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短暫
時間回到兩個小時以前。
霜巨人首領塔爾瑪日常巡視着卡姆奇爾，巡視的大多數時間他用來觀察着這座冰山周圍環境，方便他接下來規劃冰山的路徑。
浮冰海的洋流走向以及海底暗流他早已諳熟於心，這還得益於這數十年的海上居住生涯。
不過，塔爾瑪在年輕時，駕駛着那艘位於卡姆奇爾峰頂的“凜冬號”叱吒浮冰海時的航海經歷，也給了他打下了結實的基礎。
可就在塔爾瑪例行想要離開這處山頭，繞到與神殿相對的卡姆奇爾北面時，他隱約感覺到有一道目光投來。
作為侍奉冰雪之王的牧師，塔爾瑪的感知自然敏銳，他下意識便是回以銳利的目光，但當看見那如同浩瀚冰原的眼神時，頓時整個人就怔住了，猶如山峰上萬年不動的岩石，任由漫天風雪侵蝕。
那是……
神的目光。
屹立在冰雪神殿，總高度為二十三米高的瓦爾圖位於霜落之地的神像，在這接近一個世紀的長度，未曾有過半點靈性的光輝。
而這一次，塔爾瑪親眼看見了他所信仰的神祇將目光在風雪中投入了這片失落的冰山，在他眼中猶如夜間的星辰，熠熠生輝。
是的。
他沒有感覺錯，亦如又回到了昔日初見時，嚴寒與風霜落下那刻，隨之而來的冬日般的溫暖與慈父模樣的目光。
“吾主！”
塔爾瑪，這個近乎六米高的巨人，哆哆嗦嗦的顫抖下跪，手中的法杖也再也握不住，和他的膝蓋一起，重重的摔在了積雪當中。
引發的顫動甚至都帶起了一小波雪崩，簌簌的白雪從天而降，在谷底發出沉悶的響聲。
但這個時候塔爾瑪的耳中唯有一片空靈與寂靜，他在嘗試和自己的神祇溝通，他有無數話想要對自己日夜祈禱的神祇述說，這些年他遇到的困難，迷茫，以及抉擇，那無數個讓內心都隱隱顫抖的決定是否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
他太想要有一個能與之交流的對象了，這些年他努力培育族人，可最後發現，自身這個部落似乎很難再出現一個合格的祭祀人選，他數次想要放棄，但最後都是憑藉著心中信念堅持下來。
好在神沒有讓他失望。
讚美風雪！讚美霜落！
塔爾瑪做出了只有在年輕時剛剛成為冰雪之王祭祀時才會做出的魯莽行徑。
他趴下身子，不顧眼前足以凍斃人類的低溫，讓自己的胸膛接觸這片土地，身子貼合，直至脖子，還有嘴唇，腦袋，眼睛，最後是頭髮。
他虔誠的親吻着眼前的黑色土地，雖然位於浮冰海，但他有一種回到了廣袤的凍土苔原的既視感，內心的喜悅讓他這一刻忘乎所以。
好在神祇也不願自己的信徒在風雪中瑟瑟發抖，來自遠古的呼喚將塔爾瑪從禱告中拉起。
“起來吧，我的勇士，風霜壓不垮你的脊樑，在這個時候也不該向我彎腰！”
“吾主！”
再次抬起頭來，這個不苟言笑的霜巨人眼中已然星光點點，折射出浮冰海那橘色的落日夕陽。
“您怎麼了？”
塔爾瑪敏銳的察覺到了神祇的虛弱語氣，遠遠沒有昔日的豪爽與震撼。
可瓦爾圖並沒有回應信徒的詢問，反而是開始以家中長輩的語氣拉家常般道。
“塔爾瑪，我上次……見你的時候，你還在暗……土峰向我請求幫助，那一次我們……甚至都沒有過多交流，
當時我還想讓你……準備晉陞冰原使，沒想到一晃就快一個世紀了，一名人類……的一生，就連你的額角也添上了白髮。”
彷彿是風雪干擾了神祇的傳遞，話語說的稍微快些，瓦爾圖那邊傳遞而來的話語就有些斷斷續續，但對於他的牧師塔爾瑪而言，傾聽完全不成問題。
冰原使是寒霜與冰雪之神瓦爾圖賦予凡塵信徒最高的職稱，可以看作是神殿的紅衣主教，僅次於教皇。
他此刻極為感動的道。
“我能為您做上什麼嗎？”
塔爾瑪已然知道自己的神祇失蹤應當是有緣由的，而現在說這些無非是想請求他的幫助，但對於塔爾瑪而言，這本就是應當的事。
他也沒想過去問瓦爾圖為何會變成這樣，而是直截了當的指出了核心。
瓦爾圖見自己的牧師過去一個世紀依舊還信仰支持着自己，顯然開心了不少。
祂緩緩吐了口氣，沒有說話，在漫天的風雪中，祂將目光投來，直接向眼前的霜巨人祭祀傳遞了一道含有信息的神念。
顯然，祂想要說的事情一時半會說不清，只能通過這種傳遞信息的方式讓霜巨人祭祀自己領會。
塔爾瑪收到海量的信息后，過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而這個時候，在海平面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下，瓦爾圖的雕像已然恢復了往日的光澤，威嚴而又森然，好似剛才塔爾瑪所經歷之事，不過是風雪囈語，唯留下他一人獨立冰山之巔，消化着剛才瓦爾圖在他腦中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我的勇士，帶着它，來冬極之海，黃金之鄉將在那裏為你敞開大門。”
塔爾瑪再抬頭，漫天風雪不知何時停止，而他看向西面，似乎已然看見神諭中即將來臨的“禮物”。
一件已然遺失上千年的神器。
“浮冬之心。”
傳說是被北地原住民最早信仰的“海洋女神”“極地與浮冰女神”瑪特琳娜被後來的海洋女神安博里擊敗后，祂的身軀劃過天空墜入破碎的大海時，祂的淚水墜落大地並被凍結，瑪特琳娜不甘心於將自己心血賦予給後來者，祂將自己的神力與神職與淚水一同凍結，成為了著名的浮冬之心，也可以換做瑪特琳娜之淚。
據說擁有它的人能夠有機會重新掌控屬於浮冰海的權柄，只不過隨着上一個倒霉蛋被海浪所吞噬后，這件神器早已消失了上千年。
現在出現意味着什麼，塔爾瑪不清楚。
他只知道，任何阻止他帶着浮冰之心前往覲見瓦爾圖的任何生物，都可以視為敵人。
而霜巨人眼中的敵人，只有身軀和靈魂一同寒霜凍結的死亡一途可以選擇。
此刻塔爾瑪眼中，可以看見卡姆奇爾的山腳煙火升起，在空中炸開，絢麗多姿的火焰。
然後……轉瞬即逝。
亦如他們的一生，何其短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