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第 142 章
“太遲了。”神龍的語聲中沒有蘊含著不甘與怨懟,它就像是一位看透了世事的老人，平靜而包容地看着後世者為它所做的一切，它會接納下孩子們的所有，並在最後為他們收好尾巴。
它輕聲道:“我已經看到了最後的光輝。”
它微微俯下身來,似是有些疲倦:“如果可以,其實我是想親自護佑他們的。但是,越到後面，我的情況就越加糟糕……那個孩子,他並不比他的先祖差，甚至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還要更優秀一些。只是,他身處的時間不對,我已經，再無力給予他庇護了。”
說到後面,它終是表露出了點遺憾,但這,也不是為了它自己，而是為了一直跟隨在他身後的人，“他太過執着，對自己做了很不好的事,”神龍道:“待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我的力量散失得太嚴重，沒辦法將他拉回來。”
所以才想要求助一位素不相識的人。
愛麗絲不知道如何去說，她用冠冕救過三個人，分別是傑斐特、莉迪亞與在真實幻境中的朱庇斯,雖然她從來沒說過,但拯救者與被救者之間,是有着一層剪不斷關聯的。她既然可以救他們，同樣也就能“殺”死他們，只要她放棄掉冠冕對他們的維護。
她將這一點告知了神龍。
神龍輕輕笑了起來，哪怕是臨近終末，它的目中也彷彿依舊有火炬在燃燒，它溫和地注視着她:“沒關係，我知道你是一個好孩子。將這些說出來，就更是應證了我的看法。有人去管束他也是一件好事，只是，要勞累你了。”
將一個成年人託付給一個小女孩，這怎麼看都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但愛麗絲就是有着這樣一種魔力，她總是能讓人對她很放心，並下意識地想相信她。
神龍將一樣東西送到了愛麗絲面前。
門外，阿德里安正舉着燈盞安靜地等待着，燈芯在銀色的流液中緩慢燃燒。他似乎是在想着什麼，雙目一時有些出神。
忽然，他好似是聽到了什麼聲音，將目光轉向了始終被煙霧遮蔽住的門內。
一道高昂的聲線落入到了無數人的耳中，這座城市中的所有人不由將視線一齊投往了某個方向，他們面面相覷，神情是一致的疑惑。
“你聽到了什麼嗎？”有人問。
“好像是吼叫的聲音。”有人不確定道。
地面開始震動，仿若有什麼東西要從地底下鑽出來。不多時，一道明亮的金光倏然迸發而出，它通天徹地，在城市的中心形成了一道燦爛的光柱，在那其中，人們看到了有一條璀璨神聖的長形的神獸飛空而去，它形態威武，即使是非人的姿態，人們第一眼望去，心中升起的也不是恐慌與畏懼，而是驚詫與震撼。
無數的碎石摔落下來，完全失了儀態的阿德里安再也顧不得其他了，他跑入到青銅門內，愣愣地看着神龍破空而去后留下的空洞，忽的，他跪倒在地上，痛苦大吼道:“為什麼是在這個時候？！明明就快要成功了，只要再等一會……”
愛麗絲走到他的身邊，看着這個狀若瘋狂的男人，她嘆息一聲道:“它知道。”
阿德里安驀地轉過頭來，盯視着她。
不理會其中的質詢之意，愛麗絲自顧自地說道:“你為什麼會認為它不知道呢？你想用傷害自己的方式去為它尋找一條出路，這是它絕不希望見到的。”
阿德里安面目扭曲了一瞬，可很快，這個男人就流出了眼淚，他身上的衣物變得灰撲撲的，原本柔順的長發更是一團糟，他哽咽着說道:“我沒有辦法……怎麼也做不到……那麼多的異化物都沒有用……從前的方法也沒有用了……”
他哀泣出聲，捶着地面，毫不在意自己的手掌流出了血。
“啊，爸爸，”被這一幕給震懾住的城市中，有一位小胖孩拉了拉身邊男人的衣袖，他咬着手指道:“那就是怪獸嗎？它看起來好厲害的樣子！”
有反應過來的人大聲道:“這是什麼東西？是蛇嗎？它要做什麼？政府都幹什麼去了！為什麼不來保護我們！”
有一群穿着黑袍的人站在無人能感知的角落裏，與周邊人的反應截然不同，他們靜靜地看着神龍升天，什麼動作也沒有。
半晌，只聽其中有一人似有若無地感嘆了一聲:“終於……要走了。”
前方有一人立時回首道:“噤聲！”
“還沒到時候，”他冷漠呵斥道:“最後的一點時間，誰也別出亂子！”
再沒人敢說話，這裏恢復了死靜。
神龍的離開引發了極大的異樣，就像它所擔心的那樣，過於強大者，在逝去的時候會給周邊帶來很大的影響。這一點，尤指“禁忌”之極者。而“禁忌”之下，若是被消滅，其影響會被無限減輕，甚至趨之於無，這無疑給現世留下了很大的緩解空間。
天空中團聚起雷電。青白色的閃雷一道又一道地劈來，很快就密織成了一張網，光明隱去，天地昏暗，混沌間，人們好似看到有一道身影游曳在雷光之中，將全數的轟雷承接而下。
沉重的壓力自天空之上降下，人們只感覺呼吸都困難起來，他們目視着上空，覺着今日之所見，拓寬了他們的認知，這世上是真的有能撼動天地之威的神獸的！有略懂華國文化的人磕磕絆絆地與身邊人大聲道:“這是、是、龍，是和我們不一樣的龍！”
阿德里安目視着蒼穹，過了許久，他才啞聲道:“其實我也知道。明明是‘禁忌’，卻願意為了在它眼中只是塵土的人付出，大人是龍，也不是龍。”
“我願意守護在它身邊，”他喃喃自語道:“並非全然是為了家族傳承。我身上雖有華國的血脈，但一直生長在聯邦國中，老一輩們帶來的觀念，與我而言，絕非鐵律。”
“我只是在想，”他仰望着頭，風從上方吹來，將他的銀髮吹得四散，他極輕聲道:“一位‘禁忌’，是出自何由，做下了要保護與它完全無關人類的決定呢？”
自那以後，它即便不是龍，也是龍了。虛幻的散開，真實的落入人們心中。它就是真真切切的，華國的龍。
愛麗絲感覺到了，神龍是想要繼續往上飛，要將自己引發的危險帶到更遠的地方去。她察覺到城市上方撐起了一道屏障，將雷與電隔開，保護了下方的無辜之人，她手中握着神龍最後贈予她的一件東西，心情十分複雜，一時也沒去想這屏障是來自哪裏。
可惜了，若是當初那個國家擁有現在的實力該多好。
雲層之上又傳來一道嘯聲，像是最後的告別，也像是臨行的囑託。阿德里安的心倏然就沉寂下來，他怔怔地看着上空，像是個遺失了歸途的孩子。
良久，天空中才透露出一絲的光線，沉重的壓力遠去，人們伸出手，像是能從中接收到一點金色的光點。那道受到了鳴雷轟炸的屏障也退了下去，一些靜靜蟄伏起來的人，終是等到了他們想要的時機。
黑袍的人先是躬了一身，然後，才在領導者的率領下，迅速行動了起來。
他們目標明確，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就闖入到了銀燈會的地上據點，那間名為“佩圖爾”的酒吧當中。
酒吧吧枱后的年輕的工作人員剛想要詢問，為首者就打了個響指，工作者頓時雙眼迷濛成一片，站在原地，被僵化了般動也不動。
其他的在酒吧中飲酒的獵金人就更是遭了殃，有脾氣暴躁的想要上前詢問，同樣落得個失去意識的下場。有警戒的想要悄悄退走，卻第一時間就被黑袍人察覺到了，一位手托着紅色不斷旋轉光球的黑袍人看過來，他心念一動，光球發出紅色光線，逃走的人立時就軟倒了下去。
“速度要快！”領頭的人呵斥道:“銀之血的效用要重新揮發出來了，在那之前，我們要先找到阿德里安，那位已經離開了，再沒有人庇護他們，他們在會中的權勢，也是到了該交還的時候了！”
他們似是規劃了很久，所有的行動都進行得有條不紊，每一人對於這裏的情況都很熟悉，應是早就得到了地圖。他們闖入到內間的隔門后，向著下面的通道而來。
阿德里安已經重新站起來了，他此時的面貌有些特殊，雙瞳轉為純銀，像是兩顆在不斷旋轉着的剔透銀珠，長發拉直到了股間的位置，頭上長出了兩道似鹿的角，手臂、脖頸和一部分的面龐上，冒出了層層鱗片，尾部更是探出了一條矯健的尾巴。他已經不像是個單純的人了，而像是半人半龍。
“看來有些人已經迫不及待了呢！”他唇邊露出一抹殘忍的笑，伸出手，露出鋒銳的爪子，“也難為他們了，”他道:“居然還能等到這個時候，看來，他們是真的很忌憚大人啊。”
他飛快地閃現了出去，幾乎是下一瞬，外面便傳來廝殺的聲音。愛麗絲站在原地沒有動，失去了霧氣的遮掩，她才發現，這處房間竟全然是由黃金建成的，還有一些黃色的符紙貼在牆壁上，四周一片凌亂，之前流動的陣勢也消弭不見。她收回了心神，等候了一會，終於等到了無形之獸的歸來，一件物品被送到了自己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