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邏
古德里安安靜片刻，忽然笑起來，朝她眨了眨眼：“上當了吧？”
“我可是故意裝可憐的，這樣你就會……”
莉莉安娜沒有如他所想露出惱羞成怒的表情，她在這瞬間無師自通，看破了他刻意的偽裝。
“我會看着你的。”她就站在他對面，神色莊重，“你知道只是裝成壞人，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入戲過深，打算做點壞事，我也會拉住你的。”
古德里安閉了閉眼，輕聲說：“……我都說了我只是在騙你。”
“那就當我上當了。”莉莉安娜神色坦然，“好像也沒吃什麼虧。”
古德里安呼出口氣，臉上的表情鬆快起來，忽然笑了一聲：“我忽然想起你第一次偷偷跟着我去地牢的時候。”
莉莉安娜一本正經的表情出現一絲龜裂，她試圖制止他提起這個話題：“……也不用在這時候突然回憶過去。”
“是嗎？”本來打算把這個話題揭過的古德里安露出壞心眼的笑容，故意擺出了回憶的架勢，“你那時候應該是在懷疑我吧？所以才會偷偷跟在我後面，趁大家都沒注意到跟進了地牢。”
“如果不是大賢者點破，我應該完全察覺不到自己身後跟了小尾巴。”
“這說明，你當時缺乏必要的警戒心。”莉莉安娜不自在地換了個站姿，“都是過去的事了。”
“哎呀，我那個時候被你懷疑了，可是非常、非常傷心的！”古德里安誇張地按了按自己的心臟，“就算現在想起來，都會隱隱……”
莉莉安娜按着他的下巴和腦袋頂，把他的嘴合了起來。
他被迫閉了嘴，只好低低地笑起來，眼裏含着笑意和些許懷念——他確實想起了那時候的莉莉安娜。
那時候她才剛剛接受騎士的訓練，沒有出現在王都眾人的視線里，還是個徹頭徹尾的野丫頭。會對他們保持警戒，會擅自行動，自己去尋找答案。
古德里安覺得，當時地牢中的場景應該嚇到了她，她消失了好幾天，似乎是刻意避開了他們。
大賢者提議過幾次去把她找回來，但他都沒有答應。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也許是彆扭地希望她自己回來，又或許……覺得她就此離開也不錯。
但她最終還是回來了，帶着自己找到的地牢中囚犯的罪證，說她已經知道他們確實需要受到懲罰，但她還需要確認，他為什麼要像刻意取樂一樣折磨這些囚犯。
眼前的莉莉安娜和過去相比有了不少變化，從高牆之外野性難馴的流浪兒，變成了克己守禮的騎士團長，可以說，是他一手引導着，塑造了這位完美的騎士小姐。
但只有那雙藍眼睛，那雙永遠不會逃避、純粹通透的藍眼睛，一點都沒有變。
莉莉安娜並不知道古德里安在想什麼，她說回了正事：“如果一切順利，我想三天後貝爾小姐的成年禮預備茶話會，應該會邀請我。”
“流浪樂師西恩是她父親引薦進入王都的，我們還不知道，庫珀公爵究竟只是碰巧擔任了‘引薦人’這個角色，還是和這件事有更深的瓜葛。”
“只是一次茶話會也不一定能調查出什麼。”古德里安收斂思緒，“你很有可能連公爵的面都見不到。”
“不用着急，我們還有的是機會。”
他站起來，走近窗口，居高臨下俯瞰這座城鎮，“古老三家以血脈維繫的歷史，就同這座古老神國的歷史一樣漫長。”
“他們依靠與神的約定讓貴族的榮光永遠留駐，當然也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他目光微微閃動，輕聲說，“只是時間長了，人心難免會變，也許，他們也正謀求着……”
“陛下。”莉莉安娜往前一步，神色有些緊繃，示意他噤聲，“入夜了。”
隨着她的話音落下，太陽的最後一絲光線沒入地面，天空沒有過度，一瞬間就變得漆黑。
深沉夜幕中，夜神慢慢睜開了一隻眼睛。
——猩紅神目高懸，這是帕斯帝國的月亮。
古老鐘樓發出一聲長鳴，古德里安仰起頭：
“今天是一月夜。”
夜神是七目的神明，每一顆紅色的月亮就是祂的眼睛，祂會每天睜開一隻眼睛，以一周為期，周而復始。
而一旦入夜，除了佩戴勳章獲得准許的騎士團，所有人都禁止外出，違反者將受到夜神的詛咒。
“我該去巡邏了，陛下。”莉莉安娜恭敬地對他行禮，“以防萬一……”
她彎腰把已經復原的寶珠撿起，用細劍割破手指，替古德里安完善了這個謊言。
他還沒來得阻止，莉莉安娜就已經把那顆沾着血液的寶珠遞給他，輕輕按在他手心。
他沉默地抿了抿唇，嘆息般叫了她一聲：“莉莉。”
莉莉安娜對他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而後低頭行禮退出房間，幫他帶上了房門。
“莉莉安娜小姐！”等在門口的侍女和護衛同時露出了擔心的神色，“您、您沒事吧？”
他們一眼看見了她手指上的鮮血——當然，這也是莉莉安娜特意要給他們看的。
“只是小傷。”莉莉安娜原本打算吮吸一下傷口，但侍女已經飛快抽出手帕，心疼地將她的手指包紮了起來。
莉莉安娜微愣，隨即露出無奈的笑容：“謝謝你，翠西，但這樣我可沒法拔劍，我還得去巡邏。”
“哎？”侍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流露出手足無措的欣喜，“您知道我的名字嗎？”
她又執着道，“但還是稍微包紮一會兒吧，至少等不再流血。”
莉莉安娜只好朝她點點頭，緩步朝王宮塔外走去。
翠西注視着她離開的背影，這才轉身，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詢問：“陛下，屋裏的亮光……”
她能看見古德里安正在把玩手中的圓球，藉著窗外微弱的光亮，她隱約看見那顆“血源寶珠”上的血跡，被古德里安修長的手指慢慢捻開。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敢再看，飛快低下頭去。
古德里安這才慢慢抬起頭看她：“什麼？”
翠西硬着頭皮把話說完：“需、需要再亮些光嗎？陛下。”
這座宮殿內金碧輝煌的陳設，有不少都能在黑暗中發光，勉強能讓人視物。
但沒有人點燈。
夜神厭惡火光，在祂的神國，夜晚點火是禁忌。
“不用了。”古德里安收回目光，“已經夠了，下去吧。”
翠西帶着些微顫抖低下了頭。
……
莉莉安娜快步在王宮庭院中行走。
夜色荒涼，猩紅的月光下，整座庭院的新鮮綠植都被籠上一層紅紗。四周沒有任何人的蹤跡，莉莉安娜偷偷翻過欄杆，抄近路從一簇薔薇邊上躍了過去，而後心虛地往後看了眼，確認沒被任何人發現。
等她到達騎士團集合地點的時候，那裏只剩下了兩個人，其中一人是正在等她的搭檔，而另一位……
一頭利落短髮的英氣少女抬了抬眼：“團長，你遲到了。”
“抱歉。”莉莉安娜乾脆地道歉，“在陛下那耽誤了一會兒，其他人都出發了嗎？”
“別那麼嚴肅嘛，瓊。”莉莉安娜的搭檔艾斯塔，那位黑髮青年活動了下肩膀，撓着自己一頭蓬鬆微卷的黑髮打了個哈欠，“她肯定不是故意遲到的。”
“我知道，所以才要問。”瓊擰起眉頭，“沒遇到麻煩吧？”
莉莉安娜搖搖頭：“別擔心，我能處理。”
“不過……你怎麼也還沒出發？”
“因為我的搭檔也遲到了。”瓊面無表情地轉過身，“滾出來，龐克，我已經看見你了。”
“啊哈哈哈！”人高馬大的青年瑟縮了一下，不太情願地往前挪了一步，“我、我可沒有故意躲起來，我只是看你們正在說話，不確定這時候是不是方便登場！”
“咳，夜神在上，我只是稍微睡過了一點……”
瓊：“沒關係。”
“真的？”龐克還沒來得及驚喜，就聽見瓊接著說：“只要把時間補上就可以了，不過，得十倍償還。”
龐克慘叫着被她拎着圍領拖走，艾斯塔忍不住低笑一聲：“我們也走吧？”
“放心，我可不會讓你‘十倍償還’的。”
莉莉安娜也露出一點笑意：“那可真是多謝你的慷慨了。”
“不用客氣。”艾斯塔一邊往外走，一邊活動着肩膀，“尊貴的騎士團長大人還要親自巡邏，真是搞不懂你在想什麼。”
“如果我是騎士團長，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放假。”
“我總不能什麼都不做。”莉莉安娜搖搖頭，“有些事做能讓我更安心。”
“也對。”艾斯塔贊同道，“有些事做，那位麻煩皇帝也會少找你幾次。”
莉莉安娜啞然失笑。
曙光騎士團的巡邏一向兩兩成組，這位看起來相當懶散的青年就是她從見習騎士開始的搭檔。
最開始和他組成搭檔，是因為他們倆都不那麼受歡迎。
她是從王都之外來的“神選民”，哪怕是大賢者的義女，在王都貴族眼裏，也是泥巴地里的野丫頭。而艾斯塔……
他祖上曾經是貴族，但因為犯了某種罪，到他父親這一代，已經是沒有貴族稱號的平民了，頂多比一般平民家產更加豐厚些。
騎士團並不限定血脈，但一般來說，也只有貴族買得起盔甲和武器，他們倆算是僅有的例外。
在騎士團同樣不受歡迎的二人組，順理成章地成了搭檔，一直到現在。
“出發吧！”艾斯塔伸了個懶腰，“巡邏完之後我還想好好補個覺呢，但願今天也是風平浪靜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