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禱告
浮冰海·卡姆奇爾·冰山神殿。
數以百計的北地生物屍體匍匐在冰霜之神瓦爾圖的腳下，瞻仰着這位曾經北地之神的剛毅面容。
霜巨人祭祀塔爾瑪慢慢的走在宛如冰面的石階上，無論是法杖敲擊地面抑或是腳步聲都無聲無息，唯有從神殿大門吹拂而入的冷風尖嘯不斷，還夾雜着些許部落霜巨人戰士們的興奮吼叫。
他知道，這是他的部落勇士們的狂歡，這次外出估計能好生髮泄一下。
塔爾瑪並不打算制止，至少不是現在，他於祭台前止步，看着乾淨整潔被風雪浸染的祭台，以後身後那數百年都未曾有過變化的瓦爾圖神像，怔怔失神。
不知過了多久，佝僂的巨人放下了法杖，跪在了巨大的神像腳下，他抬起頭仰望神像，這位年齡其實比索托姆大不了多少的霜巨人祭祀，只見滿是褶皺的臉上又多了幾條皺紋，鬍子斑白，蒼老了許多，看着遙望北地的瓦爾圖神容，他閉上眼睛，和無數次出行前一般，誠心祈禱。
“主啊，您聽到了嗎？山下的狂歡正是對您的讚歌！”
“信徒們敬畏您，崇拜您，相信您，他們將您當作了唯一！”
“他們無比相信，霜巨人之神會將他們帶入深淵，唯有您才能將我們拯救！”
“所以，偉大的主！全知的主！願您把幸運和力量連同風雪一起，灑在您的信徒身上！他們將會變得勇敢而無畏，為了傳播主的榮光，將不惜一切！”
“最後，您的信徒，在等您的歸來！”
塔爾瑪再睜開眼睛，百年如一日的神像並未出現任何異樣，耳邊寒風依舊呼嘯，這名霜巨人祭祀並未有過多懊惱。
他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他的主早已不在的日子。
他站起身來，頭頂的雪花簌簌落下，恍惚間，塔爾瑪從瑩白的雪花中看見了過去，恢弘的群山陰影，崎嶇不平的地面，遠處蒼茫無垠的雪原。
那是……
“世界盡頭”哥摩根特。
也是他出生的地方。
哥摩根特位於陡峭群山中，宛如根根利劍直插天際的霜落山脈的最北方，那裏同樣有着霜巨人部族的居住，他們在那裏與白龍爭奪着棲息地以及獵場，每一次的狩獵都帶着鮮血與榮譽，只有最強大的種族才能在那種嚴酷的環境下成為食物鏈頂端的存在。
而塔爾瑪便誕生在哥摩根特的一個普普通通的霜巨人大屋中。
記憶輪轉，一瞬千年。
無數回憶仿若雪花般紛紛湧入他的眼中。
塔爾瑪看見了很多，他看到了過去自己幼小的身影跟在部落的霜巨人幼崽身後，嘗試着挖掘冰蟲，捕捉雪人等娛樂方法，看着那種無憂無慮的神情，塔爾瑪甚至都有些忘記了，自己小時候真的有那麼快樂么。
他現在腦海中關於幼時的記憶，唯有飢餓，乾巴巴的肉塊，以及母親那並不溫柔的態度。
當母親的身影在下一片雪花浮現時，更證實了塔爾瑪的記憶真實性。
看着嚴厲拒絕自己孩子的女性霜巨人。
塔爾瑪眼角有些發紅，自己母親從來不會像其他的霜巨人母親一樣，抱着自己，無論是掉入冰下還是受傷，她都是讓自己獨立處理，從來不會幫助他一下。
每次他都只能學着將頭埋入哥摩根特的皚皚積雪中，任由寒冷的冰和他的淚凝結在一起后，再將困難一個個克服，然後才會回到那個冰冷的大屋，面對臉上從不露出一個微笑，
把他當成獵物的女性霜巨人面前，回來晚了，甚至食物都沒有，只有帶着些許肉絲的骨頭。
那段經歷說實話，再回想起來，塔爾瑪雖然不會生氣，但還是有些不堪回首。
不過後來，後來怎麼樣了？
無盡的記憶雪花里，塔爾瑪始終沒有找到自己有關於母親的身影，他意識到自己遺忘了什麼，可是無論如何，絞勁腦汁都沒有回想起一絲記憶。
但好在終於，在塔爾瑪的堅持下，那記憶好像是海綿中的最後一滴水，終於露出了些許輪廓。
依稀間，他看見了自己的母親，不過是在給予霜巨人之神科斯徹奇的祭台上，她的全身骨頭，從腳趾開始、由下往上、腳踝、膝蓋、胯骨、脊骨、肋骨，臂骨，頸椎，還有她那並不算整齊的牙齒，眼角，頭髮都彷彿丟盡了最慘無人道的煉獄中折磨，粉碎與毀滅在她身上展現的淋漓盡致，但她依舊活着，在血泊中像一團爛掉的肉。
塔爾瑪知道，只有活着才能最大化的取悅那位居住在無底深淵中冰凍荒野的霜巨人之神。
這種祭祀他看過很多次，不過一般是群山中的生物和奴隸，唯有那一次，是自己的母親。
噢，他記起來了。
記憶開了閘就很難關閉，更清晰的記憶也順着閘門紛紛湧出。
塔爾瑪記得清楚，那時候部落受到了古白龍的威脅，而為了自保，霜巨人部落的首領呼喚了那個能令風雪為止顫抖的名字，他將他的族人一一送上了祭台，成功取悅了那位惡魔領主，將古白龍趕走，保全了哥摩根特的這個霜巨人部落，雖然減員了三分之一，但死的都是不算強壯的孩子以及老弱病殘。
最後的結局，就是他跟着部落活了下來，他的母親則永遠留在了那片凍土的祭台上，任由鳥獸啄食……
塔爾瑪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看到這些，但記憶的風雪就像北地的冰渣永無止歇，像刀子一般紛紛落下。
等到塔爾瑪從記憶的泥沼中掙扎出來后，頭頂的藍天不知何時已然換做了深藍色的夜空，群星點點，亦如哥摩根特的星空一樣。
不過他並沒有沉湎其中，而是迅速抽身離開，朝着神殿出口的方向前進。
他知道，自己已經在這裏耽擱太長時間了，現在看似風平浪靜的卡姆奇爾隨着那名能操控劣魔工作的商人到來，底下已然暗流涌動。
他不清楚這名地獄的雇傭者，自詡科瓦隆交易員的沙漠商人來到這裏是為了什麼，反正絕對不能如他的意願。
上一盤的賭局是他贏了，但是他接下來要做的還有很多。
比如，看好那頭雛白龍。
如果真的如他所想的那般，巴托地獄中除了那些地獄大公，居住在地獄的神祇也是不少。
其中便包括……埃弗納斯的惡龍之母提亞馬特。
塔爾瑪聞到了陰謀的氣息，還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