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桌騎士

蘭斯洛特的身軀宛如厚重的山巒一樣擋住了摩羅伽的去路，不過就算他不擋，以摩羅伽此刻這具孱弱人類的化身，也掙脫不開蘭斯洛特的束縛。

摩羅伽抬起頭，金色的眼瞳定定地回望着目光堅定的湖水騎士，片刻后，他的眼瞳從金色變為了宛如湖水般的淺藍色：“真是成長為出色的大人了啊，蘭斯洛特。”

蘭斯洛特抓着格爾維亞的手，舉起至唇畔，在那雪白的肌理上落下了自己熾燙的一吻：“這都托您的福，是因為維維安你的精心教導，才造就了此刻的我。”

長久以來遍尋不到的失落在此刻化為了甘甜的滿足，蘭斯洛特閉眼，遮去自己眼底即將冒出的水汽。

在獨自一人踏上旅途，去尋找維維安時，蘭斯洛特其實想了許多話，要在找到維維安的第一時間告訴他，可是當這一刻真的到臨，他卻想不起來自己打好腹稿的那些語句，滿腦子只有再次見到維維安真是太好了。

他情不自禁地合攏手臂，抱住了摩羅伽，曾經需要抬頭仰望的養父此刻卻纖細得可以完全被自己嵌入懷中。

蘭斯洛特沒有問，為何身為湖中仙子的維維安此刻成為了人類，也沒有問出為什麼維維安不顧他的哭泣和請求，執意要將他送回到人類世界，再次見到維維安后，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此刻只需要懷中的他是真實的，那便足夠了。

摩羅伽抬起手，輕輕地撫摸着蘭斯洛特的頭頂，一如蘭斯洛特幼時那般溫柔。

正當脈脈溫情逐漸升溫時，蘭斯洛特耳朵動了動，忽地抬起頭，看向了左側，他的手已經放在了劍柄上，鋒利的長劍泄露出幾縷雪白的芒光：“有人來了。”

蘭斯洛特將摩羅伽護在了身後，一旦確定是敵人，那麼他的長劍將毫不猶豫地斬殺對方！

“格爾維亞殿下！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來者正是凱伊和他的部下們，凱伊沿着河岸上游，找到了蘭斯洛特和摩羅伽上岸的痕迹，他立刻判斷出兩人應當在這附近進行了休整，並且避開了梅里亞岡的士兵，再根據此處與卡美洛特的相對方向判斷，讓部下以小隊的方式分散尋找，終於找到了目標！

“凱伊閣下，多謝你的牽挂，我安全無恙。”摩羅伽從蘭斯洛特的身後走出，朝風塵僕僕、滿臉是汗的騎士們頷首致謝。

“是閣下救下了格爾維亞殿下嗎？我是卡美洛特亞瑟王的總務大臣凱伊，請與我們一同回到城堡，我們將以最盛大的禮儀來感謝與歡迎您！”

蘭斯洛特看了一眼摩羅伽，他本想答應，畢竟自己已經找到了所尋之人，而所尋之人也正好在卡美洛特。

但是蘭斯洛特想起因為事發突然，自己還沒有準備好打算送給摩羅伽的禮物，於是帶着歉意地說道：“抱歉，凱伊閣下——我尚未結束騎士的修行遊歷，暫時不便接受邀請。”

“我還有尚未完成的事情要做，還有許多需要努力修行鍛煉的地方，也還有許多國家尚未遊歷。”

凱伊一聽，既然是事關重要的騎士結業，那他自然也不好再邀請，儘管內心十分可惜，但他也只能放着這位實力強大、又風度翩翩的騎士告辭遠去。

接下來要做的便是將格爾維亞帶回卡美洛特了，想必等在城堡里的兩個男人都快急瘋了吧，如果再不回去，恐怕誰都按不住他們親自出來找人的決心。

“走吧！快速返回卡美洛特！讓一支小隊去通知卡美利德的騎士們，格爾維亞殿下平安無事！”

凱伊喝道，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

“是！”

渾厚的號角聲傳透天空，將信息傳達，凱伊帶着摩羅伽飛奔在道路上，在城堡的人也都聽到了號角的聲音，亞瑟更是迫不及待地騎上了愛馬飛奔出城，前來迎接他們。

凱伊遠遠地便看到了亞瑟那頭閃耀的金髮，還有跟隨在他身後略顯黯淡的銀髮騎士貝狄威爾，精心挑選出來的馬匹腳程很快，沒過一會便來到了他們的面前。

“摩羅伽，你還好嗎？”亞瑟碧綠的眼瞳中寫滿了擔憂和懊惱，礙於這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只能用目光焦急而飛快地查看摩羅伽是否有受到傷害。

“我沒事，有一位英勇的騎士救下了我。抱歉，讓你擔憂了，亞瑟。”

摩羅伽溫聲安撫道。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亞瑟長呼了一口氣，他微笑起來，笑容讓這張英俊的面龐帶上了幾分可愛的孩子氣。

“吾王，我想格爾維亞殿下現在正是需要休息的時候，城堡里已經為殿下備好了乾淨的衣物和溫暖的熱水。”

貝狄威爾沉默地站在一側，直到亞瑟與格爾維亞對話完，才溫和地提醒道。

“不愧是貝狄威爾，果然細心又周到。”亞瑟輕快道，“我們走吧，格爾維亞，歡迎來到卡美洛特！”

“歡迎來到卡美洛特，格爾維亞殿下。”貝狄威爾也輕聲道。

卡美洛特，亞瑟引以為傲的城池，那宛如白雪般無暇的城牆屹立不倒，亦是民眾們的安心之所。

摩羅伽坐在亞瑟的身後，雙手環住他的腰，與亞瑟一同坐在馬背上，進入了這座美麗的城池。

亞瑟出來時一騎絕塵，回去時卻又平穩而妥當，生怕馬匹太快太顛簸，讓摩羅伽不適。

“謝謝你，凱伊。”貝狄威爾驅馬落後了一些，對着凱伊鄭重地道謝。

“謝什麼，這是我應該做的。”

凱伊看了一眼貝狄威爾的面龐，忍不住又想嘆氣了。

“算是我的一個忠告吧，貝狄威爾——為了你，也為了亞瑟，更是為了格爾維亞，隱藏好你的感情，我看得出來，說不定別人也看得出來。”

“我不會做出逾矩之事。”貝狄威爾沉默了一會，隨後輕柔而堅定地說道，“難道這樣也不行嗎？”

“我當然相信你不會。”凱伊果斷地說道，“可是大部分的世人都是愚昧的，誰知道他們為了抹黑卡美洛特會編造出什麼謠言？到那時最受傷的反而是格爾維亞。”

“……我明白了，我會的。”貝狄威爾沉默良久，才露出了一個苦笑，他抬頭看向不遠處那道纖細的身影，明明只需要拉拉韁繩便能靠近，可是他心裏卻明白，這已經是自己所能靠近格爾維亞的最短距離了。

遇襲之事傳到了萊奧格蘭公爵的耳中，反而堅定了要與亞瑟聯姻的念頭，摩羅伽自然是提前在卡美洛特住了下來，等到婚禮儀式準備好，便即刻與亞瑟完婚。

卡美洛特的子民對這位王后的到來都抱着極大的歡欣和善意，因為只要是看到亞瑟王是如何對待和珍視這位王后的，便能明白他們所尊重的國王陛下有多麼喜歡王后。

亞瑟固然想要和摩羅伽多相處一些時間，可是大不列顛正四分五裂，除去國王和領主們內部的爭鬥外，還有外部的入侵者正虎視眈眈，他時常接收到盟友的求助，只能帶着部下前去救援。

摩羅伽自然也交由他所信任的騎士保護，凱伊自然當仁不讓，畢竟婚禮的一些事宜還是需要王后本人進行確認。

“那麼，婚禮上這麼安排，格爾維亞殿下你認為如何？”凱伊有條不紊地將一個個事項彙報出來，讓摩羅伽決定。

“可以的，不愧是凱伊，如此周到細心，每一個細節都這麼地妥帖……我已經能想像到這會是一場怎樣讓人難忘的盛大婚禮了。”

摩羅伽坐在王宮的花園之中，他微笑着看向了凱伊，聲音裏帶着任誰都聽得出來的讚歎。

凱伊眉梢動了動，像是在猶豫什麼，最終他嘴角微抿，還是開口道：“不，殿下過譽了，這並非是我一人的功勞——實際上，我的同僚，陛下倚重的貝狄威爾騎士才是其中出力最多的。一些繁瑣的環節是由他進行模擬、反覆確認，才安排好的，他為此所付出的心血是我所無法比擬的。”

“原來如此，不知道我能否見一見貝狄威爾卿，向他表示我的感謝呢？”

摩羅伽雙手輕輕合十，露出了輕快的笑容。

凱伊沒有拒絕，他只是低下頭，平靜地說道：“當然，如果能得到殿下的感謝，我想他也一定會很開心的。”

“——什麼？為什麼？我不明白，凱伊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當凱伊前來通知貝狄威爾，明日午後去宮廷花園見摩羅伽時，銀髮的騎士難得驚愕得差點握不住手中的劍柄。

凱伊苦笑道：“我知道，我不應該再讓你去和格爾維亞殿下接觸的。可是貝狄威爾，你也是我的好友，你為了這場婚禮所付出的心血我都看在眼裏。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種會橫刀奪愛的人，既然如此，那為什麼不能讓你得到該有的感謝與讚賞？”

貝狄威爾極為觸動，他不知道說什麼好，深呼吸了好幾口氣，卻因為喉頭的哽咽而無法吐出淤積的話語，最終他只是深深地朝凱伊低下頭，向他鞠了一躬：“謝謝你，凱伊，你是真正高尚的溫柔之人。”

凱伊微微側身，避開了貝狄威爾的道謝：“明天見格爾維亞殿下，或許是你最後能夠說出心聲的機會了。”

心聲？向格爾維亞殿下告白嗎？坦白自己的心意，說出自從那一日在黃昏中相遇后，自己滿心滿眼、夢裏夢外都是殿下的身影了？

貝狄威爾看着凱伊的背影離去，下意識地又撫摸上了自己缺失的斷肢，銀髮的騎士站在空蕩的訓練場上，傍晚的涼風吹起他的袍角，捲動着地面紛紛揚揚的塵埃。

不，他不會這麼做的，不提格爾維亞殿下馬上就要是亞瑟王陛下的王后，如此殘缺的自己，又有什麼資格向高如明月的殿下訴說愛意？

“這位便是貝狄威爾，格爾維亞殿下。”凱伊向格爾維亞介紹道。

“格爾維亞殿下。”貝狄威爾緊張地朝格爾維亞單膝下跪行禮，他抬起頭時，沒忍住快速地往摩羅伽的面容上掃視了一下，本以為已經壓抑下去的愛意在蠢蠢欲動地溢出，令貝狄威爾立刻又低下頭，不敢再看。

摩羅伽眨了眨眼，聲音裏帶着笑意說道：“原來你就是貝狄威爾卿啊，婚禮真是謝謝你勞心勞力。”

“不敢當，這是我應當做的！”貝狄威爾緊張得聲音都不知不覺中拔高了，他反應過來后又忍不住紅了耳朵，把頭低得更深了。

這幅羞澀的模樣讓摩羅伽忍不住逗弄他：“莫非我如此駭人，竟然讓英勇的騎士都不敢抬頭直視我了嗎？”

“不是這樣的！在下只是，只是……”

貝狄威爾彷彿舌頭打結了一樣，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還是凱伊打了圓場：“我想貝狄威爾大概只是被格爾維亞殿下的美貌震懾到了，所以才不敢抬頭吧。”

“凱伊爵士真會誇獎人，不過一直低着頭對身體不好，請坐下來吧，貝狄威爾卿。”

貝狄威爾如在夢中，被心上人誇獎，與之如此近距離的交談，對他來說的的確確就如同一場不願醒來的美夢。

只可惜夢境再美，也終究是要醒來的，當凱伊起身準備離去時，貝狄威爾慢半拍地起身，在即將結束這場會晤時，銀髮的騎士最終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抬眸看向了摩羅伽。

“希望殿下，能夠喜歡上卡美洛特。”貝狄威爾輕聲向摩羅伽說道。

“我想我會的，我已經開始喜歡上這裏了。”摩羅伽微笑着回復道。

在離開花園的小徑上，凱伊開口問道：“我還以為你會打算趁那個時候把手帕還給格爾維亞殿下，並且告訴殿下你們曾經相遇過？”

貝狄威爾微微一笑，淡淡道：“想必格爾維亞殿下早已把我忘記了吧，現下突然把手帕還給殿下，大概也只會變得突兀……就讓那一日的相遇變成只有我知道的夢境吧。”

凱伊又想嘆氣了，貝狄威爾這樣的性子當然有利於亞瑟和格爾維亞的感情，可是如此壓抑自己的模樣又讓他情不自禁地擔憂起好友的心理狀態了。

“一直壓抑和勉強自己，可是會相當辛苦的，貝狄威爾。”

而貝狄威爾則這麼回應凱伊道：“可我並不覺得辛苦啊。”

是的，即便精心準備心上人與另一個男人的婚禮，即便他花費了不少心血，即便人人都認為他辛苦了，可是貝狄威爾卻樂在其中。

他得到了心上人的感謝，甚至還與心上人進行了面對面的交談，還有比這更令人愉悅的事情嗎？

選擇是他自己做下的，貝狄威爾不會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