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嗯，是的……手術很成功……”
鳥取醫院的走廊上，諸伏景光正在打電話。
電話對面，是遠隔重洋的艾麗卡他們。
“哎……這個孩子……”艾麗卡鬆了一口氣：“又是這個樣子……”
上次她接到這樣的電話，還是幾年前，不過那次通知她“手術很成功”的，是神宮春瑠本人，甚至還說“我自己做的手術，沒問題”。
什麼時候，她才會明白，不用那麼拚命戰鬥，其實也可以呢？
“FBI相關的事處理完，我和兩個孩子會儘快去日本。最近就多麻煩Hiro君了。”
“不不不，不麻煩。這本來就是我該做的。”雖然電話對面的艾麗卡看不到，但電話這邊的諸伏景光還是站得筆直。
艾麗卡輕笑一聲：“那……就拜託了。”
諸伏景光掛斷電話，回到病房。
走近病床，卻見神宮春瑠仰面朝天躺在病床上，眨着眼睛，一臉若有所思。
“你醒了！”諸伏景光一顆心終於徹底放回去。
雖然知道止血及時、手術成功，但不見她醒來，心裏終究還是七上八下的。
神宮春瑠也沒醒多久。
醒來以後，就一直在思考：為什麼她受傷，就很科學，不那麼柯學……
她的傷勢，放在姐姐記憶里的“原著”，大部分人第二天就能活蹦亂跳了。
就算現實世界裏，諸伏景光那次的傷比她重多了，後來恢復也特別快。
怎麼輪到她就不行了？
想起來，上次手臂受傷的時候，好像也沒有覺得特別痛，自己還能給自己縫合。怎麼這次，忽然就覺得很痛了呢？
是柯學之光終於不再籠罩大地，還是她……終於可以真切清晰地感受到自己？
不覺得痛，並非堅強。
感覺到痛，也非軟弱。
或許，恰恰相反。
“Hiro……”神宮春瑠的目光轉過來，看着沒有易容、沒有變聲的諸伏景光，微笑起來。
他終於可以恢復自己的本來面目和身份，是不是意味着，姐姐記憶里的“劇情”，終於可以結束了？
想到這裏，她順理成章地問出來：“那邊的進展，怎麼樣？”
“你啊……”諸伏景光有些好氣地戳了戳她的臉頰：“醒來第一句，就是問這些？你就不關心自己的傷勢如何？”
“啊？”神宮春瑠一怔：“我的傷勢，自己有數嘛。旁邊的儀器我也瞟了一眼，剛才還深呼吸了一下，確認肺部沒有塌陷，沒有血氣胸……”
她當時的“吐血”，是咬破舌尖裝出來的，為的是騙過屋裏的攝像頭。
神宮春瑠說得有理有據，難以辯駁。
諸伏景光有些生氣地伸出兩手，捏住她的雙頰，輕輕向外扯了扯。
他當然也已經和醫生反覆確認過，知道她的傷勢並無大礙。
見他神態如此輕鬆，神宮春瑠也放下心來：“那邊，還算順利？”
“嗯。”諸伏景光點點頭，伸手撩開她臉上的碎發，坐在病床前的凳子上，看着她的眼睛：“一切順利。”
灰原哀需要的、與APTX4869相關的資料，全部順利上傳。灰原哀連夜檢查相關資料，宣佈了兩個好消息。
好消息一：APTX4869的解藥研發思路正確，只需要再做一點微小的調整，就大功告成了。
好消息二：正如此前他們討論的那樣，APTX4869的研發資料，證明它無法實現返老還童、延年益壽的效果，這兩個效果是互相矛盾的。那些機率極低的、暫時的返老還童，帶來的是壽命大幅下降。所以年齡超過一定界限，服用那個葯，100%必死。年齡低於那個界限，也是99.99%以上會立刻死亡。
第二點之所以也算“好消息”，是因為這一點一經上報，上面要徹底剷除黑衣組織的決心似乎就更堅定了，再沒有那種若有若無的姑息感。
各國政府一旦正式行動起來，這個以“隱秘”著稱的神秘罪惡組織，也就顯得不那麼可怕了。
把它們攤到陽光下一看，甚至有些荒謬起來。
組織的大本營被抄了，其他分部都毫無反應，因為根本不知道boss是誰嘛。
烏丸集團家的別墅被警察突襲了，與我何干？呸，狗大戶。
Boss的神秘和謹慎，固然有效防止了警察從末端開始，查到他的身上；但相應的，如果直接查到了他身上，大批末端勢力，也沒有被觸動。
如果當時由上而下開始調動，說不定還會造成一些麻煩。
但當時組織的大部分人都拿自己唱歌的手機毫無辦法，根本沒有收到什麼上面的通知。
樹倒猢猻散。
當組織引以為傲的神秘體系被摧毀，即使各處尚有組織的殘黨需要清剿，諸伏景光也已經不必再遮掩自己的身份和面容。
組織里大部人根本不知道蘇格蘭是什麼，更不知道他長什麼樣。
事實上，朗姆倒下以後，組織的情報體系就已經千瘡百孔。
公安、FBI、特殊急襲部隊等，迅速揪出內奸，並反向傳出假消息。
行動計劃雖然略顯倉促，但各方智者雲集，工藤父子親自參與擬定了行動計劃的細節。對面卻是一個疾病纏身、剛剛做完大型手術沒幾天的、一百四十多歲的老人……
嘖。
神宮春瑠靜靜地聽着諸伏景光講述目前的進展。
“咳……”好像一口氣嗆住了，嗓子裏有些癢，神宮春瑠捂着胸口，咳嗽了幾下，帶動了受傷的肋骨。
“疼么？”諸伏景光看到她的表情，關切地問道。
“嗯，疼。”一向總會說“我沒事”的神宮春瑠點點頭：“麻藥藥性過了……”
“你等等，醫生開了止疼葯。”
就着諸伏景光的手，服下止疼葯，又喝了兩口水，神宮春瑠重新躺回去。
她眨了眨眼睛：“當時你受傷的時候，疼么？”
“嗯？”諸伏景光一怔，很快反應過來，“那個時候啊……”
其實只過去了三年多，但現在回想起來，似乎已經非常遙遠了。
受傷的時候，覺得疼么？似乎不記得了。當時，他抱着必死的決心，扣下扳機。現在能想起來的，更多的，是那一刻的心情。身體上的感覺，記憶已經模糊。
再次睜眼，已經是在病房。
他一直記得，那天，天氣晴朗，陽光燦爛。
陽光從窗帘的縫隙照進來，給窗前的背影鍍上一層溫暖炫目的光暈。
縫合過的傷口，一陣麻酥酥的癢。
諸伏景光抬起手，輕輕撫過神宮春瑠的眉：“那個時候，因為有Haru在，所以沒覺得很痛。”
還有什麼，比必死的絕望，更痛呢？
而把他從那樣的絕望中，堅決拉出來的神宮春瑠，有她在身邊，就感覺沒有那麼痛了。
神宮春瑠眨眨眼：“欸？是么？可是現在，因為有Hiro在，我可以覺得痛。”
可以不必與自己的感覺相隔絕，可以平靜地感受到身體的疼痛。
不必否認疼痛的存在。
痛也是可以的。
不會因為痛，就變得無力、軟弱。
就算是無力軟弱的自己，也是可以的。
“啊，那我出去，你會不會不痛了？”諸伏景光笑着撫過她的頭髮。
神宮春瑠頭一歪，壓住他的手：“不要。”
兩人靜靜地對視了一會兒。
“對了，貝爾摩德怎麼樣了？抓住她了么？”
諸伏景光皺了皺眉頭：“FBI那邊說她跳海了，暫時還沒有找到。怎麼了？”
神宮春瑠輕輕嘆了口氣：“她可能知道有關我母親的事。”
“Haru，我們一定可以想辦法，查明當年的真相……”
神宮春瑠在諸伏景光的掌心蹭了蹭：“沒事……”
說著，她嘴角微挑：“為首的Boss不都被我開膛了么？對了，那個Boss怎麼樣？主治醫師的意見……他手術后宜卧床休息，不宜折騰呢。”
枕着諸伏景光的手，神宮春瑠想起貝爾摩德當時的話：“你的母親……可是一個天才啊……三十年前，她就已經開始研究基因編輯技術。你猜……她是怎麼，在幾個備用的胚胎里……選中了你呢？”
她曾經拜訪過神宮秋奈當年的同事，也閱讀過神宮秋奈當年發表的全部論文，知道母親當年確實已經開始研究基因編輯技術，但在自己出生之前，應該是沒有做過什麼的，時間上不對。
至於在幾個胚胎里選擇了她，這樣的事，她也是知道的。畢竟這就是試管嬰兒的技術方式。
她並不在乎自己是以何種方式被選擇，只是……曾經時常會疑問：母親後悔么？會後悔選擇了她么？
只可惜，這個問題，永遠沒法得到一個正面的回答了。
但至少，有一點，她如今已經可以肯定：母親是愛她的。
因為，成年的她，也已經知道，愛一個人是怎樣的。
“Hiro……”
“嗯？”
“有你在真的太好了。”
“這也是我想說的。”
有你在，真的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