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出發

天色熹微，輕風吹拂，陽台上，張哲向下眺望，小區左邊的大門口出現了幾輛由公交車改製成的軍用車，就停在了大門正中的兩棵青松之間，公交車上用紅黃這種溫暖的色調畫出了成群的麥穗和熟睡的嬰兒，據說是代表着希望。

車上的廣播發出的聲響傳遍了整個小區：“大家請注意，軍用公交車已到達泰和小區前門，請各位預備志願者儘快上車。大家請注意……”

張哲知道自己該走了，他背上自己的軍用背包，沒有吵醒還在熟睡的父母和弟弟，出門時，他轉頭看了看自己這麼多年的家，然後下了樓梯。

這些日子，他收到了平生最多的道歉，父母托關係要解除他預備志願軍身份失敗后，平時好面子要強的父母也是哭着向他說抱歉：“抱歉，哲哲，之前的歲月一直讓你逞強，爸媽……爸媽應該多花些時間陪伴你的。”

他的外婆和奶奶聽到后也是痛苦流涕，求他一定要平安回來。

樓下剖魚大爺王守節偷偷自己找了張哲，把自己很早之前曬的魚乾給了張哲，他沒進張家家門，因為他也知道這些年因為自己的嘴碎，張家人很不光彩。

他佝僂着身子哭道：“對不起，小哲，其實我知道我兒子從來不在意我，我一直不願承認，其實這些年，最關心大爺死活的好人，是娃娃你。”

李金濤來到了張哲家中，很自然地跟張哲家長打招呼，上了個廁所，從果盤裏拿了個蘋果，坐沙發上啃了起來，很自然愜意——因為他曾作為小學全托，在這個家住了很多年。

倆人獨處時，他對張哲說：“那時其實如果你我身份互換，我也會痛苦吧，可是我都一直選擇忽視，抱歉，阿哲，原諒我那些年的自以為是。”

他的心中閃過一道火花。

今天走了，他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很明白，異變剛開始時，去了邊緣區還能夠活着回來的，大多都是軍官學院出來的老兵，像他這種訓練了兩個月就進入實戰的志願軍，去了基本就是必死。

但因為一些任務的原因，區政府又必須讓一些人充當炮灰，才能把急需的資源帶回來。

那時，除了愣頭青和有堅定意志的人外，應該只有張哲這種尋死之人會參加志願軍了。

雖說現在邊緣情況好轉，但死亡率還是有的。

而他，就是去尋找自己生命的盡頭的。

他也是無可奈何，他已經很累了，想給自己放個假，而在生命的彼岸，沒有藥物和痛苦。

但他不容許自己毫物意義地死去，那麼，就在為區內人類生存做出貢獻中死去吧。

張哲走過一個又一個拐彎的水泥路口，走過大理石做的主道，走過那兩棵青松，登上了其中一輛公交。

因為秋天的原因，僅管打開了兩個車門，車內依然很悶，張哲四處環視，想給自己找個座位。

車上除了比他早到一些的泰和小區的預備志願軍以外，還有更早的來自東景小區的預備志願軍。

車上所剩的座位不算很多，他第一眼看到了一個空位，正準備將包放過去，但旁邊座位的男人伸手攔住了他，道：“這是我泰和小區的朋友的位置。”

“他已經來了嗎？”張哲平靜地問道。

“還沒，不過快了。”旁邊男人不耐煩地說道。

張哲點了點頭，將背包再次背上，準備去下一個座位，但座位邊的人又朝他擺了擺手。

連續幾個，都是這樣，車上又陸續上來了人，眼看好像沒有座位了。

張哲把包放在地上，坐在自己的包上，他心底有隱忍的煩躁，但他沒有發作出來。

“那個……我旁邊還有空座位的。”車上有人小聲說道，是很好聽的女聲，空靈且清脆。

張哲轉頭望去，那是個扎着高馬尾的女孩，空氣劉海下有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她穿着米色的衛衣，身前的曲線很是飽滿，她戴着白框的眼鏡，有些不好意思。

其實張哲早就注意到了她，只不過覺得人家應該是在等住在泰和小區的男朋友，就沒過去找不自在。

對此舉張哲有些出乎意料，但還是沖她點了點頭，說了句謝謝，然後提包走了過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包臀裙下修長而渾圓的美腿，由白色透明絲襪裹至大腿中部，她翹着二郎腿，晃動着小腳，提了提半掉下來的日式圓頭鞋。

一旁的張哲有點發愣。

氣氛有點尷尬，那位女生沖張哲笑了笑，笑容很甜，她直起腰來，胸前彷彿再撐破那件米色衛衣：“我叫馬語蓓，住在東景那邊，小哥你叫什麼？”

“張啟明。”張哲看着眼前美艷的女子，回過神笑道。

他在馬語蓓身邊抱着包坐下，一旁女孩混合著沐浴露香味的體香襲來，在甘甜的奶香中混和着花的芬芳，車門外的風吹過女孩的發梢，拂過張哲的面頰。

張哲閉上眼睛，躺在坐椅里，享受着這一刻的美好。

女孩子本就是很美好的事物，放下心事後，他也能逐漸感受得到。

“馬上就會到白鷺軍站的哦，可別睡著了。”女孩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秀髮，溫聲細語地說。

“只是閉目養神，不會睡着的。”張哲扭頭對她說道，卻迎上了她的臉，那一刻，他們呼吸相親，張哲張開口，欲言又止。

“可你看樣子很困呀，真的不會想睡嗎？”馬語蓓彎身看着張哲的眼睛，捂着嘴笑道，腳丫玩弄着自己半掉的鞋跟。

張哲看着眼前讓人怦然心動的一幕，有些走神。

車內昏黃的燈光下，他伸了伸懶腰，淡笑着說道：“好吧，那我陪我們的漂亮小姐姐聊聊天。”

公交車開動了，風帶走上的幾片枯片，吹動了門口不再那麼青翠的兩棵松樹。

車內傳來廣播：“下一站，白鷺軍區，請各位乘客坐穩扶好。”

在車上，張哲和馬語蓓聊了很多。因為軍訓，張哲瘦了不少，也帥氣了不少，馬語蓓驚奇地發現眼前這個叫“張啟明”的帥氣少年與自己聊任何話題都無比投機，就連對男明星和女頻小說這種話題，“張啟明”也能用他幽默詼諧的語言給她一個超出滿意預期的答覆。

她的心口有些小鹿亂撞：這麼懂女孩的男生真的好加分！更何況人家還帥呢。

看着馬語蓓因害羞而通紅的面龐，張哲貼近了一點，幾乎能感受到女孩的鼻息，淡笑着對她說：“語蓓，你一個女孩子，怎麼會想到來參軍呢？”

“因為……我是個護士啊，看着每天有那麼多士兵死亡，而自己卻不能在前線幫到他們，自然是很難過的呀。”馬語蓓害羞地低下頭，幾乎要埋進自己胸前，小手在腿上糾纏着。

“學長又是為什麼呢？”馬語蓓輕聲道，在剛才的談話中她已知道兩人同是東建區二中校友，只不過“張啟明”大她一歲。

張哲別過頭，天上有一縷朝霞照在他的臉上，他沒有表情地說道：“為了自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