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
第十六章
清晨的薄霧就是一團裹着青紗的白，若是往窗外被高樓遮擋住的遠處望去，便可見到遠方晨曦微揚，發散着刺破慘淡，渲染成絢麗的金光，再緩緩地披覆上彷彿剛睡醒的大地。
菅原孝支將客廳落地窗的帘子扯開，那明亮迅速紛至沓來，將室內光之所及的一切都鑲嵌上古典柔和的溫暖色調。
他被光耀刺激得眯起眼，垂眸的功夫又湧起了朦朧的倦意，情不自禁地抬手打了個哈欠。生理性的淚水擠出眼角，沾濕了濃密的睫毛，讓酸澀的眼眶舒服了不少。
客房和主卧應該是差不多寬敞，毫不逼仄，甚至配有內間洗浴室，連和同住的人撞上的尷尬都沒有，很難判斷這是不是馬渕澪一開始就打算好的。
教師職業的生物鐘還是把菅原孝支在晨間不到六點的時候喚醒，洗漱完畢後有些呆愣地在客廳坐了下來。
環境是陌生的，連此刻的感官也是獃滯的。
他抹了把臉，開始思考在異性家裏醒來以後要怎麼自然地、坦然地做出合理的反應。
如果是在澤村大地家醒過來的話，現在應該是開始整理昨晚的狼藉。
但菅原孝支麻木地環視周圍，發現環境整潔得像精裝套房，乾淨且少了生氣，完全沒有他能夠發揮的地方。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沒有開暖氣的室內有微量的涼意，不會想令人打顫，正好是能逐漸清醒大腦的程度。
菅原孝支抿了抿唇，最後還是決定起來拿昨夜帶過來的東西做個早飯。
總不能真一直傻獃獃地坐着，然後和之後起床的馬渕澪乾巴巴對視吧？
菅原孝支起身進了廚房，櫃枱的高度應該是統裝的均高，沒有讓他感覺太難受。
等熟悉了一下構造和廚房用具，心裏便有了底。他嘴上輕聲地嘟囔着食材，手就熟練地開始清洗。
不過一會兒，電飯煲煮着定時的甜粥，菅原孝支正盯着平底鍋，垂下的眉眼溫和認真。
油滴濺起輕微的茲拉聲，和過去每天這個時間的回憶重疊起，恍惚里有種身處家裏的錯覺。
這種感覺讓他的表情空白了一下，不自覺地低聲呢喃着，“我怎麼好像是什麼田螺先生……？”
時間還很早，清醒了但沒完全清醒的菅原孝支被濺了一下才驚覺他忘了穿圍裙。
毛衣無可避免地熏上一點油煙，雖然不至於暈上什麼顏色，但是他還是為自己的不小心頭疼地捂住了臉。
沒什麼比在約會前夕、在約會對象的家裏、把約會要穿的衣服給搞臟更能讓人清醒的事了。
但徒然升起的煩躁還是沒有眼前的收火更迫切，他在做完最後一點吃食的步驟后，手機響起了來電的聲音。
他沒有看，迅速地接起，“喂？你好？”
溫和的語氣掩蓋着聲音不易察覺的急躁，但這一點顯然瞞不過電話對面的人。
對面停頓了一下才出聲，“孝支，你怎麼不在家？”
“媽？”
菅原孝支懵了懵，下意識地把灶火關閉，換了只順手拿手機，“你這麼早有事嗎？”
“當然有很重要的事啊，沒事我會來找你嗎？”
菅母語氣帶着略微誇張的不敢置信，還不放過地繼續刨根問底，“怎麼大早上不在家？你在哪呢？”
顯然是菅原孝支剛才的態度讓她產生了懷疑，隨着“咚咚咚”的背景腳步聲、開門聲，菅母沒有給菅原孝支更多的時間琢磨理由，雷厲風行地嚴肅問道，“被窩是涼的，你夜不歸宿了？”
菅原孝支噎了噎，無奈嘆道，“媽，我都這麼大了……”
“那你也要注意一點，要是做了什麼對不起小澪的事就孤獨終老吧！”
菅原孝支：“……”
菅原孝支扶額：“我沒有，現在就回來。”
幸而菅母了解自家兒子，知道他不會真的亂來，質問也是雷聲大雨點小，末了還語重心長道，“孝支，你長大了，不要當媽媽的豬隊友啊。”
菅原孝支正在穿外套，聞言愣住：“哈啊？你在說什麼啊？媽？”
話音未落電話便掛斷了，菅原孝支無奈地抓了抓頭髮。
如果說溫和細心是像他爸，那偶爾的活潑和無厘頭一定是肖他媽。
他把早飯都放在恆溫櫃，給馬渕澪在客廳留了紙條，免得發訊息會把熬夜了的她提前吵醒。
在視野可及的地方都環繞了一圈后，菅原孝支帶着幾個垃圾袋輕手輕腳地開門離開。
一出公寓大樓，他就沒忍住打了個冷顫。
感受到真實的清晨凍意，也呼吸到了最凌冽純凈的空氣。菅原孝支輕“嘶”了聲，把垃圾按照指定位置一一扔掉，他才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
6：54
公共交通在這個點已經開始運營，菅原孝支鬆了口氣。
有時候覺得，少年時期略長的頭髮更能擋風禦寒一點，但現在的長度對視野更加敞亮，也讓他一眼就看到了提着公文包的男人。
青年的額發向兩側撇開，稍長的部分微微翹起，凌亂有致的模樣。
察覺到視線而試探過來的黢黑眼眸向上略挑，哪怕是戴着黑框眼鏡也無法掩蓋眼神的凌冽。
菅原孝支沒忍住愕然，顯然是另一種意味的驚嚇。他張了張嘴，連雙手都不自覺掏出，“你是……赤葦君？！”
赤葦京治愣了愣，頓住穩重的腳步，朝着菅原孝支的方向微笑了一聲，“好巧。早上好，菅原君。”
“不會吧？真的是你啊！”菅原孝支大笑了一聲，爽朗地拍了一下赤葦京治的肩膀，“真是好久不見了！你來宮城出差嗎？”
“是啊。”赤葦京治笑時不自覺揚起濃眉，“你呢？這麼早出門嗎？”
兩人的性格在一定程度上有相似性，但遇上時還是菅原孝支更為開朗些。
聽聞到赤葦京治的話，菅原孝支的笑容下意識頓住，他突然恍悟現在不是寒暄的好時候。
“算是吧，哈哈哈。”菅原孝支無奈地乾笑幾聲，轉而好奇地問，“赤葦君你這個打扮，不會這麼早就有工作吧？！”
赤葦京治點了點頭，在菅原孝支一言難盡的表情里忍俊不禁道，“還好，職業需求，習慣了。”
菅原孝支滿臉寫着憐憫，語氣就是濃濃的聲討，“聽上去可太難搞了，不管對方是什麼原因，這個天氣這個點都有點強人所難了吧！我寧願半夜被叫吵醒，也不想這麼早被叫過去。”
“嗯……”赤葦京治沉吟了一聲，“因為對方是女性，半夜就不合適了，所以我能理解。”
赤葦京治的表情總是淡淡，但此時嘴角掛着笑意。菅原孝支聞言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僵了僵臉。
他按亮屏幕看了看，欲蓋彌彰地揚聲道，“啊，那個，赤葦君，我這邊也還有事，就不打擾你了！咱們下次再聚！”
赤葦京治沒有覺察，禮貌頷首，“好的，路上小心。”
這場偶遇來得快，去得也快。
菅原孝支要趕回家接他母上大人的旨，赤葦京治也忙着去到工作目的地。
而如果菅原孝支沒有急匆匆地離開的話，就會發現赤葦京治恰好走進了他剛才出來的地方。
**
馬渕澪是被一陣手機鈴聲吵醒的。
一開始，她以為是定的鬧鐘，但因為音樂設置的微妙不同，她清醒的瞬間更加短促，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攬過了一旁的手機。
在看到屏幕上跳躍的【赤葦京治】時，馬渕澪下意識瞥了眼時間，有些疑惑。
“赤葦君？”馬渕澪仍閉着眼，聲音是剛睡醒的沙啞，“有什麼事嗎？”
赤葦京治大概在現狀里預料到了這個情況，沒有迷惑也沒有質問，只情緒平靜地回復，“馬渕前輩，我記得我們約定的時間是早上七點半，我現在在你家門口了。”
馬渕澪聞聲少見地懵逼了一下，將通話界面縮小到後台，查看昨晚的聊天記錄。
在看到氣泡里的數字7，她的心徹底沉了下來。
完蛋，她昨晚迷迷糊糊地把9打成7了！
咬牙在心裏暗罵了一聲，不管有多奔潰，馬渕澪還是提起理智趕忙對電話道，“抱歉！赤葦君！你等一下，我現在就給你開門！”
一般只有她堵作者門的時候，還是第一次遇到反被堵的時候！
而且，菅原孝支還在她家呢！這到底是什麼尷尬的社死現場！
馬渕澪只來得及用清水沖洗了幾下臉，扯過毛巾粗糙地抹了抹，她就戴着口罩攏過外套開了房間門。
比預想中的安靜客廳不同，馬渕澪只以為沒人給赤葦京治開門，是因為菅原孝支沒醒，但廚房的氣味越過空氣吸入鼻腔，她心下一動，隱隱就有了猜測。
馬渕澪神色正常地走到玄關拉開門，蹲下在櫥櫃找鞋時頓了頓，還是把曾被穿過的那雙擺進了鞋架，再拿了雙新的出來。
“抱歉啊，赤葦君。”蹲着的馬渕澪頭也沒抬，凌亂的黑髮被隨意地挽在腦後，“是我的問題，給你的時間有錯。”
赤葦京治道了聲打擾，聞言反問，“那要改時間嗎？”
“不不，不用了。”
馬渕澪站起后就匆匆往廚房趕，髮絲隨着動作脫落了披下。
她只好邊把鱷魚夾整個扯下，任藻發如水般流向肩背，邊提高音量了呼喊，“讓你這麼早跑一趟已經很不好意思了！”
散發的身影一瞬即逝，見馬渕澪這麼急忙地去廚房，赤葦京治倒也沒什麼不滿的，只以為她是想去查看昨夜就燉下的什麼東西。
畢竟，真的很香。
可能是鍋剛好被馬渕澪打開了，那種若有若無的穀物香氣瞬間更為濃郁地充斥滿室，連吃了早飯的赤葦京治都有點意動地翕張了鼻翼。
他邊換鞋邊想，馬渕前輩明明是有點廚藝在身上的，以前到底是哪來的小道消息說她做飯難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