會兒天。
許澤南說還預約了醫生給兩個孩子做口腔檢查,要先走了。因為是雙方第一次的見面,他把這次見面的時間控制在了三個小時以內。
而來日方長。
孟琳和嚴孟許以及別墅的管家去送他們離開。
直到車子駛過一段距離,車上的人徹底看不到他們了,奚言才問許澤南,怎麼會突然想到要帶兩個孩子去做口腔檢查。
許澤南便把昨天他們在親子餐廳樂園裏發生的對話講給奚言聽。奚言聽了有點意外:“你們四個男人在親子餐廳樂園陪了孩子們一整個下午嗎?”
“你可別不相信呀,媽媽。”小繁在車後排座椅上告訴副駕駛上的奚言說:“他們四個男人真的陪了你的孩子一整個下午啊。他們陪你的孩子玩兒童超市,模擬廚房,化妝換裝呀,小繁給嚴昫姑父塗了口紅,口紅的顏色就是爸爸挑選的芭比粉。”
“院長叔叔教給我們正確的口腔護理,昆蟲學家叔叔為了舅舅和院長叔叔發生了小小的矛盾,還好,他們最後又握手言和,又成了好朋友了。”
“爸爸還是最厲害,爸爸幫助我和哥哥用陶土製作了穿梭機。”
泡泡插一句:“是中國航天。”
……
提到了蔣澄,奚言就側過臉,順口問許澤南:“那你是要帶孩子們去蔣澄的和平國際醫院做口腔檢查嗎?”
“不不不。”不等許澤南回答,小繁就擺動小手搶先告訴奚言說:“不能去熟人那裏啊,媽媽。”
奚言於是扭頭看向後座。
小繁認真地回答:“口腔檢查需要張大嘴巴,像這樣“啊”一聲,牙鑽“滋滋滋”鑽在牙齒縫縫裏面的時候,牙齒會感覺到發酸發脹,還有可能會疼到流眼淚。”
“去認識的院長叔叔那裏檢查牙齒,就等於把孩子的臉都丟盡了呀。”小繁:“難道,孩子就不要面子了嗎?”
車子停在紅燈前,許澤南偏開腦袋笑一下,附和:“寶貝說得對。”
奚言隱約有了不太妙的感覺:“小繁怎麼知道口腔檢查需要張大嘴巴,牙鑽鑽在牙齒縫裏面的時候,牙齒會感覺到發酸發脹,還有可能會疼到流眼淚呢?”
“爸爸告訴我的呀。”小繁:“爸爸說了很多在口腔檢查過程中可能會發生的狀況呀,他教育小繁說,小繁有了心理準備才不會害怕呀。”
奚言唇線抿直,她看了眼許澤南,但沒說什麼。
她點點頭:“那小繁這次是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當然。”小繁拍拍胸脯保證:“小繁準備得非常充分。”
奚言沉默了。
等到車子停在口腔醫院停車場,孩子們先下了車,奚言和許澤南走在孩子們後面,奚言才小聲地對許澤南說:“許澤南,你完了。”
“怎麼?”
奚言神秘兮兮的和他笑了一下:“你很快就知道了,無知者無畏才是咱倆該珍惜的。”
……
許澤南的確是很快就知道了奚言話中的幸災樂禍是從哪兒來,是他輕敵了。
兒童口腔醫院是預約制,按照預約的時間到了醫院以後,走的都是綠色通道。
泡泡先躺在診療床上,整個檢查過程還是相對配合的,除了皺眉之外,並沒有什麼不順利的地方。
他的口腔護理得還不錯,沒有齲齒。
口腔醫生給他做了塗氟護理和窩溝封閉。
泡泡從診療床上坐起來的時候,小繁看着他說:“口腔護理就是這麼簡單嗎?哥哥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困難。”
她似乎是在給自己加油打氣。
“這有什麼難的?”
“對,就是這麼簡單。”奚言鼓勵道:“小繁可以像哥哥一樣勇敢的,對不對?”
口腔醫生也拍了拍診療床:“來吧,小朋友,躺在這兒吧。”
到這裏的時候,一切都還很順利。
順利到許澤南以為,一切還會很順利的再進行下去。
但——就在這個時候,小繁小臉一沉,抿起唇不說話了。
她的兩條腿開始往後縮。
蠍尾辮兒也僵住了。
“不對,才不對。”小繁縮到門邊對室內的他們說:“小繁是妹妹,妹妹本來就是可以不如哥哥勇敢的。”
“小繁才不要看牙。”
“不要張大嘴巴,不要聽牙鑽滋滋滋,不要牙齒髮酸發脹,也不要流口水。”
到這個時候,小繁還對爸爸媽媽寄予厚望,希望他們能在這個時候寵寵她。
“行不行啊,爸爸?媽媽?”小繁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們:“小繁的牙齒好着呢,一點兒也不疼,堅固得不得了,外公咬不動的麻花小繁都可以咬得咯嘣脆。你們可千萬不能輕信了院長叔叔,聽信了外人的挑唆,就對自己的孩子下這麼狠的手呀。”
到底是孩子,蔣澄在小繁眼裏剛剛還是不能在他面丟臉的熟人存在,這會兒就已經是外人的挑唆了。
“不行。”
許澤南和奚言異口同聲。
他們對女兒提的要求難得口吻如此一致,他們堅定地異口同聲:“不可以。”
媽媽這麼霸道專橫也就算了。
可是爸爸平時對她都是言聽計從,有求必應的呀,怎麼這次也不向著她了?
爸爸媽媽這裏求助無望,小繁兩眼一紅,寄最後的希望於泡泡身上:“哥哥,你快幫幫小繁勸勸爸爸媽媽,可千萬要三思啊。”
泡泡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抿着唇,橫着心:“妹妹,要聽話。”
爸爸媽媽不向著她。
哥哥也不向著她了。
只能靠自己了。
小繁拔腿就跑。
醫院走廊里傳來小繁無助的聲音:“救命啊,有的家長把自己生的孩子往火坑裏推啦。”
“救命啊,有的哥哥跟爸爸媽媽合起伙來把自己的親生妹妹往火坑裏推啦。”
眼前的這一幕令許澤南意外又意外,他對孩子有限的認知里,實在是無法理解答應他答應得好好的女兒,在這一刻以前,她明明都對口腔檢查表現出了高度配合,為什麼又會在這一刻臨時反水?
她對看牙醫如果恐懼,她可以在一開始就表現出來她的害怕,那他可以用別的方法去引導她,而不是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被女兒給戲弄了,他太被動了。
當然,今天不做口腔檢查是不可能的。
寵歸寵,但溺愛不可取,出爾反爾已經可以上升到底線教育的高度了,在他這兒是不可能妥協的。
許澤南雖然對孩子的行為感到不解,也挺生氣的,但他也狠不下心來放任了自己的孩子在醫院亂跑,萬一跑丟了,他要怎麼辦?
“小繁。”許澤南喊一聲,抬了腿就準備去追她了。
卻又被奚言喊住:“別追了,許澤南。”
“為什麼?”
越追越跑,不追不跑。
“你數到十吧。”奚言告訴他:“她自己就會回來了。”
“那她要是不回?”
“不會。”
許澤南這就杵門邊倒計時了,但他也忍不住餘光瞥着女兒跑掉的方向。
事實證明,奚言是對的。
女兒的紅色毛衣甚至沒有離開過他的餘光,似乎是見沒有人出來追她,她就又折回來了。
小小的人兒似乎也在試探大人的底線到底在哪裏。
小繁捉迷藏般地貓着腰,輕手輕腳地走回來,看到就杵在牆邊的許澤南,她小圓眼又亮了:“爸爸,爸爸,你還是很愛小繁的對不對?你就是擔心醫院裏有人偷孩子,才躲在這裏看小繁有沒有被人偷走的對不對?”
許澤南本來是想通過冷淡的表情讓女兒知道,爸爸對她這種行為是不能接受的,但女兒既然已經上升到父愛這種高度了,許澤南還是於心不忍,懶懶應了一聲:“嗯,愛啊。”
“既然醫院這麼不安全,你看還有人在醫院裏面等着偷孩子。”見爸爸還愛她,小繁主動牽起許澤南的手,打算繼續和爸爸一個人談判:“那我們還是回家吧,爸爸。”
三個人只要一個人支持她,她都不是孤軍作戰。
“回家可以。”許澤南依舊堅持他的原則:“但小繁必須先進行口腔檢查。”
“口腔健康,我們才可以回家。”
“別檢查了,爸爸。”小繁仍在試圖說服許澤南,小朋友甚至連小臉都不打算要了:“你的錢又不是大風刮來的,像你這樣總是揮霍無度,不把錢花在刀刃上的話,你的錢還會很快就被大風颳走。”
她現在已經完全不講道理了。
小小的人兒伶牙俐齒,什麼狡辯的話都會說。
“到時候,你就會窮啦。”
許澤南乾脆也放棄和她講道理了。
他開始跟她扯:“爸爸有的是錢,就算是大風刮,那它也得刮上個幾年。就算大風把爸爸的錢刮完了,媽媽還是有錢給小繁進行口腔檢查的。總之,爸爸的錢可以被大風刮過來刮過去,但小繁的口腔護理不可以不做。”
“這事兒沒得商量。”
許澤南繃著臉沒有表情的時候,氣場還是很強大的,已經震懾到小朋友了。小繁見這事兒果然沒得商量了,她也打算只做最後的掙扎了:“你們真的要這樣對待自己的孩子嗎?”
“是了。”
“小繁真的很傷心。”小繁:“但是小孩子就是要看大人臉色行事的,所以,爸爸那你哄一哄小繁吧,你把小繁哄好了,小繁才願意看你的臉色行事啊。”
“那小繁才有可能會願意配合檢查呢。”
奚言不打算再聽他們在這兒扯了,她沉着臉,道:“奚續嚀,請你不要拖延時間。”
許澤南也說:“口腔檢查做完了,爸爸自然會哄你。”
小繁不掙扎了。
她鬆開許澤南,小臉皺了皺,小嘴撅起很高。
她小腿抬了抬,坐在了診療床上,但她也不急着躺下去,她指着旁邊另一張對稱的床,輕飄飄地說:“父女同心嗎?爸爸?”
“當然。”
“那小繁想要爸爸你跟小繁一起做口腔檢查。”小繁氣鼓鼓地說:“爸爸和小繁一起張大嘴巴,一起牙鑽滋滋滋,一起牙齒髮酸發脹,一起流眼淚。”
“可以。”許澤南一口應下。
爸爸又變得好說話了,這倒是令小繁再一次愣住了,蠍尾辮翹在腦後,長睫毛上還掛着淚水珠,她整個人看起來又讓人心疼,又讓人覺得可愛呆萌。
她吸着鼻子,奶聲奶氣中有點兒哽咽腔:“爸爸,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確定啊。”許澤南低頭邊解開外套的扣子,邊道:“爸爸會陪你。”
小繁乖乖躺下去診療床了,還對許澤南發出了靈魂拷問:“但你就不怕在媽媽面前把臉丟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