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

森里樹帶雲霄認過店面后便離開了，租金都沒有要走，她說：“不急，在星洲做生意不容易，看你沒什麼錢的模樣，等你手頭寬裕了再給我租金就好。”

雲霄低頭默默地掃了自己一眼，難道她被騙35萬黃金幣之後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沒錢”二字的氣息么？

她還不至於缺那一點黑鐵幣。

雲霄心裏記下森里樹的好意，她站在未來店鋪的店門前。

世界之樹的“鐵匠鋪街道”是一根根獨立樹榦上建造了層數不等的樹屋，每根獨立樹榦之間由結實的木板作為通行道路相連。

每塊木板底下都棲息着一隻感溫蟲，若某一間店鋪因操作不當著火，感溫蟲感應到高溫，道路便會自動斷開，同時街道頂部最大樹冠的水生咕咕雞會啟動噴水菊花進行滅火。

道路兩邊是在白天裏沉睡曬太陽充電的螢火蟲群燈，它們是聖靈大陸大部分區域通用的路燈。

雲霄租賃的樹屋店面共有三層，樓梯在外部，整體是黃棕綠色調。

一層房屋面積最大，兩個屋頂如同兩朵連體嬰蘑菇，採光極好；二層房屋面積稍小，看上面原本的字樣應該是休息室；三層則是一個閑置的平台，有一個建造到一半的屋子。

雲霄拉下店門上的罩布，空氣中塵埃四散，她揮手揚開撲面而來的灰塵，用森里樹給她的鑰匙插入鎖眼，轉動。

“吱呀——”

門打開了。

一根蛛絲垂至雲霄雙眼中間，一隻黑色小蜘蛛張牙舞爪地爬下。

小蜘蛛後方，天花板上遍佈的蛛網，地上窗上厚厚一層積灰，鼻腔里湧入淡淡的黴菌氣味。

雲霄吹出一口氣，小蜘蛛立即被她吹得不見蹤影，她扔下皮箱，又是一陣鋪天蓋地的灰塵。

“這下有的好打掃了。”

她無奈笑道，捋起袖子，準備大幹一場。

**

森里樹家鋪子重新租出去了，許多鐵匠鋪街道上的人看在了眼中。

一身上都是腱子肉穿着粉色圍腰的鐵匠興沖沖地離開自家店鋪，小跑到隔壁的鐵匠鋪沖裏面小聲喊道：“蘇，蘇！”

喊了幾聲，一濃眉大眼身形魁梧的中年大漢掀開布簾，熱浪撲出，他抹去臉上的汗水問：“大喊大叫的做什麼？”

這名鐵匠叫蘇爾凡，來找他的鐵匠叫索魯特。

索魯特翹起蘭花指擠眉弄眼道：“盧達保家的鋪子租出去了，那俊小伙看着不像是星洲的人，肯定不知道盧達保這鋪子的情況。要不要打個賭，這次這個租這間鋪子能不能撐過一周？”

盧達保是森里樹那癱瘓的老伴。

蘇爾凡說：“無聊。”

盧達保有個性格糟糕的弟弟，名叫盧達偉。

幾十年前，盧達保開鐵匠鋪生意不錯的時候，他弟弟就時常帶着一家來打秋風，他應該是個老好人吧，盧達偉要多少錢他就給多少錢。

後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盧達偉帶着一堆人過來毆打盧達保，甚至把其塞進了火爐，他便是因此而癱瘓的，鐵匠鋪便也因此閑置。

不僅如此，每次鐵匠鋪轉租出去的時候，那盧達偉就會過來搗亂。早年是仗着他年輕能打，後來則是仗着他年紀大很多人懶得跟老人計較。

租賃鐵匠鋪是盧達保兩夫妻唯一的收入來源，二人的小輩都不靠譜。

不管過多少年，只要鋪子租出去，盧達偉必然會出現攪黃鋪子轉租的事。

旁人看的都氣，偏偏盧達保和森里樹兩人似乎不怎麼計較，也可能是不想讓事情鬧大，他們不喜歡被其他人關注。

想到這裏，蘇爾凡說：“這事我沒興趣，先進去了。”

“誒——等等！”索魯特神神秘秘地湊到蘇爾凡跟前，用氣音特別小聲地說：“我打聽到了新的消息，你知道為什麼盧達偉那麼恨盧達保嗎？”

蘇爾凡不吭聲，要往屋裏走。

索魯特一肚子八卦憋着，哪能讓人走掉，他拉住對方急忙說：“有一個能讓普通人成為鍊金術士的方法，盧達偉非要把兒子送過去嘗試這個方法。結果他兒子因為這件事死了，盧達偉恨死了盧達保，他就是從他那知道的消息。”

蘇爾凡嗤笑：“這種話都有人相信嗎？”

索魯特兩手在粉色圍腰上蹭動，“萬一真的成為鍊金術士了呢？”

蘇爾凡拍動索魯特的肩膀說：“如果真的有這種辦法，鍊金術就不會被稱為‘可以成為神明的神聖技藝’了。”

索魯特顯然很失望，他精神振作很快：“好吧，我們還是來打賭那個俊小伙能夠撐多久吧！”

蘇爾凡：“滾。”

幾天後。

蘇爾凡見到了索魯特口中的“俊小伙”。

他看着此人略微怔神。

對方看着他……應該是他後方的火爐，似乎也走神了。

蘇爾凡輕咳一聲，問：“你好，需要打造什麼東西嗎？”

**

時間回到半小時前。

耗費幾天時間，雲霄終於將樹屋三層全部整理完畢。

一層劃分出后廚、大堂和儲物室，二層是她的卧室，三層則是煉金實驗室。

她清掃只用了半天，大半的時間都花在了佈置煉金實驗室上。她要用異獸做食材，凈化異獸煉金實驗室必不可少。

這些天雲霄還繪製了后廚要使用的器具圖紙，這個世界灶具鍋具及刀具的種類極少，恰好旁邊都是鐵匠鋪，她打算找一家定製。

雲霄在卧室更換外出衣物，踩着異色相間的樓梯下樓。

一層的店面外牆和大門都被她改成了暖色調，在星洲總體冷色調且低溫的環境下格外醒目。做菜講究先看色、后看形，遠看色、近看形，除了菜色本身，一家餐館給人留下第一印象的色彩和整體就餐環境的舒適感也很重要。

雲霄走上鐵匠鋪街道，這條街上的鐵匠彷彿對她很好奇，每當她自附近經過後，均會竊竊私語。

她掃視每一家鐵匠鋪外懸挂展示的成品，通常來說都是最優秀的成品會展示在外。

雲霄一邊走，一邊打量着那些展示品，心儀的幾家店鋪被她記在心中，一會兒比價后再進行選擇。

忽地，雲霄餘光略過了某物，意識到那是什麼之後，她腳步一頓。

脖頸後方的雞皮疙瘩迅速蔓延，她一點點扭轉身子，停在了一家鐵匠鋪的正前方。

鐵匠鋪里有一個身形魁梧的鐵匠。

在這個鐵匠斜後方的火爐風箱前，立着一道黑影。

——一道氣息無比可怕的黑色黑影。

它戴着蓋住全臉的兜帽，哪怕隔着那黑布，她也能感覺對方透過兜帽情緒複雜的冰冷眼神。

雲霄無法移動身子。這不是她首次見到這個黑影。

第一次見到黑影的時候，是在五年前。

她通過了卡爾特里斯帝國騎士團堪稱地獄訓練營的騎士考核，回到宋家拿個人資料準備去正式報名時，她在鍊金術士資質測試點前，看到了這道黑影。

黑影出現，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只能呆立在鍊金術士資質測試點前。

負責該測試點的鍊金術士以為她要測試，在她沒有辦法行動的時候，對她進行了資質測試。

這個世界有火、土、水、氣四大元素。

想要成為鍊金術士，體內任一元素的內聚力指數必須達標。

內聚力指數也可以理解為你對四大元素的吸引力，四大元素對你的親和力。體內某一元素內聚力指數穩定且高於25時，便擁有了成為鍊金術士的資格。

一般來說，一個人體內只會有一種元素內聚力指數偏高，不同元素內聚力指數的高低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一個人的性格展現。

雲霄的資質測試結果是——

四大元素內聚力指數皆超過85.

資質測試之後，雲霄壓根沒機會再去加入卡爾斯特里帝國的騎士團。

一群鍊金術士瘋了一樣把她綁去了煉金學校區域求她上學。

黑影出現的時間很短，卻完全改變了當時她的命運走向。

如今它再一次出現了。

“你好，需要打造什麼東西嗎？”

雲霄聽見鐵匠的問話，她沒有辦法回答對方。

鐵匠顯然注意到她的視線所在，他慢慢回頭——

黑影剎那消失。

雲霄身體一松，她斂眸少頃，抬眼淡定地說：“不好意思，我……”

方想用其他借口解釋的她看見這家鐵匠鋪的展示品，比其他任何一家店鋪的成品都要完美……絕對的質量面前，連比價都不需要了。

雲霄說：“我想請你打造一些器具。”她拿出圖紙遞給對方，詳細解釋圖紙上器具的要求和用途，“這些分別是單眼灶檯面、耳鍋、鍋勺……”

這手藝很好的鐵匠名叫蘇爾凡。

雲霄確認完工期，向他支付定金。

離開前，她聽見蘇爾凡小聲的提醒：“你現在是我的顧客，我認為自己有必要提醒你一下，過段時間可能有人會來找你麻煩。”

雲霄一愣。

她這麼低調的人，也會有人來找她麻煩嗎？

……

翌日。

雲霄把送來的定製招牌掛在牆上，“和順異味館”五個醒目大字高高懸挂。

她虛起眼，滿意點頭，對自己取的餐館名很滿意。

“咦——雲霄？”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雲霄循聲望去，膚色又深了幾個度的帕伊站在那，驚訝又驚喜地看她。

他拿着手裏的大刀就沖了過來，雲霄往旁一閃避免被對方的大刀捅死。

帕伊也發現自己過於興奮，連忙把刀包起背在身後，“你怎麼在這裏，你不是去冰城了嗎？”

雲霄簡短道：“我現在在這裏開店。”

帕伊這才注意到雲霄身後的店鋪，“和-順-異-味-館-什麼意思？你開的鐵匠鋪嗎？”

“我這是餐館，吃飯的地方。”雲霄無視帕伊微妙的眼神說：“和順，意思是我這個店主性情和善溫順，開的店也是這樣的風格。異味館，我這裏是專門製作品嘗以異獸為食材的美味菜肴的餐館。”

帕伊抓住重點，他傻笑道：“你要和我去打異獸嗎？”

雲霄：“……”對牛彈琴。

帕伊：“去嗎去嗎？我剛在蘇爾凡大叔那裏弄了把新武器，這麼鋒利砍異獸一定很厲害！”

雲霄思索，她的確要給餐館進點貨。

她正要回復帕伊，一個打扮光鮮亮麗的糟老頭子突然猛衝過來。

如果不是雲霄退得及時，對方八成會一巴掌直接打在她的臉上。

雲霄立即想到蘇爾凡提醒的事，縱使對方態度惡劣，她依舊禮貌道：“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這是盧達保的店！我是他弟弟盧達偉！他把我們一家害得那麼慘，想要把店租出去改善生活，想都不要想！我不會讓他好過的！”

盧達偉擺出一副蠻橫耍無賴的模樣。

“你要是識相就快點滾蛋！這家店沒有我的允許不許開店！”

雲霄稍一靠近，對方直接倒在地上，罵罵咧咧道：“你幹什麼！你是不是看我老頭子好欺負就想仗着年輕來打我？你這個人還有沒有廉恥心了？”

盧達偉的大喊大罵引來不少人的圍觀。

帕伊目瞪口呆，他沒想到雲霄租的居然是盧達保的店，這兩兄弟的事他也聽王宜修說過。

盧達偉用無賴的方式趕走過很多租店的人，其中不乏有人想找他算賬，可盧達偉認識一個很厲害的鍊金術士，沒人想得罪鍊金術士。

帕伊在雲霄身後小聲道：“他背後有人，不好惹，你要不換個店租吧。”

雲霄淡笑蹲下，笑容溫和，“這位老先生，年紀大了這麼大動作容易傷到骨頭。”

盧達偉眼底閃過譏笑。

“和順異味館有三條規矩。”雲霄伸出右手，替盧達偉稍稍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襟，“第一條：進店用餐不得浪費一絲一毫的食物。”

“第二條：店鋪範圍里不得因任何原因發生爭執。”她右手垂下，落在腰間的腰帶上，指尖撫上刀柄，“第三條：除客人和食材，其他一律不準進店。”

菜刀猛地抽出，刀刃閃着寒光，緊緊抵住盧達偉的脖子。

那刀刃看着是那樣的鋒利，只要拿着它的人手再用力一些，盧達偉就會被割破喉嚨！

所有人被這一幕嚇得不敢說話，盧達偉嚇得：“你你你……”

“噓。”雲霄稍稍歪頭，聲音溫和而又禮貌地說：“你想當客人，就客氣一點。”

“否則，我開店第一道菜的食材……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