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郊遊
窮人與富者本也無有訂交的，但是我那時寫的一本《蝴蝶傳說》，不知道怎樣叫魏君看了去，我們竟成了很好的朋友。上學下學，吃飯讀書全混在一起。而從老師的手底下出來，我連年的科舉是沒有中，而魏君聽說是到了南方，做什麼事業誰也不知道的。
而與魏君面對面不過一刻，我才知道了他的家是巨富，捲雲衣坊的二公子的他，給我斟茶，一面笑說：“天才的王君，天才的王君，你的小說寫得怎麼樣，你還記着你的小說曾經叫我失眠了半個月的日子么？”
“我的小說，魏君，我的靈感恐怕要是去了哩。”
魏君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我，我便紅着臉將自己的愛情的失敗告訴他了，本來就是最好的朋友，魏君便有些憤憤不平地說：“是了，一個可愛的明媚的少女，卻有一對狗眼看人的父母。准君，你，你卻也將她放棄了么？”
我搖搖頭說著：“我本來就是腦底下壓着一片秋枯的落葉的人，對於這樣一位少女的求愛，我總是悲劇地去想結局。我從貧窮里走出來，我明白人的惡呀，這就是我攻讀《荀子》的緣故。她嫁給別人，我心裏竟覺着慶幸，她畢竟衣食無憂，不必跟着我這個無未來者受苦受難！”
我如此一說，魏君便大嘆息着說：“你這一個誰也不願意麻煩的人，你這個清高的王愛准君呦，你可曾想你很多的痛苦，都是自己尋找過來的么？”
我卻搖搖頭，要流下眼淚來說：“魏君，魏君我是一個浪漫的人，一個極度浪漫的人是不可能不將自己的生活，過成一場悲劇的。”
魏君不說話了。我吃飽了，就倚着欄杆看樓下，通紅的彩燈，熱鬧的街市，遠處連片的畫舫，舟子的歌聲。歷歷進入我的耳目，這生機活意的氣息使我沉醉了，魏君便走到我的身邊拍拍我的肩膀問：“愛准兄，你此次前來，是要做什麼？”
我笑說：“說來也奇怪，你可知碑悉山？”
“如何不知道，這山亂磉枳棘，怪亂的。”
“我要到那裏去找一本仙人的書。”
“是么，是么！真奇怪！”魏君不停地點頭說。“那麼，在你尋找的期間，不如就搬到我家裏來住。”
“……”
“我家裏幾位弟弟妹妹的文章，准兄可以改一改，教一教他們的。”
一息，我回答道：“好吧，魏君，我便住到你的家裏去！”
因為魏君的邀請，我解決了住宿的大問題，到了他的家，魏君便給我安排了一處小小的清園，他的了解我，使竹子松柏，龍槐肥菊的聚靈怡態，翩翩輕鬆的樣子，怎樣也合我的心意。在他家休整的三天中，我們那以前同學的情誼，幾乎是全部拾了起來，我們回憶着過去的生活，同在一張桌上讀書，在一處床上睡的。
更何況魏君弟弟妹妹的可愛，家裏童僕的善良，又令我那本來很容易傷悲仲秋的神情，常常陷入抑鬱的但是表現得很快樂的雙面人的病狀，好了許多的樣子。而在這樣舒適的生活中，我的靈感迸發，便也打聽出來碑悉山的傳說來。
原來這座不很高，但是很寬厚的山，在幾百年前還是鬱鬱蔥蔥，春綠競發的寶地，可是某一年夏天從天上霹下來的一道紫色的閃雷，竟將山的氣靈改變了，慢慢的枯落至今。站在西邊的城牆上一望過去，可以見到碑悉山一角的影子，猶如大疆中的荒漠。
我於一個清晨租了一架馬車，到山下的時候，天竟然已經接近正午了，
站在碑悉山的山腳下，叫人感到秋初的炎熱，完全不同於城中的侵寒。我那穿着的厚衣，已經憋出一身汗水來了。我將衣服脫下，放在一塊石垛子上。
從垛子向前三十步，有一口小小的路徑，我就是從這邊上去，爬過了高低不平，有時竟也沒有路的山間，才發現在遠處看起來很小的石頭，幾乎每一塊都有兩個人的長大。又聽魏君說那愛奇石的皇帝，在皇天園裏最奇特的兩座怪石，就是從碑悉山上拉下來的。
我對石頭並沒有什麼了解，只是看前人的傳記，帶有墨黑的顏色的時候，可以做硯，黑色中帶一絲青的石頭，便有很多人願意去收藏。而我在碑悉山間，迎着日頭向前走的時候，這樣黑的青的石頭竟見得很多。
“這樣的石頭，若是有人利用起來，恐怕不知要發幾多的財。”
可是沒有人來開採的緣故，一是石頭的運輸困難，-二是有人說碑悉山上的時候，很是古怪，但是怎樣古怪，也沒有一個人說明白的。我這樣想着，便已經從一片石林里走了出來，而從一處拐角要上去的時候，忽而見到一家很破舊的建築，只可以從倒圮的外形上可以看出是一座廢用的寺廟。
“亂石間，竟還有這樣的奇色。正猶如花叢中的一綠，奇怪！”
我的天性便是對於破的東西，很喜愛，很可憐，於是這寺廟我進去以後，才發現有一口井，井中的水猶如一面青色的鏡子，而旁邊的壁畫，早已是褪色一般只不過見到一腳半手似的殘破了。
我們趙朝的畫，經歷過三個世代，從古厚磅礴，到瓊含紫微，又到如今的穠瘦舉並。我看了寺廟上的畫，便覺着應該是三百年前瓊含紫微的時候建造起來的。這樣看了許久，痴痴獃呆地不知不覺間走出來的時候已經下午了，那等待着我的車夫見到我向山下走的影子，已經迫不及待地喊：“先生，先生，你還不走么？”
我回他：“我這就來了！”但是經歷這一個下午，心裏微笑着想：“你一遇到有些古代的東西，簡直不能移動自己的雙腿，而你要尋的神仙的筆記，按你這個走走停停的速度來說，還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
我一面想着，不由很開心的樣子，原來靜謐是我的生活，原來古代才是我的生命力所在么？我還沒有想明白，已經被車夫拉着回到了魏君的家了，當我穿過院子，推開自己的書屋的時候，卻訝然地見到一個猶如天降下來的美麗少女站在我的書璧前，認真看着什麼的樣子。