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神仙爺爺”
夜晚的寂靜下總是埋藏了許多故事。
泰山別院，各大門派都在此落腳暫歇。
此時，源沖道人略感懊悔。
一個時辰前，掌門師兄叫住自己，痛斥自己教徒無方，自己門下這兩個徒弟竟然敢在泰山大會上偷摸取笑長輩儀容，真箇是目無尊長無法無天了！
他本來是想找這兩個混賬徒弟好好懲戒一番的，卻不曾想，這兩兄弟剛剛還就趕巧自己尋來了。
也不知道這兩兄弟是不是明白自己惹了禍，不待師父發怒便倏地雙雙跪在堂前。
只聽得大徒弟周榮直呼“不能讓弟弟隨盟北上”。
二徒弟周萍也是不甚服氣，據理力爭的說著“自己身為中原武林的一份子自該為武林分憂，就當是歷練了”。
兩人毫不退讓爭論不休，聽得源沖雲裏霧裏的。待得片刻，理清楚之後源沖這才明白：周榮覺得自己這弟弟年紀還小且又武藝未成，北上抗擊昌國由自己去就好。
周萍卻覺得大哥平日做事毛躁，這又正是自己歷練的好機會，希望能跟隨北上，共同抵禦外敵。
看着他們源沖也頗為無奈，他本來是準備略略懲戒二人白天的舉措的，兩人這出一鬧，他便再沒了別的心思，反而還覺得挺欣慰的，徒弟長大了嘛……
最終也只是讓兩人起來回話，並且告訴他們，會安排周榮隨盟北上，周萍則留在盟中權作歷練並不參與戰事。
兩兄弟心滿意足的走了，剛出院子便又有說有笑起來了，渾沒有剛才爭執的樣子。
望着他們的背影源沖伸手捋了捋鬍鬚，一張老臉上堆滿了笑容，因年紀而逐漸渾濁的雙眼此時也顯得明亮了不少。
許是徒弟的成長勾起了一些回憶，讓這位老道想起了剛收他們入門的那天。
常言道“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十年前的蝗災就清晰詮釋了一地百姓面對災情的無助。
一個王朝興盛的時候面對如此災情還可以依託朝廷賑災政策勉力維持，可十年前呢？朝政不堪，河南、河北、山東三地出現蝗災，官府的救濟糧根本沒有多少落入百姓鍋里。
偶有壯志清廉的官員甘冒風險為民請命，最終也都如消失的救濟錢糧般，於官場消失的無聲無息！官場講求的是利益，百姓卻只是想活着……
周榮帶着周萍跟隨鄉親從河北往南遷徙，路至河南便只剩數人了。
這數人懷着悲痛繼續前行，過濟源便是一座大城“古都洛陽”，這一路上已見慣了生死，亂世浮萍本無根。
鄉親們絕望了！其餘幾人留在城中做了乞丐，生死榮辱盡付他人。
這一年，周榮九歲，他帶着五歲的弟弟在城外搭起了個簡陋的木棚學着當初鄉間獵戶的活計企圖在山裏刨弄些食物。
且不說這山間也沒有什麼可供吃食的，要有也早被災民刨食乾淨了。就算偶有些蛇蟲出沒，一個半大的孩子卻也無獵它的本事。
某日，兩兄弟餓的緊了，氣力也盡被抽干，周榮生了一小堆火希望能維持最後片刻的溫暖。
五歲的小周萍也不哭鬧，這兩日大哥都在山林間奔波翻找，雙腳擠滿了水泡。
他從旁邊折下一根荊棘刺小心的替大哥挑去腳上的水泡，兄弟倆就這樣在火堆前坐着。
最先動起來的是周榮，他彷彿鼓起了多大勁兒似得抓起一把蝗蟲屍體狠狠地摔進火堆里。
這該死的蝗蟲，這一切都是它害的，它害死了鄉親們，
最終也要害死自己兄弟倆，自己死了倒無所謂，可弟弟還這麼小……
悲憤間，他驀然聞到一股肉香。定眼朝火堆看去，原來是那些剛剛被丟進去的蝗蟲，於是他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都說蝗蟲是有毒的，但是此時周榮哪管得這許多。用木枝挑出幾隻看似烤熟的蝗蟲仔細看了看便拾到嘴裏嚼都不嚼就咽了下去。
旁邊的周萍看到哥哥吞下蝗蟲后哇哇大叫道：“阿兄，毒，有毒！”
周榮轉頭大笑着對周萍說道：“管逑它的，死便死了！”
許是想起了什麼就又囑咐着說道：“哥哥對不住你，沒能好好照顧你，在城裏跟鄉親們當乞丐或許還能活，哥哥不行的，咱爹娘以前在鄉里都是硬習氣的人臨了都沒求過人，我只想着也能學咱爹娘，沒成想終歸是沒把你照顧好。哥要是不成了你就到城裏，城裏大戶人家多，你到門前磕幾個頭說點好聽的，說不得有好心人收留，好好活……”
周萍聽了便是哇哇大哭。周榮看着頗為心疼，但念及自己不久也是要去了，不能再照顧這弟弟，還好弟弟也算懂事，也不管他能不能聽懂自己之前的囑咐，此時也不再多說。
哪知過了好半晌自己都沒什麼中毒的跡象，反而是腹中暖融融的。
他不禁大喜，終於是知道蝗蟲是可以烤熟了吃的，於是他去四周尋來更多的蝗蟲投入火中，兄弟倆便靠着這蟲子暫時解決了溫飽。
由於近來蝗災肆虐他們倒不用發愁捉不到，真可謂是禍福相依，這蝗災倒是被兩兄弟暫時用蝗蟲解決了。
這一日，兩兄弟依舊在木棚炙烤着蟲子，一老道向他們走來，他道袍玄青鬚髮飄然氣質出塵宛若仙人。周榮覺得自己像是在以前家中貼的道君群像里見過這個“神仙道人”。
源沖道人是自洛陽城中過此路回君山的，君山就在洛陽城郊，於途中發現了這兩個小童，遠遠看到他們在火中炙烤着什麼。原以為是在庖弄某些食物，還在感嘆這兩個小童竟然能在這種光景下尋得一些吃食着實是不容易。
走近一看才不禁大驚失色，這哪是什麼食物？明明是些蝗蟲。連忙揮手輕輕打掉了他們手中的蟲子，其中那個大些的小童還警惕慌張的看着自己，源沖並沒在意。
細細詢問了一番，原也是兩個無家可歸的可憐孩子。於是他拿出身上的一些乾糧交到小一些的孩子手上，另外又拿出了一些外傷藥膏輕柔地塗抹在大些的孩子那雙傷痕遍佈的小腳上。
這些時日，他已經見過太多這些可憐人可憐事了。
他只得囑咐兩個孩子去城裏，那裏現如今有些大戶這兩日設了粥棚。
哪知那個大些的孩子這時竟“噗通”一聲跪下來連連叩頭道：“神仙爺爺，我求您，我求求您，求求您能收留，實在不行，只收留我阿弟也行！”旁邊小些的孩子也學着跪下來連連磕頭。
源沖愣了一下，隨即看了看兩個孩子，根骨很不錯。自己本來也想收些徒弟，這倆孩子倒也合適。
於是把兩個孩子扶起來微笑道：“貧道道號‘源沖’，神仙之說以後可萬萬不能亂提，你們剛才磕這幾下就當是磕頭拜師了！跟我回山吧，咱們師門在不遠的君山，入了君山，以後切莫再向他人低頭了，也不用再向他人屈膝！”說罷一手牽着一個往北而行。
一邊走着，源沖一邊問道：“你們叫什麼名字？”
大些的孩子答道：“爺爺，我叫周榮，我弟弟叫周萍。”
源沖思索了會兒笑道：“枯榮流轉，榮平交替。倒是好名字，你們此後就是我徒弟，叫我師父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