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不怕不怕

周五沒有安排訓練和比賽，千禧年全隊（除了老爸，他和老媽留在了酒店休息）一起去度假區的遊樂園。度假區的宣傳冊上介紹，遊樂園建在度假區內一座高山的半山之上，直到山頂。除了普通遊樂場內常見的設施之外，依託獨有的地形、地貌，園內還開闢了懸崖鞦韆、索降、滑草等特色遊樂項目。

從我們住的酒店出發，大巴沿着山路開了足有半個小時，方才到達遊樂園的停車場。徐教練任命柳嫣擔任遊樂園活動的總指揮。他笑稱，在女孩子面前，大家都會表現出最富男子漢氣概的一面。

上午是集體行動，午飯後根據各人興趣，自選遊樂項目。下車后的第一站是懸崖鞦韆，整個項目就是從峭壁之上向外延伸的一個平台，下方就是萬丈深淵。平台上並排矗立着幾組大型鞦韆，高度從四米到十二米不等。

“怎麼樣，誰先上？”托劉光遠的福，我們拿的是門票，工作人員分外熱情，滿臉笑容，但我總覺得他的邀請里似乎有那麼一點挑釁的味道。千禧年的隊員們一時也都有些猶疑，互相討論着，但沒有人願意主動先試。畢竟站在護欄之內，俯瞰懸崖之下就已經怵目驚心；不難想像，盪着鞦韆，腳下無根的那種恐懼和無力感。

“我來吧！這些男人都沒種。”柳嫣總指揮看不下去，第一個站了出來。

“好嘞！不愧是巾幗英雄，您要坐幾米的？”

“要坐就坐最高的，不然有什麼意思？”柳嫣顯得霸氣十足。

每個高度的鞦韆都有兩個位置。工作人員一邊幫柳嫣穿戴好安全裝備，一邊問還有誰要一起坐十二米的鞦韆。

小艾報名了。他把手機交給我：“給我們多拍點照。”我心領神會，給他比了個OK的手勢。

鞦韆緩緩啟動。開始時還好，當他倆所處的位置的垂線超出平台外緣后，我們的耳邊便充斥着柳嫣的驚叫聲。隨着鞦韆的越升越高、速度越來越快，柳嫣的叫聲也向上跨越了幾個音階，刺破蒼穹又空谷回音，連綿未絕。

透過小艾最新款iPhone4的鏡頭，我清楚地看到柳嫣披頭散髮、花容不整，除了剛開始，大部分時間的眼睛都是緊緊閉着的。小艾倒還挺淡定，短暫地喊叫了兩句就放開了，還對着我們的方向揮手，比V字。

雖然覺得有點對不起柳嫣，我還是遵照小艾的指示，連拍了好多照片，還有兩、三段小視頻。不得不說，上方是藍天白雲、下方是蒼翠大地，天地間飛揚着青春年華，構圖和意境都沒得說，就是柳嫣的表情實在有點辣眼睛。

小艾上去之後，我和張淬互相激了一陣，雙雙決定也去坐十二米的鞦韆。其他隊員也陸續敲定了乘坐的高度。工作人員把我們放進準備區，等待柳嫣和小艾他們下來。

“哎喲媽吔。”鞦韆停下的時候，柳嫣已經整個人縮在座位上了。我和張淬就隔着條欄杆，清楚地看到她在發抖，臉上不停淌淚，工作人員安撫着她。另一邊小艾已經把裝備卸了，也過去安慰她。

“讓我先過去。”明華闖了過去。幾個人齊心勸說了一陣，柳嫣總算平復下來，明華和小艾架着她向出口走去。我進了入口，跟在我後面的張淬卻被攔在了外面。“裏面已經有一個了。”工作人員說。

我一看，是明華。他並沒有和柳嫣一起離開，而是折返回來，坐到了柳嫣剛才坐的位置上。我沒的選擇，只能坐到小艾的位置。

“呼~~~~”鞦韆啟動前，

我先長舒一口氣。我在腦海中搜索以往在遊樂場的經歷，雖然沒有坐過懸崖鞦韆，但云霄飛車這一類高空項目還是玩過的。問題是，我去遊樂場都是和伊然一起，所有心思都放在安撫伊然上了，根本顧不得、也不可能在她面前表現出恐懼或者害怕。但我真實的內心究竟是怎麼樣呢？我也不太能確定了。

“InnerPeace”，沒來由的，我想起了《功夫熊貓》裏的台詞，於是閉上眼睛，在心裏默念了幾遍。鞦韆啟動了。

我感覺到鞦韆向上的加速度，微風拂過我的臉龐，有一種微癢的感覺。我睜開了眼睛，看到一整片藍天，間或點綴着幾朵白雲。

“還行吧，也沒那麼恐怖啊。”這個念頭剛一浮現，鞦韆陡然下降，我感覺整個人像是要被甩出去一般，而心臟像是要脫離我的身體自行漂流，狂跳不已。我想喊，但卻喊不出來，有股無形的壓力悶住了我的全身。我能感覺呼吸不暢、四肢癱軟，而腦門上猛然暴汗，我的視線開始游移……

我是不是要死了……

“別往下看！”耳邊一聲驚吼掠過，我稍稍恢復了些神智，閉上了眼睛。幸好這時鞦韆又開始上升，我的心悸稍稍平復了一些。“InnerPeace，深呼吸”，我對自己說，深吸了兩口氣，總算也能正常呼吸了。

“不舒服就吼出來，吼出來就不怕了。”又是一聲喊。我猛然想起，當年祥子哥也和我說過一樣的話。原來深陷險境的感覺，和在球場上那麼相似。

“啊！！！~~~”我用盡所有的肺活量，發出一聲長長的吶喊。沒等喊完，我又睜開了眼睛。這期間鞦韆上上下下，但我覺得一切都沒剛剛以為的那麼恐怖。雖然漂浮在半空，但我依然在人間。

我又開始打量起周邊的景緻。從不同的角度看去，同一片天地的觀感竟然也大為不同，怪不得蘇東坡老人家能有“橫看成嶺側成峰”的金句，果然是妙。我甚至敢向下看了，雖然仍是如此深不可測，但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也就沒什麼大不了。

從座位上下來，我對明華說了聲“謝謝”。他走在前面，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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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什麼感受？”徐指導問我。我把自己在鞦韆上的心路歷程如實向他描述了一遍。

“知道我為什麼讓大家玩這個項目嗎？”

我搖了搖頭。

“剛才你自己也說了，在上面的感覺，和在球場上很相似。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或者是高度興奮的時候，人體的反應是很類似的，都會大量分泌腎上腺素，加速心跳、加快血液循環，幫助我們應對困難。可這效果是暫時的，一旦過去，反而會加速人體的消耗。要成為一名偉大的足球運動員，光有這樣的本能是不夠的，你還要戰勝這種本能，快速地平靜下來，針對各種情況做出理性的判斷。我這麼說，你能明白嗎？”

我點點頭。剛才在鞦韆上，心臟狂跳不止的那一小會時間，我確實真切地感受到極端恐懼與極度興奮交織在一起。而平復下來之後，感覺又完全不同。

“還有一點。要坐上這個鞦韆，你覺得最重要的是什麼？”徐指導又問。

“勇氣？”我遲疑了一下。

“勇氣很重要，但在這裏還不是最重要的。”

我又想了一會，並沒有找到更合適的答案。

“是信任。”徐指導揭曉了答案，“因為你相信建造和安裝鞦韆的工人，相信遊樂園的工作人員幫你做的各項防護措施，所以你才敢坐上去。如果我告訴你，所有的防護措施都是做樣子的，得靠你自己抓着鞦韆才不會被甩出去，你還敢把自己的命賭上去嗎？”

我恍然大悟。我之所以沒能想到這個答案，是因為我已經把它當作了理所當然的事情。但事實上，只要是人，就有可能疏忽，如果剛才我的安全措施真的沒做到位……想到這裏，我不禁感到一陣后怕。

“如果你能信任這些素昧平生、甚至根本沒見過面的人，把自己的生命都託付在他們手裏；那對於朝夕相處，一起訓練、一起比賽的隊友，是不是可以更多些信任呢？這就是我帶大家玩這個項目的主要目的。”徐指導說。

“謝謝徐指導，我明白了。”這位可敬的足球老人又給我上了生動的一課，我一輩子也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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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麼聊着，千禧年的隊員已經全部體驗過了懸崖鞦韆，大家的反應各不相同，但都不至於像柳嫣那般過於失態。就在收隊準備前往下一個項目時，柳嫣忽然提出：“徐指導，我，我想再坐一次。”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柳嫣和徐指導。徐指導說：“勇氣可嘉呀！去吧！”

明華和小艾異口同聲地說：“我陪你吧。”

出人意料的，柳嫣拒絕了他倆，而是對徐指導說：“徐指導，您要去體驗一次嗎？”

“別鬧，徐指導的年紀……”明華出言制止。

“好啊！”徐指導卻一口答應了。他轉頭問工作人員：“這項目對年齡有限制嗎？”

“看您的精神頭，頂多也就五十歲。”工作人員倒是挺會說話，“只要您能保證自己的身體健康，是可以玩的。”

看着徐指導在空中的英姿，比我們這些年輕小夥子更淡定從容。我不由得想到了***寫下的詩詞，“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

柳嫣的表現也好了很多。雖然還是尖叫了一會，不過也能向我們揮手打招呼了。

等鞦韆緩緩回到地面時，千禧年全隊向他倆報以熱烈的掌聲。我們請工作人員幫忙，在大鞦韆前留下了一張珍貴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