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九隱山

程知勿在小多的帶領下往不知名的方向走着，在他的視線中，晦暗模糊的色塊一片又一片地出現又消失，就像是掉進水池的各色顏料，構成了諸多無意義的畫面。在這樣的畫面變幻中，程知勿感到四周的溫度稍稍降了一些，他的汗毛有些聳動，視線中的色塊也比之前更加晦暗了，像是被陰影吞噬了一樣，他猜想小多也許是把他帶到什麼地下停車場裏來了，剛剛確實有一段是下坡路。

前面就不要再走了。程知勿輕輕拽了拽牽引繩，以這種方式向小多表達自己的意願，如果前面是地下停車場一類的場所的話，小多也許會迷失方向，那地形太複雜了。雖然之前聞到的特殊氣味還在鼻尖縈繞，表明小多確實沒有帶錯路，但程知勿仍然決定不往前走了。

他有輕微的不甘心，那氣味實在是太奇怪了，彷彿勾着他心裏的一塊痒痒肉一樣，就這樣放棄的話恐怕會永遠錯過了，但他也只能選擇放棄。程知勿早已習慣了失明帶來的一切遺憾。

可是小多這次沒有遵循指令，它執意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出乎了程知勿的預料，他本以為小多會乖乖掉頭離開這地方，於是在小多用力走出那一步的時候，程知勿手中本就繃著的牽引繩被大力拉得彈了起來，小多是一條成年的拉布拉多巡迴獵犬，別說程知勿了，就算是個身體健康的成年人在這裏也不一定能拉得過它，就像周夢陽那樣，為了避免被它拽倒，只能稍稍松一松繩子。

可是程知勿根本沒有反應過來，牽引繩在他的手上纏了一圈又一圈，哪怕鬆開一圈也能緩衝掉這突如其來的力量。

程知勿看不見周圍是什麼樣的，但作為運動調節中心的小腦中傳達出的信息卻讓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彷彿在空中打了個跟斗，四周天旋地轉一般晃蕩起來，陰影中的模糊色塊彷彿被一隻舔滿水的毛筆狠狠塗抹着，混雜在一起，調和出了一種古怪又讓人目眩神迷的色彩。

預料中的疼痛並沒有發生，眼前的色彩逐漸穩定了下來，依然那樣晦暗，任明空的世界仍然被無邊的陰影一口吞入，但是這晦暗中透出的顏色卻讓他感到驚疑：那不是在日常生活中能看到的色塊，整個視線都充滿了一片暗沉的墨綠，宛如最深的暗夜中張開的一隻眼。

“小多？”程知勿喚了一聲，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自己明明應該在剛才小多的拖拽下摔倒在地，但什麼都沒有發生，自己彷彿從夢中驚醒，剛才的一幕恍如隔世。

沒有聲音回應他，也沒有熟悉的溫度貼上他的大腿。程知勿有些發慌，小多難道出事了？他拽了拽手中的牽引繩，繩子頓時被繃緊，另一頭顯然系在重物上，程知勿慌忙蹲下順着繩子的方向摸去，他摸到了溫暖的軀體和短粗的毛，那起伏的胸口和穩定的呼吸讓程知勿終於鬆了一口氣，小多沒事，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暈了過去。

“有人嗎？我需要幫助。”

程知勿揚起了手中的盲杖，大聲呼喊着，他感覺自己之前應該沒有走太遠，還在鬧市區的範圍內，即便是在地下停車場，也不會一直沒人來。

可是他的聲音就像是沒入了無邊的黑暗一樣沒了回應，程知勿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地下空間一般都比較空曠，因其獨特的構造很容易形成迴音，而自己的聲音卻沒有引起任何的迴音現象，這很不對勁。更大的恐慌像是一桶從頭澆下的冰水那樣浸透了他，由於自己身上的玄學成分的存在，程知勿比大多數人都更加相信鬼怪和神佛的真實性，他隱約意識到自己這是碰上正主了。

壞事到頭，好事做盡，程知勿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好人，但舉頭三尺有神明這種事對一個社會主義好青年來說還是太遙遠了，程知勿信鬼神但不信因果。

而且哪兒趁着自己摔跤把自己拽到這不知道什麼鬼地方的因果？

一陣咕嚕咕嚕的蠕動聲音響起，程知勿能在腦海中想像出發出那聲音的東西從黏稠的液體中鑽出的畫面，這讓他有點反胃。要是那東西打算吃了自己的話，自己就吐它一臉，死也要噁心噁心對方。

“啊，人類。”

一個聲音夾着咕嚕咕嚕的響動出現在程知勿身前，說著人類的語言，這讓程知勿很驚訝，甚至忘了恐懼，那個聲音接著說：“外面現在怎麼樣了？”

什麼叫外面怎麼樣了？程知勿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只是個瞎子，他哪兒知道外面現在怎麼樣了？

“你是誰？”他反問。既然對方能夠交流，那就好說。

那個聲音這時也注意到了程知勿的眼睛不能視物，發出一陣古怪的笑，聽上去像極了那咕嚕咕嚕的聲音。“我只是一個苟且偷生的傢伙罷了，你好像看不見我……不用害怕，人類，你還不夠我塞牙縫的。”

這傢伙顯然不太會聊天，哪兒有這樣安撫人的。

程知勿的臉色白了一下：“這是哪兒？”

“九隱山。”

“九隱山是什麼？”

“九隱山就是九隱山。”那個聲音咕嚕咕嚕了一會兒，又說，“人類，你的好奇心很重，這會要了你的命……你也許能幫我一個忙。”它的話里前後邏輯很跳躍，突兀的轉折讓程知勿愣了愣，眼下情況不明，他打算先聽聽對方怎麼說。

“什麼忙？”

“幫我照顧一些小傢伙們。”

“小傢伙？”

“咕嚕咕嚕……我的同類，在人類的口中被稱作‘妖怪’的生物。”那個聲音在程知勿消化信息的間隔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你的好奇心很重，但你的眼神告訴我你懂得分寸，咕嚕，你不會死太早的。”

對於身前這個不明生物嘴裏時常冒出的含有威脅和警示意味的詞語，程知勿已經摸到了一點深層的含義，對方沒有要自己命的意思，只是出於某種原因喜歡這樣嚇唬自己而已。另一個可能是：在對方的語境中，生死是一個很普通的衡量標準，當它覺得程知勿不值一提時，會說“不夠塞牙縫”，而當它認為程知勿的好奇心有價值時，會說“不會死太早”。

程知勿不知道是否該驕傲於自己在對方眼中的價值在短短几分鐘內連連躍級。

隨後他捕捉到了另一個關鍵詞：妖怪。

是妖怪啊。程知勿默默噢了一聲。就是不知道身前這傢伙是什麼妖怪。

“它們在這裏嗎？”程知勿問。

“在外面，在你來的那個世界，我不知道還有多少，但肯定還有。”

“我要怎麼照顧它們，怎麼找到它們？”

“看到了幫一把就行，不強求。”

看到？別說程知勿是個瞎子，就算他雙眼能正常視物，也沒什麼把握能找到混跡在人類社會裏的妖怪。但他的腦子很快就轉了過來，在擺脫短暫的恐慌后，程知勿的思維飛速跳躍。

“給我吧。”他伸出手去，大約伸出一臂長的距離時，感到了一片冰涼的空氣。

“我收回我剛才的話，你沒有那麼懂分寸，但是你很聰明，看得出來你很倚仗自己的頭腦，咕嚕咕嚕，這比分寸更重要。懂分寸的人不會死得太早，有頭腦的人則能爬得更高。”那聲音的音調稍微抬高了一點，似乎在欣喜，“既然這樣，你說說看我會給你什麼。”

程知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最少會給我三件東西，第一件能讓我找到妖怪。”

“對。”

聲音落下時，程知勿的雙眼感到了溫暖，像是沾了水的熱毛巾敷在眼上一樣，同時，視野中的色塊發生了某種變化，大部分的區域保持原樣不動，聲音傳來的方向則像是被一點點浸濕的宣紙一樣顯露出了深藍的色彩，那深藍的色塊並不像周圍的環境那樣一動不動，而是在以微小的幅度顫動着，像是呼吸，或者心跳。

他瞬間明白了那色塊代表什麼。

妖怪。

雖然仍無法看見具體的畫面，但任明空已經能在自己的視野中分辨出妖怪了。

“第二件，能讓我應對妖怪。”以他殘疾的人類身軀，單純能看到妖怪反而是一件壞事，必須擁有另外的力量才行，起碼能夠證明自己沒有惡意。

“對。”

隨後，一個奇妙的音節從那妖怪的口中發出，在漢語發音中沒有這個音節的位置，它聽上去像是山風的呼嘯。

“它的意思是‘聯合’，能讓你被其他妖怪認可。”

程知勿的腦海中被塞入了一點東西，那是關於那個音節的知識，沒有這些知識，就算模仿得再像，也只是徒有其表罷了。他張開嘴，輕而易舉地發出了同樣的聲音，彷彿關於這個音節的使用是刻在他習慣中的東西。

“第三件……”程知勿有些猶豫，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如果正確，那他可能攤上了不小的麻煩。

“咕嚕咕嚕。”妖怪又發出了那招牌式的咕嚕聲，像是探尋。

“第三件，能讓我在應對來自人類社會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