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失望

三年前—聖誕節。

桂生剛剛升到初一，下課後他便蹬着自行車向舅舅家的方向駛去。

這條路線他很熟悉，從他出生起，他就生活在這裏，算下來也有十四五年了，只是這幾日下了大雪，地面上早已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積雪，到處都是踩踏和輪胎碾軋的痕迹，部分融化的積雪也在路面上形成了一層薄冰，在路過拱橋時，行駛起來也要比往常更廢力些。

他用力的蹬着腳踏車，迎面而來的是呼嘯的寒風，桂生看着上坡路一點一點的縮短，伴隨着激動的心情騎的也更賣力了些。雖然他脖子帶着圍巾，也無法阻擋寒風肆意的侵襲他的脖頸，陣陣冰涼。

他想要儘快駛離拱橋。

當他超過一輛三輪車時，他忍不住側頭看了一眼。

就在剛剛他聞到了一股甜膩的氣息，是他最愛的烤紅薯。

抬眼便看到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在三輪車的後面坐着一名滿頭銀髮的老婦人，隱約看到車上飄着熱騰騰的煙霧，那是他們謀生的工具。

不過十幾秒的思緒，他便來到了下坡，一路前行，熟練的拐過幾道小巷，在一棟有年代感的別墅前停了下來。

他將自行車停在門口上鎖，白色的牆面微微泛黃，隱約可以看到一道道裂痕，屋內的牽牛花順着牆頭爬了出來，正好搭在了他停放自行車的位置。

桂生抬頭看向緊閉的大門，有些猶豫。

今天，是他的生日。

在他很小的時候，舅舅便告訴他，他的父母不在了。

所以，按照這個世界傳統理念上來說，他是個孤兒。

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會記得他的生日了。

正當他按響門鈴時，門的另一邊傳來了一陣物件乒乒乓乓碰撞的聲音。

這聲音桂生很熟悉，一定是舅舅又惹禍了。

隨着門鈴響起，原本正在教訓男子的女子停了下來，她趕忙將手上的鍋鏟放下，將手在身前的圍裙上擦了擦，臨走前還不忘惡狠狠地瞪了男子一眼：“等會再收拾你。”

她知道，這個時間肯定是桂生回來了，打開門后，她面帶笑意，自然的與桂生道：“晚飯一會就好，你先回屋寫作業，好了我喊你。”

桂生跟着舅媽朝屋裏走去，路過客廳時，舅舅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般拉住了他。

“生啊，快救我。”

腦海中頓時閃過一些畫面，他忍不住吸了一口氣，桂生的眸子微微垂了垂，他並不想救舅舅，因為舅舅總是會給他惹很多麻煩。

就在剛剛，他看到了舅舅偷了舅媽的存摺，偷偷摸摸的到銀行取了錢，並把錢借給了他那些朋友做生意。

桂生看着舅舅微微皺眉，想要將手臂抽出來，誰知道他越掙脫，舅舅抓的越緊，桂生一臉為難，這他是真幫不了，而且他也不想得罪舅媽。

這時，舅媽拍了拍舅舅的手，臉上依然帶着不饒人的氣勢。

“鬆手。”

舅舅立馬將手鬆了開，在舅媽的眼神示意下，桂生連忙跑進了自己的房間。

桂生坐在床邊低着頭，門外傳來舅舅的哀嚎聲，舅媽和舅舅又吵了起來。

許久，他低聲道：“果然，很麻煩。”

他將作業從書包里拿出來，放在了書桌上，每在本子上寫幾個字，心裏就會傳來一道聲音。

舅舅真的很討厭。

心裏的聲音告訴他，他一點也不喜歡舅舅。

舅舅是這個區域出了名的老好人。

在他的印象里，舅舅不僅沒什麼本事還很愛多管閑事。

比如，他總是把他身邊的那群朋友視為生死之交，自己明明做着門衛的工作，卻很愛吹牛，至於他那些朋友也只不過是一些愛佔便宜，求人做事的泛泛之交罷了。

除此以外，舅舅對於剛認識幾天的陌生人和街頭的流浪狗，不僅沒有警惕心，還會無時無刻的表達善意，這些行為都讓他感到十分厭惡。

而舅舅舅媽之所以會當他的監護人履行贍養的義務，也是因為眼前的房子是當年爸媽去世后餘下的遺產。

桂生寫字的手停了下來，抬頭看向鏡子中的自己。

他在心中一遍遍的反問自己。

那我呢，我又是誰？

明明長着一張十幾歲的臉蛋，可自己為何與這個世界總是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從他記事起，他就發現了，自己是一個怪物。

他能夠清楚的感知到每個人的情緒和想法，被人觸碰到身體時，他還會看到很多奇怪的畫面。

那時的他會經常嚇得哇哇大哭。

然而這種奇怪的舉動，並沒有得到周圍人的理解，反而幼兒園的老師和小朋友都把他當成一個怪物。

沒有人願意和他做朋友。

這種情況一直從幼兒園延續到了小學，起初他還無法理解那些異樣的眼光，然而隨着年紀的增長，他開始逐漸麻木，漸漸的適應了這種生活。

一個人也挺好。

耳邊突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紅薯，又大又甜的紅薯……”

桂生回過神來，看向牆上掛着的時鐘，他起身向窗外望去，一輛三輪車停在了來往人流的路口，擺攤的正是那名滿臉皺紋的老頭。

老頭時不時的喊賣着，時不時的笑着和老婦人聊天，其樂融融。

桂生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數了數自己攢下來的零花錢，臉上露出了一絲興奮。

他一直在等這一天。

桂生打開門，舅舅已經不在了，只剩下舅媽一個人在廚房忙活。

他跑出門外，來到老頭的攤位上，買下了一個熱騰騰的紅薯。

桂生接過紅薯，手心頓時感受到一陣溫暖包裹。

桂生將錢遞給收錢的老婦人，隨後他笑着看向二人，並對二人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表示感謝。

“謝謝你們，你們做的紅薯真的很好吃。”語氣誠懇且老實。

老頭和老婦人對眼前一幕有些不知所措，兩人相視一笑，臉上都有些害羞，老婦人先出了聲：“謝謝你。”

片刻，她緩緩低聲自語道：“果然是個善良的人啊……”

耳邊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的鳴笛聲。

桂生沒有聽清。

這時，老婦人將一枚硬幣遞到了桂生的面前，桂生感到有些吃驚，她將硬幣塞到了桂生的手裏，臉上的笑意讓桂生感到十分溫暖。

雖然那張臉已經佈滿了皺紋，也不難看出她年輕時的美貌。

“生日快樂。”

老婦人的話讓桂生心頭一震，眼裏充滿着驚喜，這種感覺很奇妙，他此刻也不知道自己是開心還是悲傷。

桂生握住那枚硬幣，再次表示了感謝。

轉過身的那一刻，他握着手中的紅薯，此刻，手中的溫暖對他來說是如此的珍貴，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逐漸濕了眼眶。

老人家，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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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

桂生從幼兒園升到小學，然而到了新環境依然會遇到以前的老同學。

所以，到了新環境，他也依然擺脫不了這種境況，就跟幼兒園那時一樣，沒有人理解他。

他只覺得委屈和恐懼，原本心底還有一片童真，都在那幾年裏消磨殆盡了。

可是人一旦被欺負久了，就會想要還擊。

桂生也不例外。

三年級時，桂生被幾名高年級的同學欺負，在那些嘈雜的笑聲中，桂生第一次還了手，瘋了一般的撲向了嘲笑者，拳頭砸在對方的臉上幾拳后，他就被幾人架了起來，被幾人打的鼻青臉腫。

這件事情引來了老師的注意，並通知了家長。

舅媽對此事感到十分反感，可是為了房子，她只好履行該履行的義務。

她來到學校看到被打的鼻青臉腫的桂生，頓時氣的火冒三丈。

桂生本以為舅媽會責罵他，沒想到她直接跟對方的家長吵了起來。

最後還是老師出面和解，事情才順利解決。

回去的路上，舅媽氣的哭了起來，嘴裏喊着：“我可憐的桂生啊，沒爹沒娘的。”

最後，她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帶着他來到了賣紅薯的地攤上，給他買了一個紅薯。

那是桂生第一次感受到溫暖，同時那天也是他的生日，儘管舅媽並不記得。

從那以後，每年的生日，桂生都會來到賣紅薯的攤上買上那麼一個烤紅薯，每每那個時候他都會鼓起勇氣笑着說一句：“今天是我的生日哦，謝謝你們的烤紅薯。”

“真的很好吃。”桂生靦腆的摸了摸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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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買過烤紅薯后，桂生時不時的向窗外望去，他再也看不到那和藹的笑容和那縷縷升起的白煙了，只剩下一片冬寂。

攤位上換了一批又一批的人，誰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果然，不會再來了啊。”桂生有些失望，喃喃自語。

他來到客廳打開電視機，坐在沙發上看着今日的新聞報道，聽見主持人沉重的說道：“今早收到一則令人悲痛的消息，在*月*日**地區，兩名老人在十字路口被撞，肇事者為酒後駕車，並撞人後逃逸，期間有救護車及時趕到現場，經醫院搶救后陷入昏迷，目前車禍人員已於凌晨去世。”

說到這裏，主持人哽咽了一下：“希望大家過年期間，有時間回去多陪陪自己的親人和家人，今日報道到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