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拔一毛而利天下
黑牛山，犄角峰。
站在全是積雪的懸崖邊上，李清舉目眺望群山，心曠神怡。
荊州這地界，距澧州一帶其實不算遠。眼前的風景，雖不似武陵源那般奇絕，但同樣給人一種古老且神秘之感。
清風寨二當家口中的這座犄角峰，算是方圓百里境內最高的山峰了。一群山賊落草在此，藉著易守難攻的地利，其實是享過幾年福的。
眼下的大唐朝廷也才剛剛安定下來，各州府的精力都用來與那些個世家鄉紳們扯皮了，根本無暇顧及這些小毛賊。
讓一個七品縣令出面剿匪？無異於讓他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是個人都不會幹這樣的蠢事。
李清其實是明白這些道理的，可惜無可奈何，又心有埋怨。至於該埋怨誰，他自己也理不清楚。
大腹便便的中年劍修就站在少年身側，二者並肩，居然看着差不多高。
少年並未意識到，在這短短不到一年的工夫，自己真的長大了很多。
人，最難自視。因為身在此山中，自有浮雲遮望眼。
陳自在突然笑道：“那伙賊可都是你收拾掉的，為何抄家這種事，你卻半點不上心？那個滿嘴噴糞的讀書人，心裏頭怕是要樂開花了吧？”
李清聞言，咧嘴笑笑，搖頭道：“前輩有所不知。許文才他看着不靠譜，實則心懷天下，曉得百姓疾苦，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讀書人。這種事讓他來辦，最合適不過。畢竟，以後是要做官的人嘛。”
少年說這話的時候，連眼角都帶着笑意，看得一旁的中年劍修嘖嘖稱奇。
沉吟了片刻，男人望着遠方道：“問你件事啊，拔一毛而利天下，你干不幹？”
李清皺了皺眉，有些聽不明白。
陳自在又解釋道：“其實這句話的後頭，還有一句話。悉天下奉一身，你干不幹？”
李清想了半晌后，反問道：“前輩有此問，是因為連前輩都不曾想明白？”
見男人笑而不語，少年沉聲道：“小時候，我從家裏偷偷拿了一塊糖，送給同村的夥伴吃。他的日子過得很苦，爹娘早就不在人世了，從未吃過糖。事後，我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好事。他開心了，我也高興。回去的時候，還跟爹娘炫耀了，說自己今天如何如何懂事。結果，爹娘沒誇我，反而把我揍了一頓。”
少年說到這，轉頭看向男人，苦笑道：“以前我不明白，不過是一顆糖而已，家裏又不是沒有了，也不值幾個銅板。給了，就給了，日子照常過。但現在，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哦？說說看。”
陳自在雙手籠袖，目光平靜，很是悠然。
明明是位劍仙，身上卻連把劍都沒有，看着很是寒磣。
李清接着道：“窮人和富人是不一樣的，窮人多災病，一碰上災年，連飯都吃不上，很容易被餓死。爹娘能把我照顧好，就已經是件很辛苦的事情了。但有盈餘，自然得存着，以備不時之需。對於窮人，一毛不拔，我覺得是天經地義。”
“哈哈哈哈，好像是這麼個道理。所以在你看來，拔一毛而利天下，不可為之嘍？”
陳自在哈哈大笑。
少年郎卻是搖了搖頭，面色凝重。
“前輩別忘了，我說的是窮人。有位教我識字的先生說過，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對於富人而言，若能拔一毛而利天下，當仁不讓，何樂不為？”
“嘖嘖嘖嘖，小小年紀，就能說出這麼一番大道理，不容易啊。看來，你小子的確是吃過苦的。不過……在上天眼裏，窮人富人都是人，又有何不同？所謂積善之家必有餘慶，那些個名門望族，哪家沒有祖蔭庇佑？先人種樹，後人乘涼。人家世代積攢來的富貴，跟旁人又有什麼干係？損己利人之事，在我看來，是違逆天理的。”
男人說到這，低頭彎腰，從地上撿了塊石子。
托在手心晃了晃，而後輕輕吹了口氣。石子化為一道虹光掠出，鋒芒如劍氣。頃刻間，撞在那十幾裡外的山頭上。
李清只聽見一聲轟鳴，震耳欲聾。漫天塵土間，那山頭竟被削去了一塊。
李清目瞪口呆。
男人的臉上卻樂開了花，拍拍手掌，笑得像個孩子。
震驚許久過後，李清沉聲道：“如果是前輩，看到那些山賊劫道，是不是就不會管了？”
陳自在果斷點了點頭，反問：“為何要理會這些臭蟲？李清啊，我們鍊氣士修行，為的是什麼？是為了有朝一日，可以兼濟天下？那是父母官，是山下朝廷要做的事情。我們這些站在山上的，吸風飲露，閑雲野鶴，還是與山精虎狼為伴比較舒坦。實在沒事做了，那就賣弄賣弄神通，老天快哉，我亦快哉，嘿嘿嘿嘿。”
男人搖頭晃腦的笑着，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
李清正皺眉思忖着其中真意，身後卻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着，便聽見書生大罵道：“他娘的，剛才那動靜，差點魂都被嚇出來了。姓陳的，你賣弄個什麼神通？好好的一個山頭，你說削平了就削平了？你讓那些花花草草咋辦？”
回頭看去，許文才昂着腦袋快步上前，很是有種。
陳自在同樣回頭看他，也不生氣，咧嘴笑道：“讀書人來的正好，悉天下奉一身，你干不幹？”
“干你娘啊干。姓陳的，我輩讀書，為的可是天下蒼生。不像你小子，一身本領，卻用來炸山頭？哼，佔着茅坑不拉屎。多學學我家道長，日行一善，長命百歲。”
陳自在連連點頭道：“看來你日後會是個好官。倘若你不是，我就提劍來找你。”
書生臉皮一抖，停下腳步。隨即搓着手，嘿嘿怪笑起來。
“上樑不正下樑歪，只要那位皇帝陛下是個好皇帝，那咱老許，准能做個好官。陳先生閑雲野鶴慣了，的確是不必沾染紅塵的俗氣。要不這樣，今天我老許做東，請先生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