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易無瀾聞言並未多話，伸手便去扶沐言汐的背，看起來是想要將人帶到劍上。

沐言汐見狀卻往邊上一避，目光在易無瀾臉上流連許久，含羞帶怯地一攏衣袍，幽幽開口：“我說的負責可不是那個負責啊。”

易無瀾：……

易無瀾一言不發，催動長劍就想離開。

沐言汐鬆開握着自己領口的手，好似陷入困境只能委身，低頭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頸，輕輕嘆了口氣：“我也知道我年輕貌美、師出名門，按理說，你想要對我做什麼也得三媒六聘、上告凌霄。但你若真急不可耐在荒郊野嶺……也不是不行？”

說完后，便裝模作樣地閉上了眼，只是揪着易無瀾袖口的手，卻沒鬆開。

半晌，易無瀾才緩緩開口，神色間還帶有幾分微妙的情緒，嗓音略顯低啞：“急不可耐？”

沐言汐小心翼翼睜開雙眼，探頭探腦：“我懂，我懂，你們散修向來作風開放嘛。”

易無瀾的語氣更冷了些：“你對他人……亦是如此輕浮嗎？”

沐言汐聽出了易無瀾語氣中對她的拒絕，越演越上癮，一手撫着自己的唇，一手去勾對方的手臂，瀲灧的眸光中好似綴着深情無限，慢悠悠道：“雖說這並非是我本意，但你若是喜歡輕浮的，我也不是不可能演。”

易無瀾閉了閉眼，沉聲開口：“你我素未相識，莫要胡說了。”

沐言汐話音一停，仔細回味一番，總覺得這語氣作風有些似曾相識。憋了憋，還是沒能忍住問出一句：“那個，你是不是有個很厲害的祖宗？”

“你祖宗還不認你？”

“所以你大晚上才去破壞結界？”

就差直說‘你是不是易無瀾跟那個魔頭的後代啊，怎麼說話都這麼像易無瀾’。

易無瀾顯然也聽懂了沐言汐的意思，一口拒絕：“沒有。”

沐言汐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嗷對那魔頭也是女的，應該是生不出後代的。”

“可萬一那魔頭變異了呢？”

“魔修體質特殊？”

易無瀾未再說話，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沐言汐的影子。

沐言汐被那目光看得一顫，僵持片刻，訥訥閉了嘴。

在易無瀾似乎要催動長劍時，她乾巴巴地叫住對方，低聲解釋：“那個仙君啊……”

“剛剛我說的負責，並不是你想的那個負責啊。”

眼見着這荒郊野嶺荒無人煙，沐言汐十分沒骨氣地又追了兩步：“我就是想讓你御劍送我一程，可你剛剛來摟我，我才躲的。”

易無瀾：“你受傷了。”

沐言汐一愣，剛剛那道結界被反噬時，女修雖為她擋了反噬，可兩道靈力波動衝撞間，沐言汐還是受到了一些波及。她現在修為跌倒築基初期，委實有些受不住，其實說話間都帶有幾分顫音。

卻沒想到，女修觀察入微，連這個都發現了。

女修是出於好意，沐言汐頓時就有些不好意思，於是微微一行禮：“方才是我誤解了，所以道友……你方、方便載我一程嗎？”

易無瀾轉身瞥了她一眼，“你劍呢？”

沐言汐歷劫時修為也只是金丹期，尚未找到真正趁手的兵器，因此，也一直沒有定下本命法器。況且她如今修為幾乎盡失，更別提要御劍了。

沐言汐乖巧一笑，並未做答，只是眼巴巴地繼續望着。

易無瀾微微皺眉，卻又很快斂去神色。手中掐訣，將劍調轉了方向。

這一回，她只是朝沐言汐伸出了手。

沐言汐垂眸看着那雙手，微微出了神。只覺得這女修長得平平無奇，倒有一雙極為好看的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好似是天生的劍修，極為賞心悅目。

“還不上來？”

直到耳邊傳入聲音，沐言汐才終於回過了神，特意將視線落在地上的雜草上，“好。”

易無瀾神色稍緩，溫聲詢問：“天色已晚，想去哪兒？”

沐言汐提議：“要不尋個客棧？”

“好。”

*

長劍很快升至半空，十分平穩。

沐言汐對於身邊多出一個人還有些不太適應，御劍在半空中時仍跟前面保持着一段距離。好在易無瀾身形端正筆直，十分專註地御着劍，也讓沐言汐稍稍鬆了口氣。

空中零星下起小雨，沐言汐指尖凝聚靈力，飛快掐了道避雨訣，仰頭看着頭頂透明的屏障微微出神。

半空中的可見度很低，耳邊充斥着縹緲的風雨聲。

恍惚間，神魂歷劫時遺憾的第一世、耗盡修為重啟而得的第二世，以及那終於與易無瀾求得圓滿的百年情誼，似乎都變成了她獨自一人的臆想。

剛醒來時，她做夢都想找尋自己的道侶，但現在一切明明唾手可得，她卻想要逃避。

易無瀾是人人敬仰的仙尊，離飛升僅一步之遙。

大道無情，無論怎麼看，都不會為她這種半路冒出來的人所停留。

內心的酸澀彷彿雲層中蘊藏着的雷霆，一道一道，幾乎就要讓沐言汐喘不過氣來。

這一刻，正在御劍尋找落腳點的易無瀾加固了一道避雷訣，似有所察般轉頭看向了身後的沐言汐。

只見沐言汐垂着眼眸，抿唇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可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卻漸漸變得低沉而凝滯。

易無瀾收回了視線，清冽的嗓音帶着幾分柔和，“在想什麼？”

“在想易……沒什麼。”沐言汐的話音止住，這才想起自己與女修也僅是萍水相逢。

易無瀾應了一聲，並未多言。

沐言汐稍稍鬆了口氣。

被避雨訣遮住的雨簾成串的滑落下來，天邊還閃着幾道閃電，隱隱就要打出幾個雷來。

易無瀾立於前方身型端正筆直，十分專註彷彿入了定。沐言汐幾次想要催促對方御劍快一些，都不得願。

直到一道驚雷毫無徵兆地從頭頂落下，易無瀾指尖快速飛出一道劍意，便將那來勢洶洶的雷電擊成碎片，“別怕。”

“我沒有。”

易無瀾側頭，視線落在自己被沐言汐拽着的衣擺上。

沐言汐：……

沐言汐悻悻地鬆開手，開始盤算起她從劍上跳下去后，身上那些護身法器能保她小命的成功率。

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太可行。

她努力分散着自己的注意力，愣愣地盯着前方發獃。耳邊雷聲陣陣，沐言汐一瑟縮，再度拽了一下易無瀾的衣擺，冒出一句：

“你修為不低，就算沒能拜我師祖為師，不考慮考慮其他人嗎？”

“她就那麼好嗎？”

易無瀾側頭：“你覺得她如何？”

沐言汐回憶着修真界其他修士對易無瀾的評價，選了個較為中肯的答案：“明瀾仙尊修為高，離飛升僅一步之遙，是當世最厲害的修士。”

“你當真如此認為？”

沐言汐反問：“難道不是嗎？”

易無瀾並未多言。

沐言汐那張嘴唧唧歪歪的就沒停過，但這確實讓她對不斷在耳邊炸響的驚雷的恐懼，要減少許多。

看在女修今夜幫她的份上，沐言汐一心想讓女修的遺憾少一些，便提起：“最近有許多關於仙尊的傳聞，你可曾聽過明瀾仙尊強取豪奪神霞殿小帝姬一事？”

話音落下后，不知為何，沐言汐總覺得腳下的劍微不可查的晃了一下。

雷雨聲中，說話聲傳入耳中：“不可妄言。”

不可妄言？

“我哪有妄言？”有些人的勝負欲一上來，連自己都罵，“難道我看起來像是會冤枉我師祖強取豪奪的無恥之徒嗎？”

所以易無瀾她真的沒有很好，你也別太難過了。

易無瀾：……

剛從靈芥中掙扎着探出頭的鴉不語：……

鴉不語悄咪咪撲騰着翅膀打了個哈欠，“你不是很喜歡正道仙尊對人強取豪奪的戲碼嗎？”

沐言汐編排人時，神霞殿的侍女姐姐們向來都是順着她的。被鴉不語這麼故作聰明地嗆了一句后，氣得她差點把鴉不語的毛拔禿。

她瞪了鴉不語一眼：“明明是你喜歡這種話本，我才勉強講給你聽的。”

鴉不語：……

嗯嗯嗯，好好好。

有本事就把放在本座頭頂的手移開再說話啊。

沐言汐薅着烏鴉再度將它塞進靈芥中，鴉不語卻不肯，死死叼住沐言汐手腕邊的衣料。

一人一鳥僵持許久，不分勝負。

動作間腕間寶石相撞，發出叮鈴脆響。

易無瀾聽着身後的聲音，抿緊的雙唇終於緩緩鬆開。

前方已是朝歲城地界，她操控長劍平穩降下。

“到了。”

沐言汐這才發現兩人已停在一家客棧前，手上一滑，得了自由的鴉不語囂張地飛到沐言汐的肩膀上俯瞰。

已是後半夜，客棧只剩下一間房。

易無瀾側頭看向沐言汐，詢問意見。

沐言汐神色平靜，這女修今晚幫了她多次，且言語間進退有度，她總不至於在雷雨天讓對方露宿街頭。

再加上她身上那些護身法器也不是戴着好看的，無需防備對方會傷害她，“你覺得如何？”

易無瀾將選擇權交給沐言汐：“你休息，我打坐便可。”

沐言汐點點頭，隨手從靈芥中抓出一把靈石，“再送些吃的過來。”

靈石落到算盤旁嘩啦啦的直響，讓店小二樂得合不攏嘴，連連應下：“仙君請放心，小店所用的食材都是上好的靈植，口感包您滿意。”

修仙之人大多辟穀，在客棧中點吃食也是為了滿足一時的口腹之慾，因此，客棧對廚師手藝的要求也越發高了。

沐言汐接過鑰匙，率先往樓上走去。

客房內擺件並不多，與沐言汐以往在神霞殿所住寢殿比起來，稱得上是簡陋。但她並不挑，總比在荒山野嶺風餐露宿要好得多。

房門很快被敲響，沐言汐正想感嘆這家客棧的做菜效率，便見兩名店小二又抬上來一桶熱水。

她一直都是個懂享受的人，能入浴便絕不掐訣清身。

本以為出門在外只能從簡，卻不料小二送上來這麼一桶熱氣騰騰的水。

沐言汐轉而看向在桌邊打坐的人。

她的腳步悄無聲息地往浴桶方向挪着，伸出白皙的指尖，指了下那桶水，“仙君，這是你叫的水嗎？”

坐在桌邊的易無瀾睜開眼，“嗯。”

“這水似乎不太乾淨啊。”沐言汐邊挑刺邊光明正大地往浴桶邊緣走，“好像有髒東西，我替你看看？”

易無瀾沒說話，在沐言汐叫出‘仙君’這個尊稱時就有心理準備，“好。”

得了應允的沐言汐將手浸入浴桶中胡亂攪拌兩下，水聲嘩啦飛濺，在房內格外清晰。

攪了兩下，眼珠子一轉，隨手抽出一根紅線，“店小二也太小心了，都掉了根紅線進去，我幫你清干……”

轉頭時，坐在桌邊的易無瀾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身後。

紅線帶出的水珠沿着沐言汐精緻的鎖骨緩緩而下，最終沒入領口中。霧氣氤氳了沐言汐精緻繾綣的眉眼，兩兩相望，‘凈’字還未出口，便陡然消了音。

易無瀾伸手，勾過那根紅線。

沒曾想紅線的另一端，還胡亂地纏在沐言汐的手指上。

指尖輕觸，傳來一點柔軟的觸感。

滑軟，濕熱，轉瞬即逝。

易無瀾纏着紅線的手指微蜷，紅線再度輕動，勾動沐言汐的指尖。

這下，沐言汐終於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她抬頭望去，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易無瀾若無其事地鬆開手中的紅線：“嗯，是他們太不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